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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就是錢
送交者: 大志 2002年06月06日00:07:14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他的話就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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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董月玲

  這是一個讓人不能忽視的推薦:寫了《我向總理說真話》的李昌平給《冰點》
打電話:“我剛從福建武夷山回來,在那裡碰到一個人,長年在山裡幫農民致富,
農民見到他像見到神仙!我在農村工作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受老百姓歡迎的人。
你們一定要寫寫他!”

  4月下旬,我去福建找這個農民眼中的“神仙”。

  “儘管他很有禮貌,但我覺得他在內心和我的距離是很遠的,滿懷疑慮”

  閩北多山,山上多樹。樹木多是杉樹、毛竹、馬尾松。近年,閩北人說要種
好第四棵樹———錐栗,俗稱“榛子樹”。

  在福建南平市,我見到“榛仙”詹夷生。

  詹夷生46歲,中等身材,挺壯實,膚色偏黑,留着寸頭,腳上穿了雙帆布網
球鞋。他畢業於福建林學院經濟林專業,曾任南平林委林業科技推廣中心副主任。

  詹夷生有記日記的習慣,日記記得詳細。哪天去了哪兒,見了誰,幹了什麼
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他坐的車的車牌號也記下。

  他送我一份《為榛農服務記錄》表,表上密密麻麻的,一共11頁。上邊記着
他1999年3月-2002年4月為榛農講課、實地指導的地點、人數、內容等。從表上
看,他這些年走了閩北9個縣市、40個鄉鎮,近80個行政村。

  他說自己能這樣下村跑,是因為南平市搞了“科技特派員下村服務”制度。

  1999年2月26日,單位里發下一張表格,要求填寫你願到哪個縣、哪個鄉鎮、
哪個村,服務哪些農戶。同時,這種表格也發到農民手裡,請他們填寫需要哪類
或哪位技術人員到他們那裡服務。

  詹夷生是搞錐栗研究的,錐栗多長在山高水冷的地方。他填的地方是海拔72
0米的溫洋村,那兒的農民也要他這樣的科技人員。雙向選擇對接上了,詹夷生成
了首批科技特派員。

  我問詹夷生:“以前科技下鄉,你們不下嗎?”

  “也下。”他說。“‘三下鄉’時,領導開個會,發一通文件,電視上鼓動
一番。我們就搬個桌子,扛着電視機,抱上一疊資料,到鄉鎮所在地,擺個攤,
弄個諮詢台,專家桌前放塊牌子,農民三三兩兩來問些問題,要點資料,也就完
了。可錐栗一般都長在高山上,能種錐栗的地方,離鄉鎮所在地太遠,路太難走,
農民不可能在‘三下鄉’這天都趕到鄉上。”

  “那你們怎不往下走呢?”我又問。

  “沒這個機制呵,‘三下鄉’只要求下到鄉,偶爾也會到村,但不經常。科
技特派員不同,必須駐村服務,一竿子插到底。行政上,我受‘特派員辦公室’
直接調遣;業務上,我聽農民指揮,農民有什麼問題,只要打個電話,我們就會
趕到山間樹下,手把手地教他們技術……”

  詹夷生說下去最大的困難,不是山高路遠,而是如何被農民接納。

  第一次下村,詹夷生住村民張其興家,他種的錐栗最多,是村裡的大戶,村
民有什麼技術問題都找他。

  “這個農民對我很客氣,幫我拎包,喊我老詹。儘管他很有禮貌,但我覺得
他在內心和我的距離是很遠的,滿懷疑慮。”

  晚上,詹夷生聽他跟老婆講本地話:“嘿呀,什麼工作隊呀,科技下鄉呀,
現在各種名堂多了。你看這個人長得胖乎乎的,還不是個當官的。他到咱這麼窮
的地方,能住多久?我們把最好的房子讓給他,他愛住多久就住多久,看他能住
幾天。”

