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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人文 勢同水火——評楊叔子《科學人文 和而不同》
趙南元
在中華讀書報刊載的《“兩種文化”:“冷戰”堅冰何時打破?———關於“斯
諾命題”的對話》中,劉鈍(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所長、研究員)談到:
“1959年,身為物理學家和小說家的英國人C.P.斯諾(C.P.Snow),在劍橋大學
作了一場著名的演講,講稿後來以《兩種文化與科學革命》為題正式出版。他在
演講中提出,存在着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由於科學家與人文學者在教育背景、
學科訓練、研究對象,以及所使用的方法和工具等諸多方面的差異,他們關於文
化的基本理念和價值判斷經常處於互相對立的位置,而兩個陣營中的人士又都彼
此鄙視、甚至不屑於去嘗試理解對方的立場。這一現象就被稱為‘斯諾命題’。”
並且把打破堅冰的希望寄託於“雙棲於科學與人文兩個領域的寫作者,或如媒體
所稱之‘科學文化人’”並且“希望有更多的青年學者投身這一事業。”
楊叔子不是單純的“寫作者”或“科學文化人”,而是貨真價實的科學家,又自
幼熟讀“老子”“論語”,具備深厚的人文素養。他寫的《科學人文 和而不同》
豈止是打破堅冰,簡直為我們描繪了科學人文共生互動、 相同互通、相異互補、
和而創新的美麗新世界,應該算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楊院士的文章為我們提供
了一個活標本,可以供我們研究科學與人文如何的不同,以及和了之後會發生什
麼。
與一般人文學者的雲山霧罩不同,楊院士按照科學的慣例,開宗明義給出了科學
與人文的界說:
“科學所追求的目標或所要解決的問題是研究和認識客觀世界及其規律,是
求真。科學是一個知識體系、認識體系,是關於客觀世界的知識體系、認識體系,
是邏輯的、實證的、一元的,是獨立於人的精神世界之外的。
人文所追求的目標或所要解決的問題是滿足個人與社會需要的終極關懷,是
求善。我們的活動越符合社會、國家、民族、人民的利益就越人文,就越善。所
以,人文不僅是一個知識體系,認識體系,還是一個價值體系,倫理體系;因而
人文不同於科學,人文往往是非邏輯的、非實證的、非一元的,是同人的精神世
界密切相關的。”
這個界說乍一看符合一般人的常識,也有其正確的一面,但也包含了根本性的錯
誤。
第一個明顯的錯誤就是,一方面承認“科學是一個知識體系、認識體系,”一方
面又說科學“是獨立於人的精神世界之外的。”這是明顯的自相矛盾。一切知識
體系、認識體系都是人的精神世界的產物,存在於人的精神世界之中,而不可能
“獨立於人的精神世界之外”,除非有上帝存在,可以在人類被他創造之前設計
宇宙的運行規律。即使從研究對象的角度看,科學所追求的目標也不僅僅是“研
究和認識客觀世界及其規律”,人的精神世界同樣在科學研究的視野之內。科學
同樣“是同人的精神世界密切相關的”。
第二個錯誤是認為科學求真而人文求善。由於科學理論是人的“發明”,所以本
沒有“真”、“偽”可言。科學與人文都是求善,只是對善的理解不同,或者說,
二者的價值體系、倫理體系不同。
楊氏界說的正確的一面就在於指出了科學與人文的根本性的區別:科學“是邏輯
的、實證的、一元的”,“人文往往是非邏輯的、非實證的、非一元的”。通俗
的說,邏輯的,就是要講道理,實證的,就是要擺事實,要有證據,如果總結成
一句話,那就是“不許胡說”。科學理論是一元的,原因就在於科學共同體中存
在着公認的價值體系,可以判斷理論的好壞。由於這一價值體系與人類的生物價
值體系相一致,所以科學的價值觀可以被不同種族、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科學
家共同接受,畢竟這些人在生物學上是同一物種。人文就不一樣了,非邏輯就是
可以不講道理,非實證就是可以不顧事實,總結成一句話,就是“允許胡說”。
