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靠炒北大撈名撈錢

　 一個高三的學生寫了一本書，短時間內演變為“文學偏才能不能特招上北大”的大討論。有業內人士指出這是一場成功的，甚至可以說是有預謀的炒作。為了不給這名學生造成更大的壓力，本報隱去他的姓名，在報道中只提“這名高中生”。

　 近日，在接受時訊記者採訪時，這名高中生說：“我今年的高考成績可能不太理想，大概能上一個自費的普通大學。”他說他希望學經濟或者法律這樣的專業，而不是中文系。他承認最初是希望找到方法被保送上大學，所以曾經在網上發帖子。至於出書之後引起的爭議，以至於有人批評他，說他想憑藉“一本書上北大”是投機行為，這名高中生說：“投機在英語和經濟學中是個中性的詞，指的是成功的投資，而我根本沒成功。現在我就想儘量上個好點的大學，繼續學習。”

　 他認為整個事件談不上是炒作，只能說是事件的演變，因為每個人都摻和了一點，所以最後的狀況就不是個人能控製得住了。

　 那麼這本書究竟是怎麼出爐的？如果說有營銷策略，是誰制定的？誰在包裝？誰在獲利？時訊記者採訪了新浪網，給這名高中生出書的出版社編輯，以及一些相關人士，他們就自己的所知披露了部分真相併且闡明了自己的態度。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18歲高中生，想通過寫一本書被北京大學特招。所謂特招就是不通過考試直接錄取。按照現有的政策，北京大學沒有任何理由特招這名高中生，於是很煽情的局面出現了，這名高中生公開在網站上表示：“承認我就是承認多元化”；給這名高中生出書的出版社也站出來為高中生說話：“北大應該特招他。”本報記者就此事採訪了一些北大的學生和老師，他們多數表示不願意談論這件事情，覺得沒有意思。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先生很中肯地說：“這兩年，利用北大炒作自己的大有人在，隨便到書店轉一轉，就可以發現很多書名直接跟北大掛鈎，北大天才在利用北大的名字，北大蠢材也在利用北大的名字，《怎麼上北大》是一本書，《拒絕北大》也是一本書。現在的人都急於成名，有過北大背景的多數會在賣書的時候把‘北大’當作一個賣點，沒有北大背景的人想方設法地要跟‘北大’聯繫，哪怕是混在北大，飄在北大，或者還沒有上北大就炒作‘特招’概念。作為炒作者來說，這應該算是一個高明的炒作，能夠瞬間引起社會的注意。我個人認為，這名高中生沒有被北大特招，是他個人的悲哀，如果北大迫於壓力特招了他，那麼是北大的悲哀。北大不應該僅僅是一個榮譽稱號，誰不是偏才呀？維達·沙宣是不是剪髮的天才？一級廚師是不是做菜的天才？大學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不是給天才頒發證書的地方。天才必須自己證明自己是天才，不能哭着喊着讓別人承認自己。如果這名高中生今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了，我倒是贊成北大給他一個榮譽教授或者客座教授的名頭，但是憑一本書就上北大，北大太不值錢了。當然有人說錢鍾書當年如何如何上的清華，我認為這名學生和錢鍾書沒有可比性，錢鍾書的時代和這名學生處的時代不同了，要是在古代，一首詩一篇文章寫得好，被皇帝欣賞還可能馬上被破格提拔呢。如果是在文革，交一張白卷也有可能上大學。時代在進步，別老拿過去的事情來說事。”