  第二天一清早,詹夷生洗冷水澡,被張其興看到。這裡是高山區,又是3月份,
田裡還有薄冰,水很涼,沒人一大早洗什麼冷水澡。村民在山上干一天活,回到
家都洗熱水澡,哪怕是洗手也要用熱水。張其興心想:“你是不是嫌我這個東家
待你不周,沒有把熱水遞給你,你就跑去洗冷水澡,然後病倒在我家讓我負什麼
責呵!”鄉下人迷信,假如一個外來人病倒在家裡,會帶來晦氣。

  張其興跑過來大叫:“哎呀,千萬不敢呵!”又趕緊提來一桶一桶熱水。詹
夷生解釋說,沒事,我在大學時就這麼洗。張其興只好蹲在簡易洗澡間外,看着
上頭一個個小孔往外散着熱氣。

  吃過飯,他問:“老詹呵,你今天幹什麼?”

  “你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詹夷生答。說去挖筍,兩人背着筐上了山。

  3月的竹筍還沒破土,得靠經驗判斷哪兒有筍。詹夷生是學經濟林專業的,知
道竹鞭往哪兒長,地表哪兒拱土,哪兒就可能有筍。

  “來,這邊挖。”張其興不太信。“這裡不但有筍,而且至少5斤以上。”張
其興果然挖了一根,又接二連三挖出一些。這天挖的筍特別多,他挑一擔,詹夷
生挑一擔。

  第二天,張其興上山給榛子樹修剪,詹夷生也要去。“我說我包里也有修剪
的剪刀和鋸子。他一把攔下說,你那個千萬別帶去,你的不好用,我們農家的才
好使。我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他怕我是個外行,上山亂剪他的枝,把他的樹給搞
壞了。”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山,張其興把剪枝用的工具牢牢抓在手裡。在山上,他動
手,詹夷生動嘴。他一棵一棵地鋸,詹夷生跟在邊上一棵一棵點評。“你這個枝
剪得對,那個枝剪得不對,結果部位長在頂上的不能剪,剪掉了就沒有果了。”

  張其興越走越慢,鋸到第16棵樹時,他停下,雙手把鋸子、剪刀捧給詹夷生,
說:“詹老師,咱們回頭,從第一棵樹開始,你再給我加加工,你說剪哪兒就剪
哪兒,我全聽你的。”

  這天下山後,張其興開始向左鄰右舍宣傳:“我家來了個詹老師,今天上山
修剪了一天,他會教我們怎樣種榛子、管榛子,我們可以跟他學。”農民都跑到
他家,張其興搬凳子給人家坐,來的人越來越多,凳子不夠坐,很多人只好站着,
他們向詹夷生提的問題越來越多。

  詹夷生問村裡有沒有小學校?說有。

  “我能不能到學校給你們講講,那裡有桌子、椅子,你們還可以記記,有黑
板,我還可以給你們畫畫。”村民們說好呵!這樣,詹夷生開始給榛農講第一堂
課。

  “我不給他們講危害榛樹的蟲是哪個科、哪個屬、哪個種,它的拉丁文怎麼
叫。我給農民講的是眼下,什麼蟲危害最大,用什麼辦法治。有的方法農民正在
用,有些他們完全做反了。那堂課,他們聽得很入神。”

  下了課,農民對詹夷生的稱呼又變了,喊他:“詹教授。”“我聽了不好意
思,如果‘教授’這個稱呼到處傳,總會傳到我們單位,單位上的人會笑話我:
詹夷生跑到下邊吹牛,還說自己是個教授。我心裡虛虛的,對農民說,千萬不敢
喊我教授。”

  “那叫你什麼?”農民問。

  “就叫我‘詹特派’吧!”