人文的價值體系重視“超越性”,鄙視人的生物本性,認為可以自由設計“高尚
的”道德倫理,或是把某種宗教信仰看成“終極關懷”。無論是自由的設計還是
宗教信仰,都不可能有公認的標準,所以人文的價值體系就必然是多元的,換句
話說,既然允許胡說,當然不可能取得一致,只能是“多元”的。既然如此,
“我們的活動越符合社會、國家、民族、人民的利益就越人文,就越善。”之說
就有問題了,利益優先的功利主義態度顯然過於世俗,不那麼超越,完全符合生
物學原理,也符合科學的價值觀。應該說,越符合人民利益就越科學,就越善,
利益是一元的。而人文呢?那是追求“終極關懷”,上層次的東西的。
科學不許胡說,人文允許(甚至鼓勵)胡說,這就是科學與人文的根本分歧,也
是科學與人文之間不可調和的根本原因。任何想在科學與人文之間“共生互動”
的努力,都會面對這一分歧的挑戰。楊院士文章中所舉的例子,清楚的說明了這
一點。按照楊院士“互動共生”理論,只有處於“真”與“應該”的“交集”的,
才可以做。如果真的實踐揚院士的這條規則,那麼既不會有科學,也不會有人文。
至少按照哥白尼時代人文的“應該”,對於太陽繞着地球轉表示懷疑是“絕對不
能進行”的。在這個“交集”中,“一片孤城萬仞山”的詩句也無法存在,因為
世界上根本沒有超過萬米的山,更不用說萬仞。
楊院士的第一個例子是“採用基因技術,將人與黑猩猩進行某種雜交,肯定會出
現一種新的生物,這種新的生物是否比人更聰明、更健康?這絕對是一個科學問
題,但絕對不能進行,絕對比起克隆人還更反“應該”、反倫理、反人類。顯然,
科學需要人文導向,求真需要求善導向。”這很顯然是一個人文的胡說。首先,
“採用基因技術,將人與黑猩猩進行某種雜交”未必“會出現一種新的生物”,
正如給羊轉入人的基因,使其產出含有人類蛋白質的奶,羊還是羊,並沒有“出
現一種新的生物”。此外,如果楊院士認為人與黑猩猩雜交或克隆人是“反‘應
該’、反倫理、反人類”的說法不是胡說,就應該拿出證據,證明這些研究不符
合“社會、國家、民族、人民的利益”。如果楊院士認為“科學需要人文導向”
之說不是胡說,就請舉出一個例子,證明任何一個有成就的科學家是在人文導向
下才沒有迷失方向。相反的例子倒是很多的,美國的科學家中信教者的比例比普
通人小得多。
楊院士的另一個例子是:“第一,人文文化、人文知識承認與尊重客觀實際。李
白寫的‘日照香爐生紫煙’這一詩句,此時日光射在香爐峰瀑布上,呈現出紫色,
而非五彩繽紛,很可能就是由於水珠直徑大抵同紫光光波波長相同,導致產生紫
光的‘全漫射’,而且漫射強度同光波波長的4次方成反比,紫光在可見光中光
波又最短,因此,“生紫煙”不足為怪了。”不知道如果楊院士看了李白的“蜀
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又如何解釋?是不是要說當時中國已經發明飛機了?至少
在我見過的瀑布中,沒有“生紫煙”的,為何唯獨香爐峰的瀑布偏偏會有直徑大
抵同紫光光波波長相同的水珠?如此解釋難以置信,我們在頤和園看到“紫氣東
來”的牌匾,是否會真以為有紫氣會從東面飄來?
下一個例子是:“第二,人文文化、人文知識提煉與抽取客觀實際的本質。漫畫
家懂得數學,懂得現代數學‘拓樸學’,漫畫家筆下的那寥寥幾筆,不管如何夸
大,確把對象刻畫得惟妙惟肖,因為那幾筆不是一般的幾筆,而是所刻畫的對象
這個幾何圖形在‘拓樸學’中的圖形‘特徵不變量’。”這也是胡說,漫畫家所
用的特徵與拓撲學無關,按照拓撲學的不變量,不僅所有的人都一樣,人和麵包
圈也是等價的,但是如果漫畫家把人畫成麵包圈,誰也不會覺得“惟妙惟肖”。
楊院士的文章從反面告訴我們:科學人文,水火不容,如果硬要二者牽手,則會
既毀了科學,又毀了人文。如果一位人文學者說科學需要人文來導向,我們只覺
得他有些無知和狂妄。如果楊院士在科學領域裡覺得受拘束,願意在允許胡說的
人文領域放鬆放鬆,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但是要宣傳由人文來決定科學的方向,
就難免蓄意欺騙之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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