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鷗:心在過程之中

客居東瀛三十多載,常有人問我:這些年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是一紙自得的書法,一
方稱心的篆刻?是自己出版的藝術著述,還是收藏眾多的中國名家書畫、並擔任諸多
藝術與社會職務的榮譽?
面對這樣的問話,我多半付之一笑。若一定要作答,我更願說:我所珍視的,從來不
是某一個結果,而是這一路走來的經歷與體會。

我自幼與筆墨金石為伍,後赴日本求學、謀生、傳藝。初到異鄉,語言未通,人情未
熟,文化之間亦有隔閡,一切皆需從頭開始。若以世俗標準衡量,那段時光實讓人迷
茫。然而,正是那樣的境遇,使我學會沉靜,也學會在孤獨中與筆墨相守。晨昏臨
池,寒暑治印,於一筆一畫、一刀一鑿之間反覆推敲。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在不知
不覺中磨礪了心性,亦成為日後最為重要的積累。
在藝術之路上,結果往往具體而誘人:一幅書法作品為人稱許,一方印章廣受讚賞,
在銀座舉辦個展,似乎皆可作為成就的標誌。然而我漸漸體會,這些不過是過程中的
節點。真正決定藝術高度的,並不在一時評價,而在長期的積累與體悟。書法一筆之
成,看似瞬間,實則凝聚無數臨習與思考;篆刻一刀之下,亦包含對古璽秦漢印及明
清流派印風的學習與消化。若為結果而作,難免流於浮躁;唯有沉心其中,專注於過
程,方能漸近藝術之本質。

在日本從事書法篆刻教學二十多年,有學生問我:多久可以寫好字、刻好印?我常
答:藝術之道,不在“多久”,而在“勤中得巧”。心中若唯有結果,學習便易成為
負擔;若能在每日練習中體會點滴精進,在未成熟的作品中反觀自省,那麼過程本
身,便是一種收穫。久而久之,技藝自會增長,境界亦隨之提升。
收藏亦復如是。多年來,我致力於搜集流傳於日本的中國書畫作品。有人以價格高低
衡量其價值,而在我看來,真正珍貴的,是作品背後的藝術生命,是創作的歷程,亦
是與之相遇的那一份緣分。每一件藏品,皆有其來歷與故事;而我與其相遇的過程,
本身已彌足珍貴。若只重“擁有”,反而會失去收藏中最動人的部分。
海外遊藝,使我對“過程”的意義有了更深體認。中日文化既有共通之處,又各具風
貌。在異鄉從事藝術,我既是傳播者,亦是學習者。與日本同道交流切磋,觀其審美
取向,體會不同文化語境中的藝術表達,這一切都不斷促使我反思自身的傳統根基。
文化交流,從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在長期互動中漸次深化。其成果或許未必立
見,但過程本身,已然充滿意義。
當然,我並非全然不重視結果。作品完成時的喜悅,展覽成功時的滿足,學生有所成
就時的欣慰,皆為人之常情。但我更明白,這些結果之所以可貴,正因為其背後有一
個踏實而真誠的過程。沒有長期積累,便無所謂真正的收穫。
隨着年歲漸長,我愈發體會到:人生的意義,不在抵達某一個終點,而在於不斷行走
與體驗。不同階段,各有風景——青年之銳氣,中年之沉穩,晚年之從容,皆為過程
中的層次。若執着於一時得失,反而容易忽略沿途之美。

刻印之餘,我常靜坐觀心。石上刀痕深淺不一,如人生經歷,有順有逆,有輕有重。
若拘於一刀之成敗,難免生執;若觀其整體,則知每一道痕跡皆不可或缺,共同構成
其完整之貌。人生亦然,不必苛求步步完美,但求行走其中,心有所悟。
有人說,人生如棋,重在勝負;我卻更願意說,人生如行,重在體驗。終點之外,別
無他物;而過程之中,卻蘊含無限可能。正是在這一段段行走之中,我們看見世界,
也看見自己。結果固然重要,而過程更值得體味。人生不必為結果所拘。於書法篆刻
之中,於收藏交流之間,於異鄉歲月流轉里,我漸漸明白:只要心在過程之中,步履
從容,人生便不虛度。
或許有一天回望來路,我不會細數曾獲多少榮譽、擁有多少藏品,而會想起那些靜心
寫字的清晨,燈下治印的夜晚,以及與友人談藝論道的從容時光。正是這些看似平常
的片段,構成了我真正的人生。
這,便是我所理解的人生——心在過程之中。
2026年3月於扶桑蒼茫山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