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今日之“北大精神”
對北大來說，搞個“影子式”的“北大黨”已不存在“能不能”的問題。那存在
不存在“想不想”的問題呢？
這可不敢打保票。胃口可以隨着權勢長，“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只要有了那
個能力，即使本來沒那種念頭也會長出來。宋太祖口口聲聲不想當皇帝，但一旦
大權在握，立刻黃袍加身。也許他本來不想篡位，但他周圍的既得利益勢力容不
得他不干。這也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不過對北大來說，恐怕不存在“身不由己”的問題。這只要看看“北大招生網”
關於“北大精神”、“北大人”的豪言壯語就能強烈感受到（http://www.gotopku.cn/data/detail.php?id=1524）
：
——“一旦佩上北大校徽，每個人頓時便有被選擇的莊嚴感，因為這是一塊聖地
”
——“它不是一種物質的遺傳，而是靈魂的塑造和精神的遠播。生活在燕園的人
都會把握到這種恆遠同時又是不具形的巨大的存在，那是一種北大特有的精神現
象，這種存在超越時間和空間成為北大永存的靈魂。”
——“北大魂——中國魂在這裡生長，這校園是永遠的”
——“從這片園子裡面走出的人都會深深打上北大的‘烙印’，具備特殊的精神
氣質。”
——“‘北大人’——這個光輝的名字不僅代表着優秀與才華，更代表着勤奮和
責任。北大的傳統滲透到每個北大人的血液里，鞭策每一個北大人不懈努力，為
今日之北大與明日之中國而奮鬥不息。”
——“北大人那驚天動地的宏偉業績與默默沉潛的學術思索，共同匯聚成一種可
歌可泣的壯與美，凝鑄一段夢魂牽繞的不滅的記憶。秉承着這聖地的精神魅力，
每一位北大人都深深地知道，於今日之北大與中國，‘北大人’這個名字不僅昭
示着一種榮耀，更提醒着一種責任。”
——“北大學生以最高分錄取，往往帶來了優越感和才子氣。與表層現象的驕傲
和自負相聯繫 的，往往是北大學生心理上潛在的社會精英意識：一旦佩上北大校
徽，每個人頓時便具有被選擇的莊嚴感。”
——“北大人具有一種外界人很難把握的共同氣質，他們為一種深沉的使命感所
籠罩。今日的精英與明日的棟梁，今日的思考與明日的奉獻，被無形的力量維繫
在一起。”
——“北大人的身影活躍在各行各業之中。聰明的才智、堅實的培養、名牌的聲
譽、務實的風格……這些無不在為北大人鋪就良好的出路。”
——“北大學子出國每年出國的人數和學校的檔次都同樣高居全國之首，比如哈
佛大學在中國招收的留學生名額，大部分都投放給北大學子。”（按：此話的內
在邏輯很有意思。以“哈佛大學在中國招收的留學生名額，大部分都投放給北大
學子”為例炫耀的背後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是“世界一流大學”的心理嗎？哈
佛大學會不會誇耀自己的畢業生大部分能進北大，以此證明哈佛是“世界一流大
學”？）
——“北大作為中國的學術中心，北大在培養世界級大師上更應該是責無旁貸。
……一位想成為大師的學者除了要有孟子所說‘當今天下捨我其誰’的自信心，
而且，還要有‘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使命感”
……
再看看北大網站，最常見的詞就是“第一”和“最”。“選擇北大的十大理由”
除了第八條“畢業去向”一項外，十個理由倒有九個“最”：“中國的最高學府
”、“中國最具精神魅力和學府氣質的大學”、“中國實力最強的綜合性大學”
、“中國理科最強的大學”、“擁有國內最雄厚的師資力量”、“能給你最好的
高等教育”、“擁有中國最優秀的學生”、“國際上知名度最高的中國大學”、
“是讀書求學最理想的環境”。至於不厭其詳地列出的“北京大學的中國第一與
中國之最”則足足數百條之多。
北大真不虧是搞文的出身，動聽的詞彙要多少有多少，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不過仔細觀察一下就可以發現，娓娓動聽雖多，卻只有“一個中心，兩個基本
點”。“一個中心”：“北大精神”。“兩個基本點”：“社會精英”，“北大
人”。
那麼這個“北大精神”到底指的是什麼？
