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書寫:民間的努力與探索——雷頤、章立凡對談錄
《看歷史》2011年3月刊
80 年代:精英的個人反省與時代反思
[雷頤]:1949年後的歷史敘述是意識形態建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因為進行思想
改造運動,就有了一套規範要求,知識分子要按照一定的角度來反省自己的歷史,但
這個不能稱之為個人寫史,因為它是按照國家的意識形態指導的。此外,1960年代還
有一個“寫三史”運動,實際上這是跟“四清運動”緊密結合的,它怎麼寫都有一些
具體要求,當時出了一些冊子,指導大家怎樣寫村史、怎麼寫社史,寫這種史的時候
怎麼樣進行加工,哪些要捨去、哪些內容不合適,這實際上就是把所有的內容都納入
到國家的意識形態話語系中,要把個人史編織到國家的話語建構中去。從這個意義上
說,那些東西不能稱之為我們今天意義上的個人寫史。
我們今天的個人寫史是從個人意願和訴求出發的寫作。這是個人主觀認識和選擇的結
集。你可能是同這個意識形態完全一致,也可能是不一致的,這是你個人一種主觀認
識和選擇的結果,不受干預不受限制。我覺得這是從 1978年之後開始的,因為在那之
前,人們根本不敢如實地談自己經歷的人與事,這一切都是有可能帶來殺身之禍的。
所以只有經過了稍微寬鬆一點的環境之後,才有了個人寫史的可能。
【章立凡】:以前的個人寫史,多數是想自證清白,外加自我批判,再就是認罪或者
辯誣。
[雷頤]:改革開放以後,政權對社會結構的控制方式和從前那個全能社會比還是有所
不同,放鬆了,就給個人寫史留下了空間,至於寫了能不能發表是另外一回事,起碼
可以印成書,真實地記錄下來。人們是從反思“文革”開始一步一步走向了反省。
【章立凡】:這股反省潮應該是以名人和高層的精英為主,因為話語權比小人物要
大,所以他們就先行一步了。說到這裡,我覺得巴金的《隨想錄》對我們這種讀者來
講,影響是比較大的。
[雷頤]:我們讀巴金的時候,很少接觸到巴金那種三十年代的文風,他還有當年那種
文采。(讓我們)感到一種新奇吧!
【章立凡】:而且他是有延續性的,我們能從中看到一個人的變化,他從接受無政府
主義開始,五十年代又接受了主流意識形態,到“文革”期間又開始反思,“文革”
後他寫出這個作品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思想過程。
[雷頤]:很詳細地寫一段真實的歷史是對歷史的一種負責。
【章立凡】:八十年代初還有一本書,就是劉曉慶的《我的路》,影響大極了。《我
的路》說的是一種個人奮鬥的人生觀,就是她個人的經歷。但是中國人覺得這與傳統
觀念不同,寫個人經歷的,只能是一個英雄、模範、典型,她就寫自己怎麼樣從一個
知青慢慢成為一個名演員,裡面還帶有自責,所以這是當時意識形態所不能容忍的,
說她宣揚個人奮鬥什麼的,這本書也是個人寫史的比較早的一個。
[雷頤]:八十年代還不能不提報告文學,像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理由的《揚眉
劍出鞘》等等„„
【章立凡】:報告文學在整個八十年代都是非常熱鬧的一個門類。作為一種紀實文
體,報告文學可以對個人史和社會史,進行一種全景式的描述。
[雷頤]:還有一種形式是口述。張辛欣和桑曄合作曾寫過一本《北京人》,就是隨機
採訪一些普通人做口述。這種形式在美國早就存在,但當時在中國還比較新穎,中國
後來做口述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章立凡】:還有一本書是馮驥才的《一百個人的十年》,講述小人物在“文革”時
的經歷,也是採取口述的形式,把大塊的個人自述放在其中。