  “花最少的投資,用最簡單的技術,在最差的礫土上,掙最多的錢”

  我到南平的第二天,詹夷生要下村給農民講課,這是幾天前約好的。天下着
大雨,吃過早飯,我跟上他直奔村里。

  上午9點半,到了龍村鎮的龍溪村。在村委會的一間大房子裡,坐了幾十號人,
幾乎全是青壯年男人,他們穿着雨靴,抽着煙絲,屋裡煙霧繚繞。只有一個女人
坐在長椅上,我挨她坐下。這個女人叫張秀萍,30歲左右。她說今天本來是趕墟
(趕集)的日子,她沒去,趕了5里路到這兒。她家有200來棵榛樹,去年光長榛
瘤,不長榛子,收成不好。

  講課前,詹夷生先發資料,資料上還印有他家裡、單位和“小靈通”電話號
碼。據眼下錐栗生長情況,他今天主要講怎麼施肥和治蟲。在課堂上他先講了這
樣一件事:

  去年春天,政和縣一個姓吳的農戶往詹夷生家打電話:“詹特派,不得了了,
我今天上山看了,我家榛樹開花了,但我很害怕,樹上有很多蟲。”

  詹夷生問是些什麼蟲?農民說:什麼蟲都有,飛的飛、跳的跳,看得眼睛都
花了。這麼多

  蟲咬我的樹,那還得了呵。他問打什麼藥?詹夷生說你什麼農藥都不用打,
也不能打。

  “什麼藥都不打?”農民讓詹夷生一定來他的山上看看。

  吳家有150棵榛樹,已經8年了。他很勤勞,以往,只要樹上有蟲,他都會上
山治蟲。每到錐栗開花的季節,也是蟲子最多的時候,這時,他都背着噴霧器上
山,殺死的蟲落了一地,他心裡很滿足。可他這麼勤勞能幹,每年收的果卻不足
300斤。

  見到詹夷生,老吳問:別人都叫我打什麼農藥,你怎麼說什麼都不要打、不
能打?要想說簡單點兒,詹夷生一句話就解釋了:“雌雄同株、異花授粉”。可
這樣說,農民聽不懂。

  詹夷生是這樣講解的:我們的榛子樹,公的花跟母的花,是長在同一棵樹上、
同一根枝條上、同一個花序上的。可是,榛子樹上每一朵母花,對長在眼皮底下
滿樹的公花,統統看不上,她必須到別的樹上,找個新郎成親配對,才能生孩子。
那滿樹的公花怎麼辦呢?它們只好飛到別的樹上,做上門女婿。可樹跟樹距離遠,
過程又繁瑣,這就得有個媒人來辦這些事,誰是這些媒人呢?這就是滿樹的蟲子。

  這些蟲子是我們的朋友。可你們這些東家好不懂禮,人家來幫你們幹活,你
們反倒拿起噴霧器,把它們統統殺死。沒有蟲子幫忙授粉,到了秋後,花苞都是
空的,產量自然不高。

  老吳聽後,一拍大腿說:怪不得呵!有年春天花期來時,正趕上他老婆生病
住院,老吳在醫院伺候病人,沒顧上打農藥。回家時,花期快過了,他趕快上山
補打。結果這年他家榛子產量特別高,達到上千斤。

  “我種了七八年榛子,就沒人告訴我這個理兒。”他聽了詹夷生的話,沒打
藥。結果去年他家榛子產量達到2100斤,是原先的7倍,一斤賣三塊二,掙了600
0多塊錢。

  “現在蟲多,但不會害榛子。”坐我邊上的秀萍聽懂了,眼下正是榛樹開花
的季節。

  “那你以前打不打藥?”我問她。

  “以前有打,今年不打了。”她說。

  這時,詹夷生開始講榛樹的“桐干病”,秀萍兩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不再
理我。過了一會兒,她吩咐說:“你幫我抄下來,這個很重要。”我替她在本子
上記着:70%甲基托布津,一可樂瓶一兩……

  詹夷生又講到“剪枝象”,說這種蟲特別厲害,一隻蟲能毀掉三斤榛子。

  這次秀萍問也沒問,直接從我手裡抽去筆和本,自己記。我瞅了一眼,見她
寫着:“先搖樹,敵百蟲。”

  課後,正好雨也停了,詹夷生帶着村民一起上山看榛樹。我跟村支書走在一
塊,他說龍溪村300多戶人家,種了2800畝榛子樹。去年減產,因為榛瘤太多了,
這是一種蟲害,害蟲叫“栗癭蜂”。

