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脈診病的科學性---也談中醫的妊娠“滑脈”

羅成

切脈作為中醫“望，聞，問，切”診病手段中的一個，是否符合科學原理？是否能獲取身體健康和疾病狀況的信息？這個問題隨着當前否定中醫的風潮又被提了出來。在題為>的文章中，方舟子以一位47歲婦女的懷孕狀況未被她所看的四位中醫診斷出為例，斷言中醫所說的孕婦脈像中特有的“滑脈”“完全就是一種主觀想象”，進而全盤否定切脈在診病中的作用。

現在大家都知道，中醫所說的脈像就是橈動脈靠近手腕處的跳動情形。要問切脈診病是否符合科學原理，實際上是問：
(1) 脈像是否含有身體狀況(包括生理的和病理的) 信息？
(2) 這些信息能否用切脈的方法提取出來？

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是肯定的。人體的循環系統負責供應身體各個器官所需的養料，帶走它們產生的廢物，也是傳遞中樞神經系統及各組織器官之間信息的通道，因而具有以下特性：
(1) 與全身所有器官密切相連。動脈，毛細血管，靜脈，淋巴管，深入各組織器官深部，直接或近距離與所有細胞接觸或相鄰，進行不間斷的物質交換，因而最能攜帶全身各器官狀況的信息。
(2) 各器官對血液供應的需要是隨時變化的，因而循環系統是高度可調的，能根據身體各部的需要調整供血狀況。這種調節是通過各組織發出的信號通過神經-體液系統來傳達到循環系統的。
(3) 循環系統的調整包括心率，心搏量，血管緊張程度，通透性，血液成份和黏度的變化等。
(4) 這些生理狀況的變化和各種病理狀況引起的循環系統狀態變化的一個直接後果就是血流動力學的改變。不同的生理變化和病理狀況會對循環系統有不同的影響，帶有自己特有的信號。切脈就是通過感知辨識橈動脈血流動力學的特徵來獲取這些信息。

所以切脈診病也是通過人的生理指標(這裡是血流動力學)的特徵性變化來探知身體的生理病理狀況的。只要我們承認血流動力學的狀況中含有人體狀況的信息，而且這些信息是可以用切脈的方法被互相區別和提取的，那中醫的切脈診病就是完全符合科學原理的。

第一個問題我們已經回答了，就是脈像中含有身體生理和病理的信息。第二個問題，即，切脈能否獲取這些信息，我們下面再談。現在先給第一個問題舉一個例子。方舟子的文章是以妊娠“滑脈”為例子的，我們也就來看看妊娠和“滑脈” 之間是否有關聯。

妊娠是在母體中孕育新的生命，循環系統要同時滿足兩個或兩個以上生命的需要，自身也必然發生各種變化。最直接的當然是子宮血流量的增加。據 Robert A.Kloner編寫的>1995年第三版，非懷孕婦女休息時子宮血流量為每分鐘100毫升，約占心排血量的2%。在懷孕婦女中，子宮血流量隨妊娠時間逐漸增加，在分娩時可達每分鐘1200毫升，約占心排血量的17%。與此同時，孕婦心排出量(心率乘每次心搏的排血量，即心搏量)也逐漸增加，到懷孕20周時比不懷孕時高出約50%。

孕婦的總血容量也逐漸增加，可比不懷孕時高出約40%。其中血漿體積增加約50%，而紅血球體積增加只有約20%，導致紅細胞比容下降。雖然血漿黏度由於纖維蛋白原含量的增加而輕度增高，但紅細胞比容的下降使血液的總黏度明顯降低。

心率增加約每分鐘20次，而心博量增加約25%。由於左心室先要容納更多的血才能搏出多25%的血，心臟尺寸增大，左心室形狀改變。

在心排出量和總血容量都明顯增加的情況下，正常孕婦的血壓不但沒有升高，平均動脈壓力反而減少約10毫米汞柱。這主要是通過母體循環系統阻力減少來實現的。其中懷孕時水平升高的雌激素通過抑制L型鈣通道來減少鈣離子進入血管平滑肌細胞和刺激血管內皮細胞分泌更多的一氧化氮使血管鬆弛，在降低循環系統阻力上起了重要的作用。

明顯增加的心排出量，明顯增加的總血容量，血液總黏度降低，血流阻力的降低，心臟和血管形狀和質地的變化，這些變化都不可避免地使血流的動力學發生變化。而這種變化是可以用各種方法來探測的。

