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mckinsey (^★^千億個星辰★^^…★ ), 信區: LifeScience
標 題: 從諾貝爾獎得主看洛克菲勒大學-魯白
發信站: BBS 水木清華站 (Fri Jun 14 16:02:02 2002)
美國洛克菲勒大學的細胞生物學家岡特-布洛貝爾(Gunter Blobel)教授,因發現蛋白質
在細胞內的轉運機制,而獲得1999年諾貝爾生理和醫學獎。10多年前我曾在洛克菲勒大
學工作,有幸認識布洛貝爾教授,並對他的工作有所了解。洛克菲勒大學是世界上出諾
貝爾獎得主比例最高的單位。研究和探討在什麼樣的環境和條件下,可以作出諾貝爾獎
一級的傑出工作,這對當今中國實施科教興國、知識創新計劃有一定的借鑑作用。
80年代末,我在紐約的洛克菲勒大學念博士後時,參加了一門由布洛貝爾教授主持
的細胞生物學課。那時,他已是細胞生物學系的主任,工作繁忙,但還是花了很大的精
力來準備這門課。他告訴大家,要聽這門課,需經過資格考核。每個人都要先讀完一遍
阿爾伯特的經典教科書《細胞的分子生物學》,然後接受他的面試,通過者方可參加該
課。也就是說,參加者在開課之前,就必須認真閱讀該書,從而對細胞生物學有相當全
面的了解。每周上課一次,詳細討論細胞生物學中的一個問題。每節課都聘請一位該領
域的世界權威來講。在我聽課的那一年,就有美國科學院院士羅斯門來講高爾基體,加
州大學著名教授華特來講蛋白的分泌,生物化學系主任凱利來講蛋白多肽在細胞中的轉
運和處理,諾貝爾獎得主基爾門來講信號轉導,等等。這些都是世界大師級的學者。布
洛貝爾教授主持的細胞生物學課一般先由講課者用一個半小時講解該領域的縱觀和現狀
,接下來是半個小時的休息和討論。師生們一邊喝咖啡,一邊閒聊。然後,由該學者較
詳細地介紹他本人實驗室近年來的工作。學生們並沒有因講課者是世界權威而拘謹。講
課形式非常寬鬆,學生可以隨時提問,有時甚至是辯論。講課時間長短也是由大家討論
決定。如果大家有興趣,一堂課可以一直講下去。我記得有一次,由麻省理工學院的羅
伯特·赫維茨(美國科學院院士,現任上海神經科學研究所顧問)講細胞衰亡的機制。大
家對該題目很有興趣,這堂課就持續了4—5個小時。該課程的另一特點,是強調介紹科
學原理和發現是如何得來的。布洛貝爾要求每個講課者要詳細介紹他們的親身經歷,如
何提出或發現問題,選擇題目,怎樣設計實驗,遇到困難又如何解決,等等。這樣一堂
課下來,學生不僅了解了該學科最前沿的知識,也學到了該學科的思路、研究手段和方
法學特點。
我們在聽課過程中,還常常會了解到一些科學界的奇聞軼事,懂得了科學研究原來
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樂趣。例如,現在《細胞生物學》雜誌的主編,耶魯大學的米爾曼
教授,曾經是布洛貝爾教授的博士後。他告訴我們,有一次布洛貝爾覺得他工作不夠努
力,就在他的辦公桌上留了一張條子:“他們(指其競爭者)有那麼多人,而你只有一個
人;你必須夜以繼日地工作,否則你會像蟑螂一樣被踩死。”大家聽了哈哈大笑。更有
趣的是,這門課沒有期終考試。學期結束時,全班學生一起去紐約上州一個莊園。每兩
個學生選一個題目,做一次假想的開題報告。對細胞生物學中的一個問題提出假說,設
計實驗來驗證假說的正確性。期間,學生們有充分的時間,在游泳池裡,網球場上討論
科學問題。我國現在對大學生和研究生的課程教育,基本上還是以知識傳授為主。布洛
貝爾教授的這種別具一格的上課形式,應該對開發科學批評和鑑賞力,培養第一流的創
新人才有所啟發。
布洛貝爾教授對我們講,人才的共振效應,是科學發現的一個很重要因素。洛克菲
勒大學之所以成為細胞生物學的發源地,是因為長期以來,有許多在細胞生物學各個方
面有特長的傑出人才聚集在這裡。大家互相取長補短,各種新思想互相激勵,新方法不
斷湧現。在這種大家都奮發圖強的環境中,激動人心的科學發現比比皆是。60年代中期
,電子顯微鏡和密度梯度離心技術,首先在洛克菲勒大學細胞生物學系得到應用,很快
科學家們就分離到、並看到了各種亞細胞器的超微結構。該系的克勞德、帕拉第和德杜
夫,也因發現細胞的亞顯微結構而獲得諾貝爾獎。以後幾十年中,洛克菲勒大學一直在
細胞生物學領域保持領先地位。該系出來的學生,博士後,紛紛在全世界各地學術界取
得領袖地位,許多人當選為美國科學院院士,布洛貝爾教授自己的實驗室也培養出一大
批世界一流的科學家。目前我國在基礎研究比較落後,資金相對短缺的情況下,更應該
集中投資,營造幾個聚集一流人才的研究中心,讓傑出人才在寬鬆與學術氣氛濃厚的環
境中互相激勵,作出一流的工作。
岡特·布洛貝爾教授是洛克菲勒大學第4位因細胞生物學而得到諾貝爾獎的科學家。
他是一位充滿遠見、具有膽識,能叱咤風雲的領袖人物。他的主要貢獻是發現並闡明了
新合成的蛋白質是怎樣轉運到細胞中的各個不同部位的。在此之前,人們已經知道蛋白
質的合成,是由核糖體在內質網上進行的。但蛋白質是如何找到內質網,從而將蛋白轉
運到各個細胞器或細胞膜上的,則一直是個謎。1971年,年輕的布洛貝爾和他的同事沙
巴梯尼提出了“信號肽”假說,認為蛋白質最初的幾個氨基酸構成一段信號肽,而內質
網上又有一個能識別信號肽的受體,將蛋白質導運到內質網上去。這一假說是如此大膽
而又如此簡單,以致一開始就受到許多知名學者的強烈反對。有人說他無知,有人罵他
傲慢,還有人聲稱已證明“信號肽”假說是錯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論文發表困難
,基金申請也屢遭拒絕。這些批評和困難,反而給布洛貝爾造成一種強大的動力,促使
他做了一個又一個漂亮而有說服力的實驗,證明“信號肽”假說是近乎完美的正確。一
方面他對自己精益求精,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在不同的系統中反覆求證。另一方面他以
大無畏的精神在公開場合與人辯論,對錯誤的觀點勇敢地站出來批評。畢竟,科學是公
正的。多年後,全世界的科學家們在大量而精湛的實驗數據面前,接受了“信號肽”假
學界傳為美談。(魯白)(本文作者是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神經發育和可塑性研究室主任,
長期與中國科學院進行合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