那得看是哪個時代的北大了。
“五．四”時代的“北大精神”早已家喻戶曉：“科學與民主”、“追求真理”
、“為國為民”、“救亡強國”、 “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總之是“先天
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如今呢？自從“教育產業化”之後，北大還有多少人在堅持“追求真理” 、“為
國為民”、“救亡強國”？少見。（老實講，如果不是出了個鞏獻田，簡直令人
疑惑北大教授是不是“洪洞縣裡沒有好人”。）人們屢見不鮮的不是北大教授“
先天下之憂而憂”，而是“先天下之撈而撈”。（比如“第二套房子”。）可見
如今北大宣揚的“北大精神”並非指“天下為公”。
有人說，“北大精神”的精髓是“思想自由、兼容並包”。錯。第一，“思想自
由、兼容並包”是方式方法，是手段，不是目的。離開目的談手段毫無意義，就
如同不弄清是要上山還是要下河就爭論究竟是騎馬好還是划船好一樣。第二，“
思想自由、兼容並包”有前提，那就是有共同目標：都想辦好同一件事，所以要
各盡所能，動腦筋出點子，怎麼有利於實現共同目標就怎麼辦，誰的主意好就聽
誰的，意見不同也不要緊，因為都是為了如何更好地實現同一個目標，不是為了
使壞。這自然而然就做到了“思想自由、兼容並包”。沒有共同的長遠目標至少
也得有共同的眼前目標。如果連眼前的共同目標都沒有，連同路人都當不成，那
就沒法兼容。比如上了同一輛車，你要往東，我要往西，你拼命論證如何往東，
我使勁描述怎樣往西，聽了你的就聽不了我的，依了我的就沒有你的，這如何“
兼容並包”？而最具共同性的目標是什麼？是“為公”，是“追求真理” ，是“
為國為民”，因為涉及所有的人的共同根本利益，當然大家的共同點最多。所以
為公者最容易做到“思想自由、兼容並包”。最沒有共同性的目標是什麼？是“
謀私”。因為私利是徹底排它的，同一樣東西歸了你就不能歸別人，你拿了別人
就不能拿，沒有任何其他狀態。所以凡事一旦涉私，就決談不上 “思想自由、兼
容並包”。比如有人圖謀你的房產存款，你會跟他“思想自由、兼容並包”嗎？
恐怕要訴諸法庭，爭個水落石出，豈肯“兼容並包”？如果私利滲透到學術研究
，攙雜到政治見解，別人的主張被採納就會危及自己私利，那就必然只允許對符
合自己私利的主張存在，而絕不允許不利於自己的主意言論出現。這還如何 “思
想自由、兼容並包”？可見“思想自由、兼容並包”只有超然於個人私利者才做
得到，謀私者決做不到。譬如一個班的同學計劃集體登泰山觀日出，有主張坐火
車的，有主張開汽車的，有主張騎自行車的，有主張步行的，有主張走這條路的
，有主張走那條路的，有說早晨出發好的，有說中午動身好的。總之各有各的理
由，各有各的利弊。只要出發點都是如何實現“集體登泰山觀日出”，讓大家盡
興，那無論哪種意見被採納都不會有多大糾紛。但如果班長跟運輸公司老闆有關
系，一心要租這家公司的車，以便自己賺回扣，那他還會容忍其他意見嗎？能喜
歡“思想自由、兼容並包”嗎？如果他利用職權把有利於自己私利的交通方式強
加於人，別人能沒意見嗎？又如丘成桐指責北大引進人才造假，如果當真追求“
科學與民主”，那就應該實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一查到底。當真“思想自
由、兼容並包”，那就該“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嘉勉”，
有錯必糾，沒錯就擺事實、講道理、當眾說清楚。而北大呢？組織對丘成桐充滿
了人身攻擊的“內部批判報告會”，以及網上諸如“丘八”、“丘老仙”、“丘
惡霸”之類不堪入耳的潑婦罵街。“科學”了嗎？“民主”了嗎？“思想自由、
兼容並包”了嗎？為什麼？涉及私利了。“講科學”就得實事求是承認造假。承
認了造假，那從國家撈到手的票子項目利益怎麼辦？今後自己的龍頭老大地位怎
麼辦？私利悠關，顧不得實事求是。既然要捂住蓋子遮住丑，就不能容忍別人揭
老底，當然就談不上“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北大歷史上做到“思想自由、兼容並包”，是因為有“追求真理” 、“為國為民
”、“救亡強國”這些大目標。因為要達到這些大目標，就必須“思想自由、兼