[雷頤]:八十年代的個人寫史潮,就像後浪推前浪,可以說是互相銜接,也可以說是
一浪接一浪。
【章立凡】:我覺得八十年代有個基本特點,是在一定的框架之內敘事。雖然要表達
一些個人經歷和不同的感受,但還是儘量讓作品趨同於主流,總體來講不是對體制的
反思,也不是對時代的徹底反思。因為那時候還是有發表條件的制約,要有發表的載
體,必須要通過書或是雜誌、報刊這類形式。所以須遵守一定的尺度。
[雷頤]:並且也跟當時的認識水平有關,八十年代是一個朝氣蓬勃、向上的時代,對
體制是充滿信心的,覺得雖然經過“文革”,但通過這個改革,社會是往前走的。
【章立凡】:對,那時候是有朝野共識的。
90 年代:民間社會催生民間寫史
【章立凡】:九十年代基本是個分化過程,一部分人正式地跟主流分道揚鑣了,完全
按自己的方式搞個性化寫作了。當商品經濟發達以後,人的謀生方式也多樣化了,八
十年代還是很單位化的,脫離了單位你就沒飯吃了。九十年代以後,全民經商這撥改
革潮,確實給了個人寫史的一個經濟條件。個人可以不靠國家來養活,自由度就高了。
[雷頤]:簡單概括就是民間寫史和民間社會是緊密聯繫起來的,沒有民間社會就沒有
民間寫史。
【章立凡】:商品經濟發展到一定的時候,市民社會就開始出現了,為民間寫史提供
了條件。
[雷頤]:包括發表平台。
【章立凡】:這裡不能提到兩個雜誌,一個就是《百年潮》和一直堅持到現在的《炎
黃春秋》„„[雷頤]:還有一個是《隨筆》,好多個人寫史是在《隨筆》上發表。
【章立凡】:還有《人物》雜誌,上面也有一些個人史的內容,不見得都是大人物。
那個年代的雜誌很多最後都消失了,能夠延續自己的風格保存到今天,還不被讀者拋
棄的,都是很不容易的。
[雷頤]:那個年代一些報紙的副刊也是很大的平台。
【章立凡】:當時大家都不知道《南方周末》,只知道《羊城晚報》,就因為《羊城
晚報》有個很不錯的副刊
[雷頤]:當時影響很大的還有《文匯報》的“筆匯”。
【章立凡】:《北京晚報》的“五色土副刊”。
[雷頤]:我記得《北京晚報》還有一個“回憶我的票證時代”欄目,有很多很不錯的
文章,但可惜後來停掉了。
【章立凡】:九十年代還曾出版過很多有衝擊力的回憶錄。
[雷頤]:實際上,這個情況從八十年代後半期就開始了,人們從談“文革”到“反
思”文革,進而到更早期的一些歷史。比如李銳的《廬山會議實錄》,夏衍的《懶尋
舊夢錄》,還有其他一些關於延安“整風運動”的著作,都在八十年代就產生了很大
的影響。九十年代,又有韋君宜的《思痛錄》、季羨林的《牛棚雜記》、周一良的
《畢竟是書生》等一大批回憶錄出版。
【章立凡】:實際上,那個時候的出版條件也發生了變化,書商,也就是民間出版人
進入了市場,原來壟斷的出版體制被打破,他們成了許多出版物的幕後推手。九十年
代有一套《思憶文叢》,是牛漢和鄧九平主編,就和民間出版人的努力分不開。
[雷頤]:對,但是也有很多很寶貴的特殊經歷沒有機會出版,這讓人覺得很遺憾。像
謝韜,他的經歷很有趣,也很複雜。因“胡風案”被關進監獄,在監獄裡當上了馬列
教員,還在監獄裡去給國民黨戰犯上課,我曾鼓勵他早點寫下來,但他當時忙於一場
討論,覺得日後寫的時間還很多,但沒有想到再也沒有機會寫了。
【章立凡】:名人有一個問題,就是社會活動太多,有好多東西可能沒來得及寫出
來。一方面是他時間不多,我們作為記錄者自己沒有抓住。還有記錄條件的限制,想
核對一些事情也很難。還有的是他願意寫他想說的,不願意寫他不想說的,特別是有
些不便說的,因為有些跟他同時的人還在,有忌諱不願說,有的是因為他自己覺得心
里有愧不願意寫。有些事情無法與當事人對證,實際上口述史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
對真實性的質證,質證有時需要參照一些史料和檔案來核對。因為有各種條件的欠
缺,在某些時候就很難進行。