在西方，多普勒超聲成象已被廣泛用於血流動力學的研究，其在國內醫學研究上的應用也日漸廣泛，已有多部專著發表。利用多普勒原理可以探測到血液流動的方向和速度。

使用這個技術，德國 Ludwig-Maxmilians大學的 Schiessl 等人測定了正常孕婦和非懷孕婦女子宮動脈和肘動脈(cubital artery) 的血流狀態，台灣退伍軍人總醫院的Hung等人測定頸內動脈(internal carotid artery) 的血流動力學狀態，澳大利亞Parramitta診斷成像中心的David Chen和悉尼大學的Jill Clarke測定橈動脈血流圖，以及其它未在此引用的類似研究，得到了彼此一致的結果。

所測數據中有兩個指數與脈像直接相關。一個叫作脈動指數(也有譯成搏動指數的) ，英文叫做 pulsatility index，簡寫為PI，是峰值血流速度(peak systolic velocity, 簡寫為PSV) 與舒張期末血流速度(end diastolic velocity， 簡寫為 EDV) 之差除以時間平均血流速度(time average velocity, 簡寫為TAV)。PI值越高，表示在心臟收縮期和舒張期血流速度相差越大，也就是血流阻力越大。

所有以上研究，不管是測孕婦子宮動脈，頸內動脈，肘動脈，還是中醫切脈的橈動脈，都在孕婦身上測到比非懷孕婦女顯著降低的脈動指數。

另一個是血流方向。在非懷孕婦女中，在心臟的收縮壓波經過以後，動脈壁的回縮使血流有一個短暫的停止和反向流動。而在孕婦中，德國組和澳大利亞組都發現血液的停流和反向流動都消失了。這兩個指標都和孕婦循環系統血流阻力降低和血管狀態更適合於大血流量而又不使血壓升高的變化相一致的。

相對平穩的心臟收縮期和舒張期的血液流速，停流和反向流動的消失，黏度降低的血液始終向一個方向比較平穩的流動，這和中醫形容的“脈來流利”是不是完全吻合？中醫把這種脈像稱為“滑脈” ，是不是抓住了這種脈像的主要特徵？

寫到這裡，我們不禁深深佩服我們的祖先。在那麼原始困難的條件下，對脈像進行了那麼細緻和精準的觀察和描述。就是在兩千多年後的今天，也經得起現代科學檢測結果的檢驗。

有人不禁要問，既然懷孕的脈像那麼明顯，為什麼那位47歲的婦人懷孕又沒有被摸到“滑脈”呢？

原來在懷孕婦女中，有百分之幾(文獻說法不一，但都不超過10%)不能順應懷孕而改變自己的循環系統。用原來的循環系統來應付大大增加的血流量，結果就是妊娠高血壓，蛋白尿，嚴重的最後出現驚厥。這就是臨床上所說的先兆子癇和子癇。

以上現像出現的原因不明，經過西方三十多年的研究，仍然找不出能夠用於診斷和預見的生化指標。用多普勒超聲對這些病人的檢測表明，她們比正常懷孕婦女有高得多的脈動指數，動脈的僵硬度也更高。西方把這個現像叫做“適應不良”(mal-adaptation)，也就是不能適應懷孕帶來的變化。

既然在她們身上沒有發生妊娠期應該有的變化，用西方的探測方法測不到孕期心血管系統的特徵，中醫在她們身上自然也摸不到什麼孕脈。這位婦女後來出現高血壓，西醫也將其診斷為“重度妊娠高血壓綜合症”，正好說明她是這百分之幾的不正常懷孕的人中的一個。這也可以說明為何四位中醫在她身上都摸不到孕期特有的“滑脈”。也就是說，這位孕婦的情況根本代表不了正常孕婦的情況。

以上的例子其實已經回答了脈像里所含的人體生理病理狀況信息是否能用中醫切脈的方法來辨認和提取的問題。中西方用不同的研究手段得到相同的結果本身就證實了這一點。寫到這裡，關於中醫的切脈診病是否符合科學原則，這位孕婦的情況能否被用來證明中醫的切脈診病不可信，相信讀者自己已經有一個判斷了。

下面附方舟子>原文

切脈診病為什麼不可信？

2007-06-12　15: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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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中醫 科學 經絡 切脈

