徐凱:寫在蘇東坡989冥壽之日

若要與一個遙遠的靈魂對話,必先調準頻率。對於蘇東坡與氣象萬千的宋文化,這
“調頻”的密鑰,或許就藏在一盆看似不起眼的草石之中——它被稱為“文人草”,
更因蘇軾而被尊為“東坡草”,即石上菖蒲。養護一盆東坡草,並非簡單的園藝,而
是一場穿越千年的精神儀式。其底層,是一個“清”字。蘇東坡曾為其作贊,曰:
“清且泚,惟石與水"。這“清”,是水石的澄澈,是品格的孤高,更是宋人美學與生
命哲學的源頭活水。從這泓清泉出發,我們得以真正觸達中國文人的風骨與雅趣,與
蘇東坡在同一頻道共振。
首先,養護之始:於“惟石與水”間,親證“清”之本源。蘇東坡不僅是東坡草的代
言人,更是精研其性的專家。他在《石菖蒲贊並序》中詳細記載:“惟石菖蒲並石取
之,濯去泥土,漬以清水,置盆中可數十年不枯。”這種“不假日色,不資寸土”、
“耐苦寒,安淡泊”的稟性,正是其“清”的物理根基。宋人深諳此道,他們將菖蒲
附於奇石之上,僅以清水滋養,在案頭營造出“一拳則太華千尋,一勺則江湖萬里”
的方寸宇宙。蘇東坡在蓬萊覓得“彈子渦”石養蒲,欣然寫下“我持此石歸,袖中有
東海”。養護者親手為之濯洗、添水、觀其新葉,便是在重複東坡的動作,親身體驗
那種剝離泥土、僅憑本真生存的“清”境。此過程,是調頻的第一步——將自身從紛
繁世俗中暫時抽離,進入一個由純粹水石構成的澄明世界。
進而,風骨之彰:“瘠而不死”中,照見文人的生命韌性。東坡草最動人的特質,在
於其“瘠而不死”的頑強。這與蘇東坡“一蓑煙雨任平生”的人生軌跡形成了奇妙的
互文。他宦海浮沉,屢遭貶謫,境遇之“瘠”有如黃州之寒。然而,正如他在贊中所
悟,此草“忍苦寒、安淡泊”,於困境中越發青翠。這並非簡單的物我比擬,而是生
命韌性的同頻共鳴。宋代文人普遍面臨內憂外患的時局,他們在現實中鍛煉毅力,提
升人格,形成了一種“認清人生不美滿,卻不因此幻滅”的理智而堅韌的生命觀。東
坡草的形象,完美外化了這種“生命的韌性與張力”。它在石縫中求生的姿態,正是
文人在歷史夾縫中堅守氣節、在逆境中創造不朽文化的寫照。目睹案頭這抹瘠而不死
的綠意,便仿佛聽見了蘇東坡在困厄中的吟嘯,理解了那份“何妨吟嘯且徐行”的從
容底氣。
再者,雅韻之核:從案頭清供,通達宋式風雅美學的巔峰。東坡草絕非孤芳自賞的玩
物,它是宋代席捲朝野的“風雅”生活的核心象徵之一。在宋代,以士大夫為代表的
“雅”文化,與市民生活的“風”俗深度融合,形成了獨特的生活美學。菖蒲與蘭、
菊、水仙並稱“花草四雅”,是文人書房不可或缺的“清供”。以蘇軾、黃庭堅為代
表的士人,將“焚香、點茶、掛畫、插花”等日常活動,皆提升為參悟生命之“道”
的藝術途徑。在書齋中,一盆東坡草與法書、名畫、茶具、香爐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
高雅意境。這種審美追求極簡、崇尚天然。東坡草的養護方式——只需清泉與靈石
——本身就是對奢華繁縟的摒棄,體現了宋代美學“高度凝練的極簡”內核。它在方
寸之間凝聚山林野趣,使文人“不下堂筵,坐窮泉壑”,實現了心靈對世俗的超越與
對自然的回歸。因此,供養此草,便是親身參與了一場宋人的風雅實踐,置身於他們
打通自我、自然與藝術的整全精神世界之中。
最終,哲思之融:在儒釋道會通的境界裡,安頓生命。東坡草所承載的,最終是一種
融合了儒、釋、道智慧的生命境界。宋代是中國思想史上三教融合達到新高度的時
期。蘇東坡本人便是此中典範。他對東坡草“安淡泊”的讚嘆,有道家隱逸超脫的影
子;其“瘠而不死”的關懷,蘊含着儒家“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剛健精神;
而將其作為靜觀悟道的媒介,則深得禪宗“平常心是道”的旨趣。宋儒正是在這種融
合中,建構了一種精緻化的境界學說,他們於日常生活中高揚“自由之樂”,強調直
覺體驗,尋求內在人格的完滿。案頭面對東坡草,是一個“靜觀”與“內省”的過
程。其清影令人心境澄明,其堅韌啟發人砥礪心志,其淡泊引導人看淡榮辱。在此
刻,蘇東坡那些浩嘆——“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回首向來蕭瑟處,歸
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不再是遙遠的文字,而成為養護者與千年之前那個偉大靈
魂共同呼吸、共同感悟的生命體驗。
故而,東坡草不僅僅是一株植物。它是一個精神的坐標,一個文化的觸點。通過養護
它,我們從“清且泚,惟石與水"的物理實感出發,經歷了與古人同頻的審美實踐,最
終叩響了融合儒釋道的生命哲學之門。當我們每日為這一掬清水、數葉青翠駐足時,
便是在進行一場持續的“調頻”。直至某刻,東坡草那清洌倔強的身影,與蘇東坡瀟
灑從容的形象完全重疊。我們方能真正懂得,那份“耐苦寒,安淡泊"的,既是草之本
性,亦是人之風骨;所謂”惟石與水”,既是生存所求之至簡,亦是精神追求之至
極。於此,我們終於調準了頻道,在千年之後,與東坡先生,也與無數以“清”為魂
的中國文人,在同一片精神的水石之間,悠然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