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卅年 在神戶重訪日語外教齋藤晉
楊紅櫻/駱吟春/張琳/陳衛

有些老師,相處時間很短,卻會讓學生記掛一生。齋藤晉老師,就是我們共同記掛的
那一位。
三十多年前,他是我們在成都四川大學出國留學培訓中心的日語外教。今年九月,我
們從美國、新加坡、中國相聚日本,到神戶探望他。
見到我們,九十多歲的他淡淡地笑,依然靦腆。熟悉的神情,讓久遠的光陰一下子近了。
那時,為了留學或工作,我們利用業餘時間學日語,匆匆來去。他卻了解每個人的日
語程度,連提問和聊天,都讓人放鬆。他對學生的關愛,從不因成績而有所不同。同
行的同學說,自己當年日語學得不好,卻從未在他的課堂上感到自卑。
多年後才懂得,讓一個學得吃力的人始終保有自尊,是老師多麼珍貴的溫柔。
他也關心學生的家庭和工作,幫忙介紹工作、打聽日本的學校。一個小包、一本小本
子、一支筆,記下我們的疑問。有時我們早已忘記,幾周后,他卻帶着答案回來,甚
至拿出一份工整的文字。
那時覺得,他認真得“可怕”。
這份認真,也在他的中文裡。他深愛中國文化,漢學功底深厚,中文表達常有古詩詞
的韻味,讓我們這些母語者自嘆不如。有時恍惚覺得,他才是中文系教授,我們倒像
小學生。教我們日語的人,也讓我們重新敬重自己的語言。
如今,屋裡放眼望去,仍儘是書櫃、書架和書桌。
去年,師母在睡夢中離世。他拆掉大床,在一樓鋪了地鋪。腿腳不便,怕摔跤,便很
少上二樓。他平靜地說着,我們沒有聽到一句抱怨。
他仍騎自行車購物,自己洗衣、做飯、打掃,看書、讀報、寫文章,日子井井有條。
他認真示範鍛煉腿部肌肉的動作,又教我們做發聲練習,說是為維持吞咽功能、減少
嗆咳而堅持的功課。
我們這些已開始談論衰老的學生,跟着九十歲的老師學習怎樣照顧自己。他把獨自生
活的每一天過好,也願意把摸索出的方法分享給別人。
這次,我們還聽到了他的往事。十八歲喪父,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他擔起養家的責
任,等五個姐妹陸續成家立業,才考慮自己的婚事。他沒有孩子,卻把牽掛給了親
人,也給了一屆屆學生。
他翻找小時候的成績單,拿出文章給我們看,安靜地等着提問。他還想去神社、美術
館,也盼望有文章登上報紙。
我們邀請他近期同去奈良,他坦言,很難倉促決定。我們才體會到九十歲的分量:心
里仍有期待,身體卻需要更周全的照料。他知道自己的限度,也依然珍惜生活。
走過半生,我們才讀懂老師的認真:他守護學生的自尊,鑽研異國的語言,也耐心對
待漸漸老去的自己。那些平凡的小事,貫穿了他的一生。
許多日語單詞已經忘了,被他溫柔相待的感覺,卻留到了今天。我們曾在他的課堂
里,為走向遠方做準備;這次重逢,他又讓我們對自己的後半生多了一份信心。
今後,當我們也漸漸老去,想起神戶那間放滿書的屋子,想起老師拿出文章、等待我
們提問的神情,心裡應該仍會生出一點勇氣:認真過好一天,為別人多做一點,再給
明天留一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