  “我們去年就請詹特派來,講了怎麼治這個瘤。根據詹特派的意見,我們發
動群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上山摘瘤。你看我眼前這片林子,榛瘤就很少了。
去年全村收了兩萬多斤,今年能增產兩倍……”村支書告訴我。

  為什麼在閩北要種好“第四棵樹”———錐栗?詹夷生是這樣解釋的:全世
界只有中國有錐栗,中國長錐栗的地方在閩北,其他地方都是板栗。去年,閩北
種植業里單價最高的農產品,就是錐栗,一斤賣到3元錢,而穀子,一斤才賣四角
七分。

  適宜錐栗生長的地方,至少海拔400米以上,海拔高,土地貧瘠,山高水冷,
其他植物難長,這兒又多是老、少、邊、窮的地方。“如果一畝地種40棵錐栗,
一棵產10斤果,一斤賣3塊錢左右,在這種又高又貧的地方,一畝地就能收1000來
塊。花最少的投資,用最簡單的技術,在最差的礫土上,掙最多的錢。你想呵,
這對貧困地區的農民來說,是個什麼意義?”

  “如果一個幹部,讓我們覺得他對錢很在乎,那他在我們心裡,就會一錢不
值!”

  詹夷生家離車站很近,他說像蚊香、毛巾、肥皂粉,下鄉穿的鞋子啦,平時
都擱包里,光充電器就準備了5個。農民一個電話打來,可以拎着就走。他包里還
有三樣必備的東西:海拔儀、修枝剪、鋸子。

  他給自己提了三個要求:請得起、聽得懂、靠得住。“沒把握的技術我不會
教給農民;我不講書本里的大理論,給農民背書,說些術語,弄得很玄妙;我答
應農民哪天到,我一定會到,風雨無阻。”

  詹夷生在日記里記了1999年5月26日,在川石鄉搞“高山村錐栗豐產栽培技術
巡迴講”時的一次經歷:

  車到了一個叫小東遊的村子後,進了一條當年國營林場運木頭的便道。這條
路周圍都是樹林,幾年都沒運過木材。透過車窗望去,天下着滂沱大雨,道路多
年未修,路上時而水漫橫流,時而崎嶇險惡,路兩邊的蘆葦和樹枝不斷地刮打着
車窗。四點鐘過了,天也越來越灰暗,望着車窗外讓人毛骨悚然的陰森,我的拳
頭越攢越緊,手心都出了汗。

  突然,右車輪下頭一段朽木斷了,車子馬上右傾跌落一個坑裡,車子動不了
了。我們一開車門,就聽見一片震耳的衝浪聲,彎腰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
—右車輪要不是頂在一塊足球大的石塊上,我們會連人帶車翻進20米深的溝壑里。

  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我們留下一人看車,然後步行4公里,找到了一個村子。
因為下了一天大雨,村民晚飯後都早早上床睡了。我們像當年子弟兵那樣,敲開
一農戶家的門,聽說我是進山給榛農講課的錐栗專家,他立刻召集了8個農民,拿
上山鋤、撬槓等,趕到出事地。

  天全黑了,村民讓我們在邊上用手電照着,他們光肩赤背在雨中撬的撬,抬
的抬,隨着一陣陣吆喝聲,汽車被從坑裡搬到了平地上。

  我掏出隨身僅帶的200元錢,付給8個渾身濕透的村民,他們怎麼都不肯要。
說送錢不如送技術,你給我們講講怎麼種榛子、管榛子就行。我回到車上,用塑
料袋把帶來的講義、技術資料包好交給他們,8位農民依依不捨地把我們送上路…

  “現在是市場經濟,但並不等於惟利是圖,先講錢、再講課,電話里先談好
多少錢,派什麼車來接。種錐栗的地方本來就很窮,如果這樣,農民只能離我們
遠遠的。請不起,只好不用這項技術,還是刀耕火種,廣種薄收,走從前的老路
子。”詹夷生說。

  我問他跟農民相處有什麼訣竅和經驗?

