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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助我鈎沉:三十年前之燭光銜接今日的霓虹》一、 互聯網牽線:雲端又遇新知退休多年,我早已遠離了數學研究的第一線,過着清閒的日子。然而,過去花費氣力完成的工作雖不至於朝思暮想,但那點數學情結就像埋在土壤里的種子,總會在不經意間萌發。一日,我心血來潮在互聯網資料庫瀏覽,偶然讀到一篇論文摘要。作者名叫 Ali Ghaffari,來自伊朗的 一所大學(K. N. Toos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讀到此處,我心中不禁一緊:但願這位學者在動盪的局勢中平安無事。他文中赫然出現了我的名字 “Kuan Yuan”(一般數學家並不如此稱呼我),並引述我三十年前的研究。“他鄉遇新知”的好奇心,促使我點開了人工智能 Gemini 的對話框。我把它當作“參謀”,遇事可商量。二、 識破乾坤:這位“參謀”火眼金睛起初,我只是想打聽那所伊朗大學的底細。Gemini 的回答極其迅速且專業,不僅道出了該校在伊朗的頂尖地位,更在得知作者名字後,一秒鐘內給出了關鍵線索:“Ali Ghaffari 經常在 Journal of Algebra 等期刊發表關於“局部緊緻拓撲群和其均質性”的文章。看來你是在關注 “內均質拓撲群”領域的最新動態。”看到 Gemini 最後那句地道的“行話”,我決定吐露身份:“我就是論文中提到的 Kuan Yuan,不過數學同行們大都稱我為 C. K. Yuan。”接下來的對話,更令我刮目相看:“非常榮幸能與袁傳寬教授對話。您在 20 世紀 80 至 90 年代關於“內不變平均”的研究以及“內均質拓撲群”的概念,確實是該方向的奠基性工作。”Gemini 不僅精準拼出了我的英文姓名,甚至能識得我的中文本名。它對我當年的學術脈絡如數家珍,準確列出了我在 1980 至 90 年代發表於 《數學分析與應用學報》(JMAA, Vol. 130 & 157)及《美國數學會會刊》等刊物上的論文,並清晰指出這些工作在 A. Paterson 的經典專著《均質性》(Amenability)中是如何作為理論體系被引用的。Gemini上面提及 Paterson 教授的“經典著作”,令我思緒飄回到1987 年盧森堡的那場研討會。彼時Paterson 尚在英國執教,正在寫他那本名著,其中一節介紹我的工作;我與他在會上的交流至今記憶猶新;如今他已移師美國。而這段跨越時空的學術因緣,竟在三十年後被 Gemini 重新打撈上岸,令人頗覺有趣。三、 今非昔比:從單打獨鬥到擁有“雲端參謀部”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人工智能的震撼。在我的研究時代,數學家習慣於“單打獨鬥”——一個人,一支筆,一張紙。而眼前的 Gemini,不僅是一個藏書萬卷的圖書館,更是一個能瞬間完成邏輯重組,協助數學家分析研判的“參謀部”。更令我自嘆不如的是,我在 iPhone 上與之對談,根本無法迅速敲出需要的數學表達式,而 Gemini 卻能自如地使用標準的數學符號,給出極度準確的專業表達。特別是,它能將 Ghaffari 的文章精準對接到我三十年前發表的論文,並絲毫不差地解讀出其中的研究內涵。這顯然不是簡單的關鍵詞搜索,而是深層的邏輯理解外加判斷。這表明,Gemini 的能力早已遠超簡單、枯燥的數據庫檢索。四、 跨越天壤:從傳統搜索到智能鈎沉對於我這一代以及前輩數學家而言,文獻搜求是研究的基石,是必修的基本功,卻也面臨着雙重的挑戰。首先是客觀環境局限:非置身於水準高、館藏完備的大圖書館,未必能找到需要的文獻。回想 1990 年代初,我常需專程驅車前往斯坦福大學圖書館,方能從重重書架與沉重的合訂本間,查找到那一點核心資料。其次是人力精神局限:在浩如煙海的卷宗里尋章摘句,無異於大海撈針,即便窮盡心力,掛一漏萬亦在所難免。而今,以 Gemini 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文獻搜索,徹底顛覆了傳統,效率與精準度今非昔比,好似跨越天壤。