　 時訊記者在採訪中發現一個問題，很多人都認為這名高中生炒作自己是很聰明的一種做法。曾經在媒體工作過的沈浩波先生在接受時訊記者的採訪時說：“我聽到很多人同情這個孩子，說他被媒體過度炒作了。試想一個原本沒有任何名聲的孩子怎麼可能被媒體關注？這裡面沒有他自己的努力和配合可能嗎？現在有很多人喜歡利用媒體造聲勢，然後又擺出一副可憐相，嫁禍媒體，說媒體在炒作他們。天哪，你不是一個大人物，誰都不知道你，你自己不製造新聞噱頭，媒體怎麼可能注意到你？我建議所有同情這個孩子的讀者去讀讀一個英國記者寫的關於戴安娜王妃的文章。他說———戴安娜機敏地看到了電視以及英國通俗報紙的力量，她始終力圖把大眾媒體作為展示自我形象的舞台……然而像過去的許多名人一樣，她發現她不能把媒體像水龍頭似的隨意打開和關上。我的觀點是，如果你想過通過媒體炒作使自己獲利，那麼你就要接受最後的結果，無論這個結果是什麼，都是你自找的。”

　 新浪文化主編侯小強對記者說，他們網站上很多網友非常關心這名高中生的命運，並且想知道如果在國外是否就可以網開一面。於是新浪就這一問題詢問了1988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斯坦伯格先生，斯坦伯格表示在美國除了一些體育運動員能夠被特殊錄取外，很少有聽說此方面的事例。他還提到自己的孩子前些年考入了大學從事研究，“他通過的是非常嚴格的考試。”斯坦伯格說：“在美國，他很有天賦，但如果不能通過入學考試，那麼學校只能對他說很遺憾。”

　 著名作家音樂人劉索拉女士在接受時訊記者的專訪時，談到“國內人對藝術家有一種不正確的理解。”她說：“在國內我們總是認為應該給藝術家更多的特權，給他們榮譽地位以及經濟上的照顧，但是在國外藝術家的惟一特權就是你可以自由的思考，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特權了。藝術家是靠自己的才華吃飯的，人們尊重你是因為你的才華和作品，而不是其他。”在美國拿到社會學博士學位的許迅先生說：“我在國外這麼多年，現在回來，經常發現有特別貪心的人，光是名不夠，還要有利。我就覺得如果一個人書寫得好，他完全可以就靠寫書的本事吃飯賺錢贏得聲望，像王朔那樣，他還想通過這個本事幹什麼？另外我覺得我們對人才、天才、偏才這些東西的認識很膚淺。我過去曾經讀到過一篇文章，說唐玄宗原本是想讓李白當宰相的，後來因為高力士進了讒言於是作罷。然後寫文章的人怒斥這是對人才的不尊重。詩才和經邦緯國之才是一回事嗎？”

　 時訊記者在採訪中還了解到，很多家長以及一些文學網站非常關心這個高中生能否上北京大學，一位家長直言不諱地說：“如果他能被北大特招，我立刻就找出版社給我的孩子出一本書，現在出書也不是很難的事情，找些北大的名人寫個序開個作品研討會，然後天天在網上呼籲，這比讓孩子跟成千上萬的孩子競爭要容易多了。誰傻呀？”

　 侯小強（新浪網站文化生活頻道主編）

　 今年2月，我在網上泡罈子時看到他的作品，當時聽說是高三學生寫的。我們給他開專欄是因為他像王小波，王小波在網上很流行，所以這個專欄會有大點擊量。後來證明效果是不錯，這名高中生原本名不見經傳，新浪把這個在民間很有市場的少年作家推出了水面。

　 今年5月，一個出版社的社長向我提出要為這名高中生出書，請我幫着作宣傳，他提到了這名高中生想上北大的事。這名高中生本人也打過電話，口氣很沖，要求把他的專欄推到首頁。我們之所以做這個專題，是為鼓勵少年寫作。這名高中生能不能上北大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事件能反映很多問題，一所學校究竟應該招什麼樣的人，社會應該給像這名高中生一樣的人提供什麼樣的輿論環境。

