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莫扎特三境 |
| 送交者: 楊燕迪 2002年05月30日15:55:05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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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莫扎特三境 ■楊燕迪 不久前看到一份材料,說心理學家曾在從樂人範圍中進行調查統計,排列最卓越的 音樂家名單。從藝術角度說,這種統計學意義上的“座次排定”其實很荒唐。它既不能 驗證藝術的風尚走勢,更不能作為藝術價值的確定準繩。然而,這份調查表透露出一個 讓筆者感興趣的數據現象:在長達幾十年的調查統計中,從樂人心目中最偉大的音樂家 的排列次序幾乎沒有發生變化,前三名總是巴赫、貝多芬和莫扎特。巴赫占據冠軍的頻 率之高極其醒目,貝多芬穩固地名列亞軍,而莫扎特作為老三的地位只是偶爾受到瓦格 納或布拉姆斯的威脅。 當然不必認真對待這種藝術統計上的先後排名。從美學原則說,作曲家所追求的藝 術旨趣和取得的音樂成就,彼此之間沒有可比性,排名高低的科學性和內在意義自然也 就無從談起。但捫心自問,儘管有些保留,似乎還是基本同意這個排名的準確性。這份 調查將範圍限制在音樂家當中,畢竟“行家裡手”的觀點還是有可信度。巴赫在音樂中 企及的高度堪稱“神界”,無人望其項背。但就筆者個人的趣味而言,如果追問貝多芬 和莫扎特孰高孰低,說老實話,我會拿不定主意。 在一般人看來,莫扎特與貝多芬相比,不僅多少顯得稚嫩,而且甚至有些簡單。形 容莫扎特音樂的辭藻,多半是“典雅、美麗、明朗、歡快、流暢、動聽……”之類。也 難怪,熟悉了貝多芬的深沉、厚重、悲愴、濃烈即所謂的“英雄性”之後,莫扎特確實 有點“單薄”,優雅有餘,但“衝擊力”不足。對於“現代人”而言,貝多芬的抗爭氣 質和主觀精神自然具有更強的感召力,莫扎特的工麗筆法與精巧編織令人聯想起的似乎 更多是“前現代”的貴族宮廷社會:噴香水的假髮套,帶鑲邊的銀絲襪,行鞠躬禮,跳 小步舞曲。 果真如此嗎? 曾有一位音樂行家勇敢地坦陳自己誤解莫扎特音樂的經驗:孩童時代,僅僅感到莫 扎特音樂動聽悅耳;到青春時期,開始聽出莫扎特優美而典雅,但並不怎麼深刻;直至 成年,方才醒悟莫扎特的音樂不僅僅是優雅瑰麗,而且其中貫穿深刻而扣人心弦的內涵 (見戴里克·柯克《音樂語言》中譯本第32頁)。柯克其人是英國著名樂評家,尤以出 色續完馬勒第十交響曲殘篇聞名。作為一個深諳音樂理路的“圈內人”,他這番有關聆 聽莫扎特三層境界的坦白確實頗耐人尋味。一個行家姑且如此,普通人“小看”莫扎特 ,恐怕在所難免。 應該承認,莫扎特遭到誤解,其中存在某種必然。其風格最突出的一個特點,就是 他的音樂自始至終保持着一種無與倫比的流暢性和自如感。 這顯然源自他天生對音樂有如神助的親和性。眾所周知,他是古往今來最不可思議 的神童。關於他在演奏上的無師自通,以及他6歲作曲、9歲譜交響樂、12歲寫歌劇等等 驚人的傳奇,常人往往津津樂道。但從藝術角度(而不是雜技角度)看,莫扎特最令人 讚嘆之處,不是他的實際操作技藝,而是他的綜合心智才能。音樂儼然是他的自然母語 ,他隨心所欲地兼容並蓄,各路流派、各家風範,全都不在話下,照單全收。但奇妙的 是,儘管風格元素繁雜,但在莫扎特的筆下,思路淤積(如早期的海頓)或生硬笨拙( 如靈感失效時的貝多芬)的情況卻從未發生。這種隨意自如、信手拈來的特性是造成莫 扎特音樂“動聽悅耳”的關鍵。例如很多琴童都彈過的F大調鋼琴奏鳴曲(K.332)末樂 章。鬧劇的開場、街頭的小調、小丑的調侃、嘹亮的號角、靈巧的走句,以及突如其來 的陰鬱沉思,這些似乎互不相干的雜亂圖景,經莫扎特妙手調理,居然像水到渠成般自 然流暢,着實讓人匪夷所思。 然而,“動聽悅耳”僅是莫扎特藝術的迷人外表,絕非內核。很多人就此誤以為莫 扎特創作時從來不假思索,無需理性幫助,因而也就談不上高遠和深邃。如瓦格納就以 輕蔑的口吻說莫扎特一輩子不脫稚氣,與藝術的偉大使命無緣。殊不知這樣認識莫扎特 ,恰恰忽略了莫扎特藝術中那種貌似渾然天成、其實內藏“機關”的奧秘。所謂“有藝 不露,乃為真藝”。 查看莫扎特的樂譜,隨處可發現他熟諳各種複雜技術、創作經驗老到的證據。比如 第41交響曲“朱庇特”中令人耳目不暇的對位展示,或是著名的C大調弦樂四重奏(K.4 65)中令人讚嘆的不協和效果處理。只是這些高超手法和複雜效果在莫扎特手中,總是 呈現出“舉重若輕”般的乾淨和簡潔,於是就有人誤以為那只是信筆所致,沒什麼了不 起。領教一下F大調鋼琴協奏曲(K.459)末樂章所展現出的智力凱旋(純粹喜歌劇的嬉 鬧與嚴肅賦格式復調的奇妙結合),莫扎特僅僅是“動聽悅耳”的傳言就會不攻自破。 品味出莫扎特的音樂在悅耳背後,還有深厚的功力與純熟的技藝,聽莫扎特也就提 升了一個境界。但正如柯克所言,理解莫扎特,更高的境界是領悟到其音樂中蘊含雋永 深邃的人性內容。而步入這一佳境,上乘路途非他的歌劇莫屬。也正是在歌劇領域中, 莫扎特顯示了遠比貝多芬更為寬廣和全面的包容性。莫扎特享有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音樂 戲劇家的美譽,其原因在於,他不但能以“入乎其中”的同情心態體察人世的悲歡離合 ,而且還能以“出乎其外”的超越眼光透視世態炎涼的內在品質。因此,莫扎特歌劇人 物的音樂造型,除了“栩栩如生”的生動感之外,更重要的是具有令人回味的多維性。 例如《費加羅的婚禮》中伯爵夫人,雖然背負刻骨銘心的悲哀,卻能在關鍵時刻給世界 帶來和解與希望。又如《女人心》,深刻質疑人類感情的可靠性,但在嘲弄時又帶有一 絲微妙的溫情。 分析到最後,甚至可以認為,莫扎特音樂的內在性質其實比貝多芬更加“現代”。 因為莫扎特對人性的態度更加曖昧、更加多變,也更加複雜。莫扎特的音樂從來不像貝 多芬那樣“勢不可擋”,在其骨子裡很多時候充滿了無奈和陰影。但另一方面,莫扎特 即便是在對生活產生懷疑的時候,也從來不會陷入絕望或走向暴怒。因為說到底,莫扎 特畢竟是啟蒙運動的兒子。他的某些精神特質與“現代人”有緣,但“現代人”再也不 可能具有莫扎特般的寬容、睿智、超脫和達觀。 (《文匯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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