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詩人暢談東亞人的諾獎情結
張石
2026年10月9日,在日本東京大學,中國詩人、主持人桉予,日本城西國際大學教授、中
日雙語詩人田原,日本著名詩人、文化勳章獲得者高橋睦郎以及東京大學教授阿部公彥齊
聚一堂,圍繞三島由紀夫與川端康成、諾貝爾文學獎、詩歌創作、中日文學交流等話題展
開對談。
田原
旅日詩人、文學博士、翻譯家,現任日本城西國際大學教授。出版有《夢的標點——田原
年代詩選》等漢語詩集,日語詩集包括《岸的誕生》《石頭的記憶》《田原詩集》《夢之
蛇》等。他還在中國、新加坡、香港及台灣等地翻譯出版了包括《谷川俊太郎詩歌總集》
在內的數十部日本詩人詩集。
高橋睦郎
日本當代詩人、批評家。21歲出版首部詩集《米諾,我的公牛》,此後創作領域不斷拓
展,出版詩集及詩選集40餘部、短歌與俳句集20部、長篇小說3部、舞台劇本4部,以及隨
筆和評論集30部等。其作品被翻譯成十餘種語言,在美國、英國、愛爾蘭、法國、韓國、
中國、德國等國家和地區出版。2017年當選院士,2025年獲授日本文化勳章。
阿部公彥
東京大學文學部教授,日本當代文學批評家、學者,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與文藝評論。
著有《英國詩歌的解讀法》《幼稚的戰略》《擺弄名作》《史上最壞的英語政策》《凝視
文學》《善意和惡意的英國文學史》等,並翻譯出版馬拉默德的《魔術桶等十二個短
篇》。1998年,其小說《去荒野》獲得早稻田文學新人獎。
三島由紀夫與川端康成:諾獎之外的文學與人生
對談伊始,桉予談到了自己對高橋睦郎一首詩的感受。這首詩寫給三島由紀夫,詩中流露
的情感令她深受觸動。
桉予問道:“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川端康成時,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春雪》
《奔馬》都已出版,《天人五衰》也正在連載。我們不妨做一個假設:如果當年獲得諾獎
的不是川端康成,而是三島由紀夫,三島是否有機會獲獎?這又會如何改變他此後的人生
軌跡?”
高橋睦郎認為,即便三島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也未必會改變他最終的選擇。在他看來,
三島內心似乎一直有一種願望,希望趁着自己年輕時死去,而且要以一種極其轟轟烈烈、
令人難以忘懷的方式結束生命。
“如果他拿了諾貝爾獎,我覺得他可能會把這個獎當作獻給自己的‘花束’,然後走向死亡。”
阿部公彥則從文學史的角度談到了三島的另一面。他提及大江健三郎曾將三島視為“法西
斯主義者”,並認為,如果三島能夠活得更久,與更多不同的人交流,日本文壇或許會呈
現出更加有趣的面貌。
高橋隨後回憶起三島對諾貝爾文學獎的一段說法。據他轉述,三島曾表示:“如果我得了
獎,而川端沒得獎,日本的年功序列可就全亂套了。”
高橋認為,這番話聽起來相當世故,甚至有些俗氣。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三島或許早已將
諾貝爾文學獎視為自己生命終點的一種裝飾。
對談中,阿部還提到了三島與太宰治之間的一段交往軼事。太宰治在三島年輕時已被許多
人奉為偶像,而三島卻對他頗為反感。三島曾當面對太宰說:“我討厭你的作品。”太宰
則回應:“你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很喜歡吧。”
這段往事也讓現場的討論從文學評價延伸到了作家的個性、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文學史
上那些複雜而微妙的互動。
田原則談到了三島由紀夫在中國的接受史。他表示,三島去世後,曾一度被中國文學界貼
上“軍國主義作家”的標籤。為了將其作為反面教材加以批判,他的作品被翻譯介紹到中
國,結果卻意外地受到讀者歡迎,並對當時的中國作家產生了深遠影響。
田原還轉述了谷川俊太郎對三島的評價:三島是自明治時代以來的天才,是一位真正具有
庶民氣質的天才。
在田原看來,日本作家的作品往往在作者去世後的一段時間內逐漸淡出市場,而三島卻是
一個例外。他的作品持續受到關注,這也從一個側面體現了其文學影響力。
談及與三島的交往,高橋還回憶了三島嚴格守時、信守約定的往事。這些生活細節讓一個
不同於公眾熟悉的文學與政治標籤的三島形象,呈現在現場聽眾面前。
川端康成獲獎與三島之死:兩位作家的命運交織
圍繞三島由紀夫之死,桉予進一步提出了一個在中國流傳已久的說法:三島自殺是否與諾
貝爾文學獎授予川端康成有關?
