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語教育----一個中國國家利益所在

歐畢（發自加拿大）

1、概述

教育界專家、學者、老師們正對雙語教育這個熱門話題進行激烈討論。《全球教育展望》2001年第10期盧丹懷根據對美國香港雙語教育的調查，認為由於無法克服的語言條件限制雙語教育在中國是不成功的[2]。 網上關心教育的人士也熱烈對雙語教育發表意見。有網友擔心雙語教學和網絡會帶來文化危機、會帶來自我意識危機。更有網友認為雙語教育乾脆是個徹底失敗 （見K12中國教育教學論壇）。

其實雙語教育在中國已經存在多年。比如,80年代中期,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就已經開設了全部由外籍教師上的經濟管理課程，並直接使用國外教材。 多年來雙語教學的實際發展在全國各地很不平衡。 在許多大學裡,雙語教學已經不是新鮮事物了。但是在中小學,雙語教學恐怕還仍然算是個新鮮事物，對於一個新鮮事物現在就下結論，個人認為還過早。

即便從學術上講,雙語教學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也還沒有定論。 盧丹懷[2]列舉了不少關於學術界雙語教育的負面論述. 但是，你同樣可以找到相當多的正面學術研究結論： 比如,雙語教育的小孩比全英語教學的小孩能獲得更加多的第二語言知識(Mortensen, 1984 [5])；雙語教育下的孩子最終和說英語的小孩子達到同樣水平的英語 (Burnham-Massey and Pina, 1990[3])；在滿足一定的比較基準條件下,雙語教育是最後優勝者( Krashen,Stephen 1999[6] )。

在這裡我想從雙語教學產生動機方面討論“雙語教育”這個客觀存在現象。本文認為，中國的雙語教學在產生原因和動機上同美加等西方國家有很大不同。中國的雙語教育要有自己的思路，要着眼國家和民族長遠利益。判斷一種教育形式的好壞應當以國家長遠利益為標準。下面我將以美國加拿大的雙語教學情況為例，具體分析對比說明中國和西方雙語教育在動機上的不同之處。然後舉中印語言差異對經貿影響的例子，來說明中國需要雙語教學的現實意義。先談美國情況，再談加拿大，最後談談對中國雙語教學的動因和現實意義的看法。

2、美國的情況

所有國家設立雙語教育的產生和存在都有各自的動機。美國加拿大本身都擁有講完全不同語言使用不同文字的人口分布。而中國基本上是統一文字語言的國家。美國提供雙語教育是為了公民適合本社會平等工作交流的機會，更多是為了個人和部分團體利益（下面對此有更詳細討論）。中國雙語教育的興起，則是隨着改革開放、加入WTO，應了同世界更好學習交流和在經濟貿易上的現實需要而產生的。中國雙語教學有很強的全民和國家性整體利益動機。具有外向性。

美國的雙語教育至少已經有30年的歷史。國會1968年通過的第一個雙語教育法案Bilingual Education Act (1968)。這個雙語教育法案的產生動機是保證非英語學生也能享有同等教育水準。當時美國社會開始有了更多非英語公民，而非英語孩子所受教育普遍達不到英語孩子所達到的水平。美國國會1974年對這個雙語教育法案又進行了修正。

現在的美國雙語教學作用，按照美國教育部說法是基於兩個以知識為宗旨的原理[1]:

1）所有的學生都具有從事複雜思考的能力。
2）發展和保持學生自身的母語不會在任何方面影響對英語的掌握。 正相反,最近10年按照已成熟的雙語教學模型所進行的研究表明,學習母語會加強和有助於對第二語言的學習。

所以，至少按照美國官方的觀點，美國的雙語教學完全是以幫助學生個人學習和掌握知識為目的。基本上屬於個人性，內向性。

從另一個方面講,正如[2]指出的,在美國雙語教學的確面臨越來越多的反對意見。經濟原因是很重要的一個反對原因。美國有一個叫ENGLISH FIRST的組織（http：//www.englishfirst.org/)，其宗旨就是宣揚英語為美國唯一官方語言。他們認為雙語教學代價高昂、無效，應當取消。雙語教學按照市場規律發揮作用，任憑非英語自生自滅，這是符合西方人的市場邏輯的。因為少數民族如果想要在美國社會獲得成功，英語說不好是不行的。非英語母語的少數民族自己就會有學好英語的動因。同樣，對於講英語的人，如果有足夠的誘因，也會在市場作用下自己找到解決學習其他語種問題的辦法。