  他說:“下去一定不要帶雜念、私利,要以心換心,替農民想着。你想讓農
民把你當成什麼人,取決於你把農民當成什麼人。”

  跟農民熟了,他們向詹夷生提起一件事,曾有個技術人員來講課,講到種錐
栗要捨得投入,上足肥,才能高產時,他指着坐在下頭農民的臉,打比喻說:

  你看看你們,個個瘦骨如柴,面目猙獰。你們的父母只知道把你們生下來,
一生就生七八個。他們很吝嗇,捨不得買東西給你們吃,所以你們長成這個樣子。
而我的父母,捨得給我吃,花心思培養我,我曾就讀過4所大學,所以我面色紅潤,
學識豐富,現在又下來救助你們……

  講到遺傳、種的關係時,他又指着前排一個農民道:我能想像你的媽媽,也
長得和你一樣黑不溜秋的;我還可以斷定,你生出的兒子比你還要矮。這個農民
剛好是個錐栗大戶,在村里很受人尊敬。農民跟詹夷生說:要不是我們請他來的,
我們真想上去揍他一頓。

  詹夷生有回去一個村講課,見當地香菇的品質很好,就掏出一百元錢讓房東
幫他買。回家後,家裡人說這麼好的香菇,下回去再買點兒。

  沒多久詹夷生又去那個地方,這次有鄉幹部陪。詹夷生還讓那個農民替他買
香菇,叮囑他不要讓鄉幹部看到,看到了會拿農民的東西送人情。房東買了香菇
後悄悄丟到車上。

  詹夷生回家一看,一百元錢放在香菇袋子裡,這回農民沒要他的錢。詹夷生
把錢寄回去,留言上說:你們現在還很窮,等你們富了再謝我不遲。

  第三次去,農民跟他說了句真心話:如果一個幹部,讓我們覺得他對錢很在
乎,那他在我們心裡,就會一錢不值!

  詹夷生心說:“幸好我沒為了兩斤香菇,變得一錢不值。”

  “我們有不懂的地方,都願給詹特派打電話,他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在龍溪村講完課的第二天,我又跟詹夷生去迪口鎮的李溪自然村,他說這次
是去還債的。

  李溪村有個農民叫葉長婢,家有4個兒子。大兒子打小起一吃葷就鬧肚子、胃
腸過敏,所以只能吃素,村里人說他是個“吃齋的”。他有些自卑,路上見人不
講話,頭一低就過,現在30多歲還沒成親,村里人喊他“啞仔”。

  “啞仔”管了一片錐栗林,生了一種紅蜘蛛病。這是一種蟎類,小如灰塵,
整樹的葉都黃,栗苞也黃。當地農民一直把這種蟲害當病害來治,打了各種藥也
不管用。“啞仔”在電視裡見到詹夷生,打電話請詹夷生來。

  那是去年8月份,詹夷生去的那天下午,葉家父子都站在村外幾里遠的山坡上
等。一眼見到詹夷生,“啞仔”很激動,從坡上衝下來,滾到詹夷生跟前,大叫:
就是他!就是他!

  詹夷生直接去了他家的錐栗林,一下午都在山上。他帶了把放大鏡,把蟲放
大給大家看。“啞仔”圍着詹夷生問這問那,村里人說,他今天一下午說的話,
比他10年說的話都多。

  下山時天快黑了,葉長婢拉住詹夷生要他在家裡吃飯,吃過飯,再給村里老
少爺門講一堂課,大夥都等好長時間了。

  村支書一聽急了,說不行!早通知各自然村的人,下午到行政村聽詹特派講
課,人留在你這個自然村里,我怎麼交待?