桉予提到,根據高橋此前的回憶,川端獲獎後,三島曾坦言自己已經失去了獲得諾貝爾文
學獎的機會,內心難免失落。不過,高橋並不認為錯失諾獎就是三島走向死亡的根本原因。
此外,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川端曾覺得諾貝爾文學獎本應屬於三島,自己獲得這一榮譽,
仿佛奪走了後輩的機會。三島死後,川端又因內心愧疚而走向死亡。桉予由此追問:在高
橋看來,三島最終的選擇究竟給川端帶來了怎樣的影響?
高橋從諾貝爾文學獎的評選過程談起。他推測,當時評審委員會內部可能既有支持三島的
聲音,也有支持川端的聲音。據他回憶,川端曾請三島為自己寫一篇推薦文章。
三島最終寫下了一篇十分得體、充滿讚譽的文章。高橋認為,川端很清楚三島具有極高的
文學評價能力,也知道三島即使看穿了其中的微妙之處,仍然會認真地完成這件事,如此
一來,支持川端的評委便可能以三島的評價作為依據,認為連三島都如此推崇川端,評選
的傾向也就可能因此發生變化。
不過,高橋同時指出,川端當時面臨的處境相當複雜,不能將其獲獎單純歸因於三島的推
薦,也不能將川端後來的選擇完全解釋為對三島之死的愧疚。兩位作家的命運固然彼此交
織,但其中涉及的個人心理與人生抉擇與文學市場問題,遠比一種簡單的因果解釋更加複雜。
寫作的主題:讓語言通向未知之境
從文學史與作家命運轉向創作本身,桉予問高橋睦郎,近年來的寫作是否有比較明確的主
題,這些主題又來自何處。
高橋坦言,這個問題並不好回答。在他看來,自己究竟寫了什麼主題,應當由讀者來判
斷。他只是在不同的時期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並不是先確立一個主題,再圍繞它展開創作。
“我只會去寫當下最想寫的內容,所以今天寫的和明天寫的可能完全不一樣。”
他也承認,如果從更長的時間跨度回望自己的創作,或許能夠發現其中始終貫穿着某種共
同的東西。但這並不意味着他有意按照某種固定主題進行寫作。
高橋最看重的,是語言本身帶來的意外與可能。他希望語言能夠突然將自己帶入一個從未
預料到的境界,也希望讀者能夠在閱讀過程中獲得同樣的體驗。
對他而言,寫作並非單純地表達已經形成的思想,而是一場不斷探索未知的旅程。
關於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與否並非文學價值的唯一尺度
談到當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桉予將話題引向中國當代詩歌。
他問高橋和阿部,平時對哪些中國當代詩人比較熟悉,以及他們如何看待漢語詩人獲得諾
貝爾文學獎的可能性。
高橋認為,漢語詩人當然有可能獲得這一獎項,沒有必要對此感到悲觀。但他同時提醒,
諾貝爾文學獎的評選也有其時代性與輪替性,不必因為某位作家獲獎而過分欣喜,也不必
因為另一位作家未能獲獎而過度失落。
“沒拿到獎,也有非常偉大的詩人;拿了獎,也有不過爾爾的人。”
在高橋看來,獲獎與否只是特定時期發生的一種現象,並不能成為衡量文學價值的唯一標準。
隨後,桉予請阿部公彥談談了他對今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加拿大詩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的評價。
阿部認為,卡森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因此人們談起她時,往往首先注意到她的知識
背景,以及她從古典詩歌傳統中汲取的養分。然而,如果只看到這一面,就容易忽略她作
品中充滿童心與遊戲趣味的另一面。
在阿部看來,卡森同時也是一位實驗性很強的詩人。她不僅繼承了古典傳統,也延續了現
代主義文學的探索精神,與艾略特、伍爾夫、喬伊斯等作家所體現的實驗意識和創造性密
切相關。
阿部進一步談到,現代主義之後,實驗文學逐漸向不同方向發展。例如,美國的“語言
派”(Language poets)嘗試打破傳統的語言結構,使文字與語言本身成為探索的對象。
與此同時,美國詩歌中也出現了其他各具特色的實驗路徑。
在他看來,卡森的獨特之處,正在於她既擁有深厚的古典修養,又不拘泥於傳統形式,而
是通過實驗、遊戲與探索,不斷拓展詩歌的表達邊界。
從作家自殺到中日文學交流:詩歌對話的邊界
除了上述話題,參與對談的嘉賓還就作家的自殺問題、日本文學中的“和魂漢才”與“和
魂洋才”,以及中日文學流派之間的差異與聯繫等展開了討論。
從三島由紀夫與川端康成的文學史地位,到當代詩歌的創作方式,再到諾貝爾文學獎與文
學價值的關係,這場對談並未停留在對獲獎者和文學大師的簡單評價上,而是嘗試從不同
文化背景出發,重新審視作家的生命、創作與文學傳統。
當文學評價超越獎項,當作品不再被單一標籤所限定,中日詩人之間的交流也為理解彼此
的文學經驗提供了新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