　 需要說明一點的是，出版社確實希望新浪就此出專題，但新浪不會受任何人的擺布。我們不怕別人說我們炒作，如果一個炒作對社會有幫助、有正面教育意義的，那就不叫炒作；炒作是花邊的、無聊的、八卦的。至於這名高中生，他只是個孩子，在某種程度上他是被出版社、媒體和輿論操縱、誘導了。這名高中生本人有想上北大的欲望，這個他在書中表達過。他很希望自己被炒作，希望能這樣上北大。

　 何性松（出版社編輯）

　 我看書稿的時候就知道他想靠出書上北大，他在後記里寫得清清楚楚，我後來把這個後記刪了。春節期間我一直幫他整理書稿，簽合同的時候他很着急，催我快一點，因為學校的保送工作三四月份就要開始了。他想靠出書上北大，我非常理解，也很支持，我們出版社也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5月份書出來以後，我們拿給北大中文系的老師看，請他們寫評論，希望能幫助這名高中生圓北大夢。後來在國林風開的研討會，是聽了余杰的建議，事實證明很成功。他的書開始印了8000冊，賣得很好，最近又印了1萬冊。應該說媒體的關注對書的銷售起了一定宣傳作用，這書很可能成為暢銷書。

　 孔慶東（北大中文系副教授）

　 這名高中生也許一開始是想利用媒體造一造聲勢，但事情的發展是他沒有想到的。

　 考試制度有不斷改革的必要，但現行的制度確實沒有這樣的一條道路，因為一個人能寫出好書，高考就加一百分，甚至不高考大學就要他。很多人都說天才可以走這條路，結果把自己的時間都給耽誤了。這樣說的人實際上不是在害人嗎？

　 胡續冬（北大在線·新青年網站執行總監）

　 我聽說這名高中生在西祠、在北大新青年的“生活新世代”論壇上發過不少帖子，表示非常想進北大。他向網友們討教如何能不考試就上北大。在出書的過程中，我發現他還挺想拿這本書上北大的。任何炒作其實都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件事現在炒到這麼火，有多方面的因素。出版社出書前請我和其他一些人評他的作品，打算附在書後。書出來之後，才發現全都是北大人寫的，還弄了專題叫″北大人看XX″，太明顯了。

　 其實北大已經明確表態了，無法特招這名高中生。然而網站還在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並且很多人開始拿這件事情發泄對考試制度的不滿。我的看法是大學教育是一個培養全面素質的地方，某人某方面能力特別突出是件好事，但也不意味着他就具備上大學的綜合能力。考試制度是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我們要改良而不是徹底廢除它。假設他真的憑着一本書就上了大學，也會有負面影響。我見過有的特招生後來在文學上沒有進行更具有探索性的努力，在其他方面的素質也沒見有多大提高。

　 現在的孩子有這種意識———我有能力寫一本不錯的書，為什麼不可以出名？這是對自我價值的認識和肯定。但是這種現象也反映了現在文學類大生產市場的門檻降低,現在進入文學的起點低了。

　 楊葵（作家出版社社長助理）

　 這名高中生並不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在新概念作文大賽上獲一等獎的學生能免試上重點大學，說明社會允許這種事情，有這樣的先例，所以才有後來跟風的人。韓寒出書之後，中學生寄稿件的確實多了，由原來每天兩三個增加到每天十幾個。有人擔心如果這名高中生真上了北大會引起出書業的腐敗，可是我們看看這種事能占多大比例：每年出10萬種書，文學類的也就兩萬種，真有捉刀之作，也就一兩本，數字並不大，可以說是小事一樁。當然父母包裝孩子的事情我也見過不少，有好多家長帶孩子學鋼琴，就是一種包裝。學鋼琴那麼難，一年能出來幾個？還有很多孩子根本沒有那個天分。至於這名高中生出書想上北大的事情，可能是出版社宣傳這本書的營銷方案，那也無可非議。

　 韓寒（《三重門》作者，著名少年作家）

　 他要是想寫書，根本沒必要上北大，關鍵是天分。這名高中生幹什麼要去犯賤讓北大特招？我覺得他挺沒骨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