  葉長婢不聽:“詹特派是我們請來的。”兄弟幾個抓住詹夷生的肩膀,不放
人。雙方在村口爭持不下,葉長婢跟村支書翻了臉。

  最後,詹夷生調解說:這次我先回行政村,那裡好多人都是趕了很遠的路來
的。以後,我專門再來一次,在你們這兒講課、吃飯。村支書也拍胸脯保證,肯
定再把人請來,李溪村這才放行。

  車行一岔路口,老遠見一個人站在路上。詹夷生告訴我,這人就是村支書。
支書30來歲,戴眼鏡。上了車,話不停:“詹特派,你再不來,李溪村我都不敢
去了。”

  他又說:“詹特派,你上次說的‘上不剃頭,下不光腿’,村民都照做了,
今年增產沒問題。你幫我修剪的榛樹,從樹形和開花樣子看,結果肯定比去年多。”

  詹夷生沒進村,下了車一轉身就上山。他還是去葉長婢家的園子,他家種的
榛樹最多,村民都在山上等着。

  兩山之間有水田,詹夷生走得飛快,沿着窄窄的田梗彎來拐去,然後又順着
小土路上山。

  “這些都是榛樹。”在山上,他指着一棵棵闊葉樹告訴我。雨後的榛樹,樹
葉嫩綠,開着乳白色的花,有淡淡甘甜的香氣。

  山不高但陡,雨後濕濘,一步一滑,鞋底很快粘上厚厚的紅土。我走在詹夷
生身後,見他的T恤衫汗濕了一大片,但他上山速度不減,我很快就落在了後頭。

  一個臉長長、黑黑的小伙子,蹲在我頭頂的土坡上,伸手把我拽上去。“這
都是我家的榛樹。”他是葉家老四。

  老四說七八年前,他家靠貸款種了25畝,上千棵榛樹。早幾年他沒在家種錐
栗,跑到深圳打工去了,給人洗車,一個月掙1000塊錢,這些錢不夠他在深圳用
的。現在哥幾個每人管一片園子,榛子很好賣,一顆都剩不下。

  “白天上山揀,晚上就有人在村里收,夜裡在家點錢,最多一天賣了一萬元。”
去年,他家光錐栗收入了5萬多元。

  老遠望見山頭,山頭有一涼棚,詹夷生已經到了,身邊圍滿了人。

  下午四點,詹夷生下山,村民成群結隊、前呼後擁地跟着。原定是晚上講課,
詹夷生說現在就得回村講,因為今天來了不少外村人,趕很遠的路來。天黑了,
他們不好走山路。

  上課在村小學校,教室坐不下,人就站在走廊,趴在窗戶上聽。詹夷生講的
還是錐栗春夏季管理,怎麼施肥和治蟲。坐我身邊的多是榛農,也有準備明年種
榛子的,還有個是村里專賣農藥的。

  課後趁人沒散,我趕緊採訪。我問大伙兒:“你們的爺爺輩就種榛子了,你
們還能不會種嗎?”

  “有種,但種下去,不懂管,靠經驗,產量不高呵。”

  “管得好,200棵榛樹,能結上千斤果;管不好,600多棵榛樹,才結300斤。”

  “這個技術又不是很複雜,以前就沒人來教你們?”沒想我這麼一問,教室
里頓時跟開了鍋似的,有七八張嘴在同時說話:

  “有來,還是從市里來的。可他講着講着,就講到苗上去了。”

  “苗,什麼苗?”我問。

  “還不是他自己的錐栗苗,他想讓我們都買他的苗。”

  “他把我的樹,剃了頭。這棵樹,到現在都沒開花。”

  “他是為了自己利益來的,不像詹特派。”

  “詹特派不一樣,他能替我們農民着想。像開花時不打藥,讓我們又省事、
又省錢。”

  “詹特派去年來,教我們怎麼修剪、施肥、噴藥。你看,今年的榛子好多了。”
“我們有不懂的地方,都願給詹特派打電話,他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你
們就這麼信他的話,一點兒也不懷疑?”我問。

  農民圍住我,瞪大眼睛說:“他的話,就是錢啊!”