美國非英語人口的政治比較弱。社會政治經濟和日常生活基本上為英語所主導。雙語教育的學術原因在決策中是微不足道的,最終要在政治主導勢力和經濟原因面前低頭。

3.加拿大情況

雙語的政治勢力在加拿大比美國強大很多。魁北克省基本是法語主導。魁北克法律規定任何公共廣告牌子上，英語字體不得超過法語字體。以法語為主的魁北克鬧獨立搞全民公投是眾所周知的。多數加拿大政府部門工作崗位都要求英法雙語。法語英語雙語教學在加拿大牽扯到相當多數量的公民利益，牽扯到國家統一和完整，因而是必須的，是政治性的。

加拿大英法雙語教育因不同地區而異。以英語為主的安大略省在中小學階段有早期法語強化班（EFI）、中期法語強化班（MFI）、後期法語強化班（LFI）和普通班供大眾根據需要選擇。EFI（ Early French Immersion）是從學前班開始，80%法語，20%英語授課，到4年級後 50%法語，50%英語。 MFI （Middle French Immersion）是從小學4年級開始，80%法語，20%英語，6年級後 50%法語，50%英語。LFI（Late French Immersion） 則從7年級以後加強法語學習[4]。 普通英語學校法語非常有限不會超過20%法語，80%英語。如果對公立中小學雙語教育不滿足，老百姓還可以選擇進教會辦的全法語學校。

加拿大雙語教育的可選擇性給人印象很深刻。雙語教育什麼時候進行，在什麼程度上進行，全由老百姓自己決定。這種靈活的選擇性值得中國雙語教育借鑑。

4、“雙語”在中國的誘因

在中國，比較公認的說法，“雙語教學”是指除漢語外，用外語作為課堂主要用語進行學科教學。 目前英語是絕大部分雙語教學用語。 學術界又將雙語教學的具體形式分為浸入型、保持型、和過渡型（王旭東，2002[7]）。其實計較具體屬於哪類雙語教學在應用上沒有必要。比如，加拿大隻用French Immersion，其雙語的性質也很清楚了。所以本文不加區別一律統稱“雙語教育”。

“雙語教學”在中國是在改革開放、加入WTO、互聯網普及的大背景下，應21世紀新型人才的需要而生的。中國對外交往的需求帶動了“雙語教學”的供給。這與美國為了個人享有平等教育權利，以及加拿大的政治和文化動因大大不同。中國“雙語教學”的目的不是為了少數民族，也不是為了國家統一，而是了解世界和走向世界，是國家和社會的需求。
雙語教學關繫到中國長遠切身利益。現實社會需要英語是多方面多領域的。經濟貿易領域對雙語的需求尤其現實。以互聯網和信息技術領域為例。印度軟件業遠遠勝於中國同行: 印度出口軟件年總值在62億-85億美元。而中國1999年的軟件出口只有1.3億美元，歷年出口累記總值還不到10億美元[8]。中國軟件工業創匯只有印度的1/50 - 1/60。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中印軟件同行在世界市場上競爭中如此巨大的差別?

5.中國長遠利益所在

經濟貿易受很多因素影響。 很多差別非常明顯,找到差別的原因經常不需要高深的經濟專業知識,依靠常識就可以辦到。 中國和印度之間一個明顯的差別就是印度使用英語而中國不用。 中印軟件業差別在程序員層次上雖然有,但不是很大。 編程寫程序,都是差不多的計算機系課程。

英語交流在這個層次有限的很。

但是,英語作用在尋找市場,制定市場戰略,推銷產品和售後服務層次則是至關重要的。由於明顯的較低語言信息障礙, 使得印度人同美國, 英國以及其它英語國家之間通過互聯網做生意如同在國內做生意一樣簡單。 只要坐在熒光屏前,用鼠標,鍵盤就成: 技術人員可以暢通無阻使用英語直接同客戶討論合同,設計,技術,維修等各方面問題。

而中國同行同印度不能比。 第一, 語言不同,對於客戶是一種風險。 處在美國客戶立場上, 一想到中國人,就想到天書一樣的中文, 就想到中國人的生硬英語, 立刻就有距離感、陌生感, 就不大放心。 軟件出了毛病,用戶支持都是問題。 這種風險感覺足以使美國客戶遠離中國公司,而選同種語言的印度公司。

第二, 語言對老中在英語國家做生意本身是個障礙。 要想有老外生意, 先要到老外國家裡找到生意機會,必須用英語找。 可以想象,好多老中在國外呆了多年的英語一開口仍然結結巴巴, 一寫出來就全是錯,在國內環境下的老中同老外交流就更是成問題。 就算閱讀能力好一些, 讓他在網上尋找些在美國的生意機會或信息或在美國人出沒處做一個廣告, 都不知道到哪裡去做。 語言彆扭, 就算打出廣告, 或找到客戶, 向客戶提供一份項目建議或計劃, 打開一看,語句不通外加到處是錯別字,很不專業,客戶八成扭頭就得走。

