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近日報紙和網絡上流傳的《丘成桐“滅”北大想當數學界霸主？》
一文，忍不住要對“動機論”發表一點看法。
在極左路線統治的年代,“動機論”曾經是一根萬能的棍子,不知多少
有良知的堅持真理的知識分子,因為講了真話而被這根棍子擊倒,有的再也
沒有站立起來。
從哲學上看,“動機論”是主觀唯心主義在政治生活領域裡的一種表現
形式,本來根本不值得一駁。但是近年來“動機論”大有死灰復燃之勢。
在政治領域，兩年前出了一篇臭名昭著的奇文《透過表象看實質——
析“公共知識分子”論》，其作者吉方平是一個品行不端的小人，卻堂而
皇之地繼承四人幫的寫作班子梁效、石一歌的衣缽而故伎重演，該文毫無
根據地給提出“公共知識分子”概念的人扣上“離間知識分子與黨的關係”
的大帽子，欲置對方於死地。須知有了反右、文革沉痛的歷史教訓，政治
上亂扣帽子的“動機論”伎倆已經沒有市場，吉方平的名字連同他的那篇
奇文，也很快成為反面典型被拋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但是，在政治領域臭不可聞的“動機論”，近年來在其他某些領域卻
漸成氣候，大有蔓延之勢。
例如，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領域我們看到了動機論的鬼魂在遊蕩。
你要搞清楚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延安整風運動的真相嗎？請
問你的動機何在！
你要按照巴金老人等人的建議建造“文革博物館”以便讓世世代代記
取沉痛的歷史教訓嗎？請問你的動機何在！
你要探討頻繁發生的礦難的深層次原因嗎？請問你的動機何在！
動機論為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設置了種種禁區,這從根本上違反了科
學研究無禁區的原則。
2004年網上流傳一篇“劉亞洲成空報告”，一位學者寫了一篇《對“劉
亞洲成空報告”的批判和議論》，文章對“報告”的內容是否正確、是否屬
實不加分析，卻武斷地認為報告“暗示我們中國可以失去台灣”，“想說
中國應該分裂”。其實該作者許多文章寫的不錯,與吉方平之流不是一路人,
但是當我看到學者們也用動機論來批判網上流傳的“劉亞洲”的“成空報告”
時,不由得感到一絲悲哀。所以當時就寫了一篇文章《探討真理還是探討動
機》(《中國報道周刊》2005年3月28日)，對此表示了深深的憂慮。
“動機論”在其他領域的蔓延趨勢，使我感覺到它不僅僅是極左的政治
路線的產物,它跟我們的傳統文化有內在的聯繫。宋明理學不是高喊“存天
理，滅人慾”嗎？人們從事某項活動的動機，大約可以歸入“人慾”的範疇
吧。所以凡是不符合“天理”的“人慾”都要滅掉，凡是“動機不純”的行為統
統要不得！可是“動機純不純”是能講得清的問題嗎？由誰來做結論？所以
“動機論”的思維習慣有百害而無一利。
看一看前幾年人們對王海打假的評價吧，多少人曾質疑打假者的動機
啊，其中不僅有制假售假的商家，也有本來善良的公眾，甚至還有法庭、
媒體。可是王海打假有多少是打錯了？據我所知，王海索賠的對象，百分
之百是“貨真價實”的假貨。揭露、追究制假、售假者的責任，向他們索
賠，有百利而無一害，對政府規範市場經濟秩序是必要的補充。可是我們
許多人卻不管效果而只問動機，真是何等的荒唐！
再看一看對這幾年方舟子學術打假的評價吧，也有多少人在質疑方先
生打假的動機啊。質疑者中不僅包括作假者本人、對作假行為負有責任或
有利害關係者，也有一些本來也痛恨作假行為的善良的普通人。可是這些
對方舟子打假的動機存有疑慮的人想過沒有，新語絲揭露的幾百起學術作
假事件，有幾起打錯了？據我所知，方先生自己親自操刀的打假案例，沒
有一起是“錯案”，包括劉輝、肖傳國等個人，包括珍奧核酸、花旗銀行
索賠案等單位和事件。
再看看近日北大某些人士(包括他們的書記和某些數學教授們)對丘成
桐批評的質疑吧，他們給丘先生扣上動機不純的帽子，說丘成桐揭露北大
假引進是自己“想當中國數學界的霸主”，是因為丘成桐與田剛有“個人
恩怨”，是想藉此“泄私憤”。可是這能證明丘成桐揭露的東西不符合事
實嗎？筆者是文科，對數學界的學術性問題知之甚少，但是僅從北大領導
和當事人辯護髮言中也能感覺到：起碼在田剛是假引進的“特聘全職教授”
這一點上，丘成桐的揭露是符合事實的。根據原中國教育部副部長韋鈺的
文章，教育部在“長江學者”的評選標準中，關於工作時間規定得很明確。
因為是先設崗位，然後聘任，所以要求“長江特聘教授”一年要到崗工作
九個月……應聘者是自己申請的，需要在保證履約書上親筆簽字，接受的
學校也要簽字保證材料的真實性。教育部在看到這兩方面的應允後，才會
正式批准申請人成為“長江學者”。(XYS20060918)對比北大以及田剛
自己的陳述，田剛顯然沒有達到教育部規定的要求，很明顯是一個“假引
進”的特聘全職教授（不是“引進的假教授”，有些人試圖混淆“假引進人才”
和“引進假人才”以轉移視線，實在是低估了公眾的智商）。既然丘成桐的
揭露內容為真，他的“動機是什麼”還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本人對動機論有一個不成熟的觀點：動機是一個善惡問題,而學術是
一個真假問題。對於一個說真話的人,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問“你為什麼要說
真話”,或者問“你為什麼要在這時說出真話”；但對於說假話的人,我們
完全有理由責問：“你為什麼要說假話？”尤其是那些睜着眼睛說瞎話的
人,我們更應該追問他的動機。當然，可能存在出於善良的動機而說假話的
現象(這時說假話也僅僅是一個可以原諒的錯誤，而不會使作假行為變得正
確、高尚)；但是更多更普遍的情況是：作假者的動機是醜陋的，不管是政
治上作假、學術上作假、新聞報道作假、還是諸如況難事故現場的作假。
因此,我並不一味反對考查人們言論行動的動機,但是堅決反對在不問
真假對錯的情況下首先追問人家動機的做法。因為迴避真假對錯的本質問
題而動輒追問動機，就像人們不去追查《皇帝的新衣》那兩個騙子的責任，
卻去責問那個說真話的孩子“為什麼要說真話讓皇帝出醜”一樣，只會扼
殺正義,戕害學術！
請習慣於用“動機論”思考問題的人,在提出你的“動機何在”的質疑
之前,先對自己提出一個問題：人家的話說的對嗎？人家的事做的對嗎？
不能讓“動機論”死灰復燃！學術研究以追求真理為崇高目的，因此
更不能讓“動機論”在這個本來應該神聖的殿堂有立錐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