  這天晚上,詹夷生離開李溪自然村時,村民都聚到村口,放着鞭炮送他。

  “沒有錢,照樣可以幹事情;沒有權,照樣也能被人前呼後擁”

  “我是一個科技人員,無權無錢。我到下邊去,沒一個農民問我當的什麼官
呵,能不能弄個項目,找點兒錢來花花。他們只要求我:詹特派,你還有什麼絕
招,都教給我們吧。”詹夷生說。

  “沒有錢,照樣可以幹事情;沒有權,照樣也能前呼後擁。呆在農民中間,
被他們認同、接納,我有一種滿足感,覺得很舒服!把我所學的知識,變成農民
口袋裡的錢,我的人生,也算是找到了一個歸宿。”

  他還說,南平市搞“科技特派員駐村服務”制度,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駐村服務,不光是向農民傳授科技知識,同時也是向農民學習,把他們在生產中
的經驗進行總結,上升到理論,充實了自己的專業知識。

  “我是1999年下去的,到2000年,國家林業局頒布了第一批‘全國名特優經
濟林之鄉’,中國‘錐栗之鄉’只有一個,就是我們南平的建甌,我非常高興,
感到自己勞有所得。緊接着第二年,我又服從派遣到了政和縣,這年9月,政和縣
又拿到‘錐栗之鄉’的稱號。”

  他說這是政和這個老區縣、貧困縣建縣以來拿到的第一個國家級品牌。當地
老百姓說這個意義不亞於2008年北京的奧運會,不論從時間和空間上講,2008年
的北京奧運會對他們來說都太遙遠,而錐栗就在他們眼前。

  “我走過的許多地方,我們市委的李川書記,下鄉調研時也都去過。據後來
別人告訴我,在下邊,他聽農民講詹夷生,聽鄉鎮幹部講詹夷生,聽縣市領導講
詹夷生。他說,在我們這個市場經濟的年代,要找到一個農民、鄉村幹部、領導
都說好話的人,是很不容易的。

  “他第一次見到我就說:夷生,我找你找得好辛苦。聽說你在建甌,我馬上
趕到建甌,等我到了那個地方,你又去了政和縣。等我去了政和,你又跑到浦城
去了。我們就像捉迷藏一樣捉了半年多,今天總算見到你了。

  “聽了這番話,我眼淚都流出來了。我不過是個普通的科技工作者,能得到
一位市委書記如此關愛,確實沒有想到。”

  詹夷生不在家,有農民來電話時,他76歲的老母親會替他做電話記錄。去年
年底的一天晚上,天很冷,有兩個農民來找詹夷生,找了倆鐘頭才到他家。他們
一直在客廳里說話,客人走時,已很晚了。

  “我媽媽一直沒露面,我還以為她睡了,等客人要走時,她突然跑出來,把
兩個農民攔住。原來她一直在廚房裡煮蛋,要給他們吃。”

  我在詹夷生家見到他的母親,老人說:“你想,都快半夜了,這麼出去會很
冷呵。我在雞蛋裡加了冰糖和白酒,吃了身上就不會發冷,我想讓他們熱乎乎地
走呵。”

  提起詹夷生,她說:我是從農村長大的,這個孩子我從小就教他,讓他砍柴,
他也很勤奮。他插過隊,插隊出的都是滿勤。他身體好,臉曬得黑黑的,就像個
農民一樣。

  我問她,詹夷生這樣一年到頭在下頭跑,又掙不了什麼大錢,家裡人不抱怨
他嗎?

  老人說:“他拿了國家的工資,就要替農民幹活。我們老了,就是心裡想做
善事,也沒有能力,做不來了。夷生也是替我們做,所以我們也叫他要多做。”

  詹夷生說母親曾不止一次跟他講過,小時候在鄉下,每當看到農民用鞭子打
正在犁田的牛時,都覺得鞭子像是打在她的身上,很心疼。

  她說牛那麼辛勤,花那麼多力氣替我們犁田,你怎麼還忍心去打它呢?她時
常提醒詹夷生:“農民,就像替我們犁田的牛一樣。現在農民最窮、最苦,夷生,
你一定要對農民好一點兒。”

  今年春天,《我向總理說真話》的作者李昌平到閩北,兩人一見如故。詹夷
生對李昌平說了這樣一句話:“咱倆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都願做農民的朋友。
你對高層為農民說話,我在底下為農民幹活。”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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