[雷頤]:說到回憶錄,一方面我鼓勵大家都寫,寫出來才能互相印證互相校勘,才能
互相補足。一定要保持一種警惕,尤其一些辯誣性書籍,很多都是在替自己辯解。但
只要寫出來就為另外的人提供了一個參照,或者提出不同的說法,這樣就可以讓以後
的研究者研究。
【章立凡】:歷史就像一張拼圖,每個人只是其中的一塊,歷史想完全還原是做不到
的,但是我們還是要儘量地還原,實際上就像是一個拼圖作業。很多人把他自己經歷
的某一段歷史集中地寫出來的時候,這一段歷史會越來越清晰,這個工作不是靠一兩
本官修正史就能概括得了的,也不是編一兩本歷史教科書就能概括得了的,歷史是一
個非常龐大的系統,每個人其實都有權書寫,而且寫出來的東西,和主流的表達的東
西可能是不盡相同的,它就是一個正史的參照系統。
[雷頤]:2000年之後,對於個人寫史,有個很重要的事物,就是互聯網的應用和普及。
【章立凡】:過去所有的出版渠道都是紙媒,都是國家以書號的形式,要經過編輯加工
和審讀,個人想發表這些東西很困難的。但是自從有了互聯網以後,情況就有了很大
的不同。一些文字可以通過無紙化的方式在虛擬世界傳播了,而且這種傳播的速度不
亞於書籍,甚至超過書籍,它的成本比書還小,這種傳播的便利就造成了第二波寫史
潮。雖說大家一開始還不是很重視,說我要白紙黑字,我要落在紙上。可是越來越多
的人一旦用上了互聯網,就發現這個東西的力量很大。互聯網為很多好的寫作提供了
第一道平台。互聯網還提供了一個作者和出版者之間結合的平台。
[雷頤]:很多人認為,在互聯網上寫史很隨意、不專業。但我覺得歷史寫作和歷史研
究是兩回事,不要把這兩個混為一談,每個人都有寫自己經歷的權利,這些經歷為歷
史研究者提供了大量的史料。怎樣研究史料,是歷史研究者通過專業手段實現的。
【章立凡】:可以看到,近年出現的比較暢銷的歷史書,也不是單純地記錄或簡單地
演繹一下歷史,作者的水平不見得比專業的差,有很多人還是很有史識的,有些人有
觀點,文采也還是很不錯的。
[雷頤]:寫這種回憶錄未見得就是研究,比如說互不認識的人,寫到同一個事情,很
多細節能符合,那麼就能得出一個大致相同的結論來。
【章立凡】:或許有的只是個人情愫,很個性化的,甚至有些私人化的,但是一旦社
會注意到的時候它的價值就出來了。也有些人指責怎麼可能把細節記得如此清楚。但
一旦這個細節對個人有重要意義,就有可能記憶很清晰。個人記述的寫法應該是多樣
性的,不見得要像教科書或者國史似的寫法,完全可以是很多種筆法來寫,所以我覺
得這個不應該有一定之規。
[雷頤]:魯迅也曾說,光有正史是不夠的。
【章立凡】:除了文字,包括影像記述的歷史也很重要。影像有時候比你寫多少文字
都管用,它是非常直觀的,視覺一衝擊,不用說什麼就明白。互聯網為影像歷史的傳
播也提供了便利。
[雷頤]:對,前不久出版了一本《紅旗照相館》,可以看做是影像記錄歷史的一部
分。當然,作者是有特殊的條件,過去能用影像記錄歷史,和平台、技術等一切都有
方方面面的關係,需要有天時地利人和。很多人拍了照片,但未必能用影集的方式出
版,因為這個成本很高。八十年代曾有一些人拍了不少老百姓生活的照片,但那時沒
有互聯網,這些沒有出來,他們個人保存了。
【章立凡】:你還可以注意到一個現象,很多老記者都會轉成歷史的書寫者,因為他
們親歷歷史,他作為記者和過來人,本身對那個時代有很多的記憶和記錄。還有他的
專業是新聞,但是到他年老的時候,再把寫過的這些新聞重新拿來作為素材,那就變
成歷史了。
[雷頤]:我覺得這種個人歷史寫作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元化,大部分人也許只是一
個線索,但我覺得公民寫史或者是個人寫史為以後的歷史研究提供的是不可或缺的細節。
【章立凡】:對,歷史的真正精彩之處就在細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