容並包”：天下不是北大一家的天下，國家不是北大一家的國家，國家的事得大
家同心協力才能辦好。只要能把國家的事辦好，誰的主意好就按誰的辦，誰的主
意不好不用就是了，反正都是為了國家好，而不是為了誰的面子。有這樣的前提
，自然而然就做到了“思想自由、兼容並包”。所以說“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是當年北大“為國為民”優秀傳統這個大目標造成的必然結果，是有條件存在，
不是無條件存在，不能簡單說這就是“北大精神”的“精髓”。
只要離開“追求真理” 、“為國為民”的目標前提，以追逐私利為目標，那“思
想自由、兼容並包”就不僅是一句空話，而且是處於不利狀態時的一種詭計：別
揭我老底。“思想自由、兼容並包”嘛！然而一旦成了氣候大權在手，那就決不
再講什麼“思想自由、兼容並包”，而是“毫不猶豫”、“不可動搖”、“排除
干擾”、“正確觀點不需要投票”。否則數學界怎麼感受到“有白色恐怖的味道
”呢？
北大對待丘成桐造假指責的所做所為證明今日北大從上到下既做不到“為國為民
”，也做不到“科學與民主”、“思想自由、兼容並包”。可見北大如今大肆宣
揚的“北大精神”指的並不是“為國為民”、“科學與民主”和“思想自由、兼
容並包”之類。也就是說，今日的“北大精神”跟“五．四”時代的“北大精神
”已經不是一回事。
沒有了“五．四”時代“北大精神”的精髓，那麼今日的“北大精神”變成了什
麼？
在中國，沒有人敢自稱是中華民族的精神領袖，但北大就敢：“北大魂——中國
魂在這裡生長，這校園是永遠的”。為什麼呢？“因為這是一塊聖地”。“聖地
”出來的人當然都是“聖人”：“一旦佩上北大校徽，每個人頓時便有被選擇的
莊嚴感”、 “特殊的精神氣質”、“超越時間和空間”、“永存的靈魂”、“外
界人很難把握的共同氣質”、“光輝的名字”、“優秀與才華”、“驚天動地的
宏偉業績與默默沉潛的學術思索”、“可歌可泣的壯與美”、“今日之北大與明
日之中國”、“‘北大人’這個名字不僅昭示着一種榮耀，更提醒着一種責任”
、“最高分錄取”、“優越感和才子氣”、“心理上潛在的社會精英意識”、“
被選擇的莊嚴感”、“深沉的使命感”、“‘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使命感”、
“當今天下捨我其誰”……
這還是“科學與民主”嗎？根本就是在造神鬧宗教。什麼神？“北大人”。什麼
教？“北大精神”教。象“聖地”、“超越時間和空間”、“永存的靈魂”、“
被選擇的莊嚴感”這類字眼除了宗教誰還整天鬧個沒完？所以說“北大精神”已
被扭曲成了一種宗教，“北大人”已被扭曲成了“精神貴族”、“當代超人”。
中國的“上帝的選民”原來是麼來的。當了“北大人”才是“優等人”，才有“
中國魂”。生而不幸當不了“北大人”呢？那就是連“魂”都沒有的行屍走肉，
“劣等生物”。所有這一切的核心是什麼？“精英意識”。不是一般的“精英”
，而是“精英中的精英，王牌中的王牌”，說白了就是“北大神聖”、“北大高
於一切”、“中國應該由‘精英’說了算，‘精英’應該由北大說了算”。
沒人否認北大有着極其光榮的歷史。沒人否認北大在中國近代史上起的作用。沒
人否認北大人才濟濟、師資力量雄厚、畢業生人才輩出。沒人否認北大是中國大
學的一個龍頭老大。沒人否認北大取得了許許多多傲人的成就。沒人否認北大有
着獨特的精神資產。北大師生為此驕傲無可厚非，通過宣傳教育讓北大的優秀傳
統代代相傳也理所當然。但是，“真理過頭一步就是謬論”。如果把北大的一切
神聖化絕對化，那就走到了事物的反面。
如果真是在“追求真理” 、“為國為民”、“救亡強國”，必定對“北大精神”
有個清醒冷靜的認識，而不會盲目得如同宗教，開口閉口“北大第一”、“最、
最、最”。道理很簡單：真理不是私產，國事不是私事，靠孤家寡人不能包打天
下。要追求真理，要搞好國家，就得靠大家齊心協力。既然需要別人的合作，那
就得有合作的樣子，創造出合作的氣氛和環境。開口閉口宣揚自己比別人“優秀
”，處處自吹“第一”，這實際是貶低別人抬高自己。這不是合作的的樣子，而
是爭權奪利坐地分贓的樣子。土匪山大王才最興這一套：我“資格最老”，我“
本領最大”，我“功勞最大”，所以好處都該歸我。大凡存心撈別人東西的人必
定自吹自擂，以便為自己多拿多占提供“理論根據”。“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自我吹捧，意在霸占。只要看誰整天大肆吹噓自己，就可以知道其居心叵測，