第三, 由於英語軟件在印度直接就可以用, 印度人開發英語軟件可以一箭雙鵰, 可以同時面對國內和國外市場。 而中國開發英語軟件對國內市場則沒什麼用, 開發成本回收風險比印度一下子高出很多。 這會使得中國公司開發英語軟件的動力比印度沒法比, 更加惡化了中國軟件業在世界市場上的競爭劣勢。

本人認為英語的確是中印軟件業差別的最大根源。 如果沒有語言溝通,客戶都不願意同你談,拿不到項目,中國軟件技術人員再怎麼為自己的編程水平比印度同行高明也白搭。 現在讓我們回到主題，談了這麼多中國印度軟件業對比，目的是要說明，雙語教學對於中國有切實的長遠利益。雙語教學的現實意義就在這裡。

6、結束語

雙語教學是培養一代具有強大國際交流能力的新人才的努力，是將中印軟件業競爭這種難堪故事變成歷史的具體嘗試和希望。歸根結底，雙語教育是一個中國的長遠國家利益所在。
縱觀雙語教育在中國的發展，從1972年老百姓馬路上圍觀外國人，到80年代少數大學有外教課程，到今天雙語在大學普遍出現，並且開始進入中小學教育，總的發展趨勢很明顯。中國政治、經濟、軍事都正在日益強大並走向世界，這誰也阻擋不了。雙語教學在中小學教育層次的出現有很強的大眾化意味。雙語從高校象牙塔里走向社會，說明整個社會對教育有了新的、更高、和更多樣化的要求。說明老百姓已經不滿足現有的教學內容。中國百姓更具有挑戰心態，眼界更寬了。我認為這是一個積極的好信號：民強則國強。

雙語教育在中國中小學還是個新鮮事物。新生事物在開始都難有完美的姿態。這需要時間、營養，和一個逐漸完善、發展、成熟的過程。美國和加拿大的雙語教學經驗和教訓都值得我們學習借鑑。當我們看世界的時候，不要忘記我們自己的目的、自己的長遠利益。雙語教育對於中國不是“要不要？”的問題，而是一個“要什麼？”和“怎麼要？”的問題。

最後，談談操作問題。雙語教學對老師的要求比較高, 要用英語進行學科教學。 師資來源一個是外教,一個是留學回國人員,還有純粹國產外語學院和師範出身的既懂專業又懂英語老師。 而這三者統統是稀缺資源。留住和招攬這類人才,都需要很大的財政投入。而這對於絕大多數地區和學校目前都是很難辦到的。雙語教學在中國只能是局部,漸進發展, 應當同本地實際需要和條件相結合。最好同用人企業和個人掛鈎,得到企業和社會支持。切忌一窩風，一刀切，沒有條件也上。

有條件的地方和學校，開展雙語教學是完全應該的。只要注意對教學資格和內容的管理，雙語教育不但會在大學，也會在中小學存在和發展下去。借用一位台灣教育家的話來結束本文：“我們今天學習英語是為了明天讓全世界都來學習中文。”

observer 2002.5.25
參考文獻：
[1]、U.S. Department of Education's Office of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Minority Languages Affairs, http：//www.ed.gov/offices/OBELMA
[2]、盧丹懷 2001,“雙語教育面臨新挑戰”，?全球教育展望?2001年第10期。
[3]、Burnham-Massey, Laurie, and Pina, Marilyn. 1990. “Effects of reading instruction on English academic achievement of LEP children”， Reading Improvement 27: 129-132。
[4]、http://www.ocdsb.edu.on.ca/General_Info/Fact_Sheets/Publ_Factsheets.htm
[5]、Mortensen, Eileen. 1984. “Reading achievement of native Spanish-speaking elementary students in bilingual vs. monolingual programs”， Bilingual Review 11(3): 31-36。
[6]、Krashen,Stephen. 1999,"Bilingual Education: Arguments For and (Bogus) Arguments Against", proceedings of GURT '99, ed. James E. Alatis, Washington, D.C.: Georgetown University Press。

[7]、王旭東，2002，?關於“雙語教學”的思考 ?，上海外國語大學雙語學校，中國教育和科研計算機網網絡中心。

[8]"中國瞄準印度 爭當第二軟體大國", http://www.creaders.net/ 萬維讀者網 2002年1月7日。

光明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