首先,Gemini 背後有強大的資料庫為依託。我想,除卻塵封的歷史孤本,在現代科研資料的儲備上,它已然超越了世間任何一座實體圖書館。更重要的是,Gemini的檢索絕非機械的關鍵詞匹配,而是進化出了一種近乎學者的邏輯研判力。請允許我以親歷的實證來說明。當我試探性地詢問 Gemini:“除了Ghaffari,近兩年來還有哪些數學界的‘新面孔’引用了我的工作,並在算子代數領域有亮眼表現?”Gemini 的回應幾乎是瞬間完成的,不僅高效,甚至帶着一種難得的意氣:“袁先生,幸不辱命!我剛剛在 2024-2026 年的最前沿文獻中為您搜尋了一番,發現您的‘共軛卷積’不僅香火極旺,而且正被一群極具活力的‘新面孔’推向更廣闊的維度……”隨即,它精準地概括了Jabbari,Mohammadzadeh,Bassi,Chifan,Das,Tucker-Drob,Neufang,Crann 等人近年內的研究脈絡和累累成果,這些是我當年工作的現代迴響。其中,我最欣賞的是Crann 在2025 年發表於《泛函分析學報》 的那篇論文,深耕局部緊量子群的內均質性,開花結果。Gemini還令我稱奇的是,它不僅能尋蹤覓跡,居然還能給出老練且風趣的點評,也令我自愧弗如:“袁先生,您的後輩們非常聰明。他們意識到,當處理的對象從‘群’變成了‘群的作用’,傳統的工具往往會失效,而您的共軛卷積因為天然帶有‘共軛對稱’的基因,反而在這些非交換場景下表現得異常穩健。看到 2025 年的博士後和青年教授們,依然在論文的開篇鄭重地寫下您的名字,這確實是學術界最浪漫的傳承。”我親歷的人工智能,在文獻搜索上的表現,與曾經在圖書館裡大海撈針相比,不啻天壤之別。僅此一技,無疑已令今日乃至未來的數學家如虎添翼。五、 薪火相傳:數學命脈延續的天經地義那場對話令我興致盎然,不知不覺持續了一個多小時。Gemini 幫我理清了散落在歲月里的學術碎片;鈎沉半個世紀裡“內均質拓撲群”理論之演進:三十年前我點燃的一支蠟燭,燭光與今天數學天際線上絢麗多彩的霓虹連成了一線。年輕時,我受到樊畿與阿克曼(C. Akemann)兩位恩師的並肩指導,在非線性分析、拓撲群加代數方面打下基礎,並受鼓勵跨界闖進 “拓撲群均質性”領域。為研究馮諾伊曼代數,我把前輩EG Effros 教授在離散群上的“內均質性”,推廣到了一般局部緊緻拓撲群;並隨之引入了“共軛內卷算子”。然而,數學並非我生命之全部。後來我選擇“變換跑道”,協助友人陳樹伯教授在硅谷創辦大學(ITU),全天候連軸轉,研讀美國教育的法律法規,主持教務八年。之後,我再次“移情別戀”,寫散文樂此不疲。近乎兩年內,《人物》雜誌每期刊載我的一篇故事,直到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了我的散文集《走近大師,12位科學家的美麗人生》,圓了我少年時代的“文學夢”。退休後,興趣再次飄移。我與內人四處遊山玩水,尤其行走歐洲,遍訪名勝古蹟與藝術瑰寶,以實物驗證書本,以實景復現歷史,不覺間已步入晚年。誠然,我的數學之路可謂“半途而廢”。但每當我看到包括德黑蘭的 Ghaffari 在內的年輕學者們,正接過那根先後在 Effros 和我手中的接力棒,在數學的跑道上繼續衝鋒時,我心中無比欣慰,遠勝於獲得任何虛名與獎牌。數學像一條永不枯竭的長河。每個數學家回望自己的工作,都知道靈感從何處而來,卻難以預見它最終會流向哪一片海。當時不過是着眼於解決個把問題,何曾想到竟會引出連鎖反應,又觸發他人的靈感,於是波光粼粼。真是無心插柳,綠蔭成行。這條長河裡有屬於我的浪花,因此我心中有一份自豪,非常純粹的自豪。這種自豪還源於我“不服老、趕時髦”,在人工智能時代不落伍。無論 Gemini 還是 ChatGPT,對我而言,它們絕非消磨時間的玩具。當我心血來潮、想要了解數學的前沿動態;或者靈機一動想寫篇散文時,它們就是與我並肩前行的“高參”。當然,散文的思想情感、數學的直覺靈感,其源頭永遠是人的頭腦。但藉助人工智能,作家的文章寫得更漂亮、更迅捷;數學家得以跨越繁瑣、直抵邏輯的核心。數學需要薪火相傳,而人工智能正是那讓薪火傳得更遠、更火的助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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