真正用意是占別人的便宜。
把“北大精神”宗教化，變成“北大高於一切”，不僅理論上荒唐，而且實踐中
危險。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北大人”也不例外。理論上優秀，不等
於實踐中也優秀。過去優秀，不等於今後就永遠優秀。北大人才濟濟不假。北大
很多人素質優秀不假。但如果因此就說當了“北大人”自然而然就“高人一等”
，就理所當然比別人優越，就公然宣揚“優越感和才子氣”、“與表層現象的驕
傲和自負相聯繫 的，往往是北大學生心理上潛在的社會精英意識”、就宣布 “
一旦佩上北大校徽，每個人頓時便具有被選擇的莊嚴感”，那就是在自我膨脹，
自我神化，就是在宣布當了“北大人”就不再需要接受實踐的檢驗。如此“精英
意識”只能導致輕視實踐、妄自尊大、目空一切。
——過去的成就只能說明過去，不能證明現在，更不能擔保將來。北大開口閉口
北大歷史如何如何，所以應該多拿多占當老大，這是用過去的輝煌來榨取現在的
好處。這其實是一種“血統論”的邏輯：老子祖上是開國元勛，所以老子現在就
該高人一等。這跟“老子英雄兒好漢”的口號區別多大？
——“北大優秀”、“精英至上”一旦走火入魔到極端，就會變成邪教，變成法
西斯式的邪教。
德國文化優秀不假。德國人素質水平高不假。德國科學文化發達、對人類文明貢
獻不小不假。但一旦把這一切極端化、宗教化、狂熱化，結果是什麼？納粹法西
斯主義。希特勒在《我的奮鬥》裡寫道：
“我們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人類文化，一切藝術、科學和技術的果實，幾乎完全是
亞利安人的創造性產物。這一事實本身證明這樣的推論不是沒有根據的：只有亞
利安人才是一切高級人類的創始者，因此是我們所謂的‘人’這個名稱的典型代
表。他是人類的普羅米修斯，從他的光芒四射的額頭，永遠飛迸出神聖的天才的
火星，永遠燃點着知識的火焰，照亮了默默的神秘的黑夜，推動人類走上征服地
球上其他生物的道路……就是他，為人類文化中每一偉大建築物奠下基礎，樹起
牆垣。”
納粹根據這些“證明”德國人是“優等種族”，其他民族是“劣等種族”。結論
：侵略別人，種族滅絕。結果：人類浩劫。“優秀”的德國人自己也不例外。
有納粹法西斯的前車之鑑，再看看充滿“精英意識”的宗教化的“北大精神”，
是不是有點“似曾相識燕飛來”？
北大歷史輝煌不假。北大歷史上名人輩出不假。北大對中國社會貢獻不小不假。
但如果把這一切極端化、宗教化、狂熱化，那結果是什麼？類似法西斯主義的“
優勝劣汰”。所不同的是，納粹法西斯主張的是侵略別國，淘汰“劣等民族”，
而北大“精英主義”主張的是“侵略”本國非“精英階層”，淘汰“劣等群體”
即“弱勢群體”。
必須強調，這裡要說明的是不能把“精英意識”極端化、把“北大精神”宗教化
，否則就會走向邪教，甚至得出類似法西斯主義“種族滅絕”的結論；並不是說
現在“北大精神”就已經是邪教法西斯，北大出身的人都是法西斯匪徒，應該肅
清“北大黨”了。這同醫生告誡人們必須避免食用含黃麴黴素和亞硝酸鹽的食品
，否則就會癌變是一個邏輯。（套用一句“精英”們最愛說的話，這叫“學術研
究”。）
毛澤東說：“有許多的東西，只要我們對它們陷入盲目性，缺乏自覺性，就可能
成為我們的包袱，成為我們的負擔。”
當年許多德國人對“德國文化優秀”的認識陷入盲目性，缺乏自覺性，一旦出了
個希特勒，面對“亞利安人是優等種族”之類瘋話就頂不住了。本來能跟其他民
族和睦相處的，忽然之間得知自己比別人“優越”、“高人一等”，這種話聽着
當然很入耳，這種“白來”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於是反感的少，共鳴的多，抵制
的少，接受的多。結果給別國帶來災難的同時自己也深受其害。
如果北大出身的人對“北大精神”、“北大人”的認識陷入盲目性，缺乏自覺性
，萬一將來出現個別有用心的政客鬧“北大黨”，也會在“北大高於一切”之類
的瘋話面前心曠神怡，盲目跟着跑，那就會變成邪教團伙，也會遲早在給別人帶
來災難的同時自己也深受其害。歷史之鑑，不可不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