不久前北京出了一件離奇的事。46歲的滿女士感到身體不適，篤信中醫的她到一家著名中醫診所找名中醫看病。她懷疑自己懷孕了，但名中醫望聞問切一番之後，說不可能，是更年期綜合症，給她開了大量中草藥。服後未見效，一月後複診，名中醫又開了另一些草藥，服後仍不見效。滿女士換到其他中醫診所就診，先後換了4家中醫診所，結論都一樣，都認為是更年期綜合症，繼續服中草藥。幾個月後，滿女士總算去找西醫，發現已是妊娠後期，不適合做人工流產。後來早產生下一男嬰。孕婦沒有得到基本的孕產期保護和營養，得了重度妊娠高血壓綜合症。丈夫則因為超生下崗。到法院狀告這4家中醫診所索賠，卻被法院駁回。
法官的解釋也很有意思：滿女士作為育齡期的女性，曾經也生育過孩子，應該具備檢查是否懷孕的就醫方式的常識。也就是說，如果懷疑自己懷孕，應該找西醫做檢查，去中醫診所是進錯了門了。可能有很多人會對此感到奇怪，中醫切脈不是號稱非常神奇，婦女一懷孕就能夠診出來，甚至還能診出胎兒是男是女嗎？怎麼滿女士就那麼冤，好幾位名中醫都診不出是“孕脈”？
中醫診斷法分“望聞問切”四種，這些方法其他民族的傳統醫術或多或少也都採用，即使是現代醫學也還在用，只不過只是做為一種輔助的手段，準確的診斷還是要依靠儀器的。大家雖然都在用，但中醫有自己的特色，其中最具特色的就是中醫的切脈，體系之複雜，脈象之繁多，地位之重要，傳說之神奇，可謂“博大精深”，在其他醫術體系中是見不到的。
中醫切的脈，是十二經脈中的一條，叫手太陰肺經。按的地方在手腕部大約一寸長的位置，稱為“寸口”。這個地方能夠摸到脈的跳動，據稱能感受到氣的運行，是百脈之所朝宗，可以診百病、決生死。
中醫又把這一寸長的脈給分成三截，橈骨莖突處的脈叫關脈，關脈之前的那小段為寸脈，關脈之後為尺脈。這叫做三部。三個指頭按下去，就剛好各感到寸、關、尺三部的脈動，每一部有浮、中、沉三候，合稱為“三部九候”。
中醫又認為，左右手的寸、關、尺部位分屬不同的臟腑，可以據此探測出相應臟腑的病變。但是究竟分屬什麼臟腑，歷代名醫卻有各種無法調和的說法。現在比較通行的一種說法是左手的寸、關、尺分屬心、肝、腎，右手的寸、關、尺分屬肺、脾、命門。
為什麼這麼分屬呢？不是什麼經驗之談，而是根據五行生剋而來的。右手之尺被認為是極下，為受命之根本，所以分屬命門。受命之後，萬物從土而出，脾屬土，所以右手尺上面的關就分屬脾。脾土生金，所以右手關上之寸分屬肺。之後轉到左手之尺，依次為肺金生腎水、腎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也就讓左手的尺、關、寸分屬腎、肝、心了。
但是我們現在知道，所謂手太陰肺經就是橈動脈，脈動也並非氣動，而是心臟在搏動。橈動脈是人體很多條動脈中的一條，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只不過它在經過寸口那個地方時，因為靠近皮下，所以能被摸到，也就能夠感受到它的跳動。寸口的動脈只是橈動脈的一段，而寸、關、尺就是橈動脈上緊挨着的三小段，它們跳動的頻率等狀態必然和橈動脈一致，也必然和全身的其他動脈一致，都是心臟搏動的反映，心跳快必然寸關尺脈動全都快，心跳慢必然寸關尺脈動全都慢，心跳不規則必然寸關尺脈動全都不規則，怎麼可能像中醫所說在這一段動脈緊挨的三個地方會出現不同的跳動，分別反映不同臟腑的病變呢？
就拿“孕脈”來說吧，中醫典籍對什麼樣的脈像是孕脈，有多種說法，但沒有一種說法經得起推敲。一種說法是“尺脈滑疾，皆為有孕”，但是如果尺脈滑疾，寸、關脈也必然滑疾，不可能說尺脈跳得快，而寸、關脈跳得慢。另一種說法是閉經的人，尺脈斷絕，但是如果閉經而尺脈不絕，就是懷孕了。這個說法更是荒唐。寸關尺都在同一條動脈上，要絕就都一起絕了（心臟停止跳動，人也死了），絕不可能只有尺脈絕而寸、關脈不絕的。
大概是覺得把那麼一小段動脈細分成寸關尺太不合理，所以現在流行的一種說法是簡單地說“滑脈”是妊娠脈象。那麼什麼算滑脈呢？“脈來流利，如盤走珠。”就是切脈時感到脈的跳動像是珠子在盤中滾動一樣。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完全就是一種主觀的想像，如果診得准，就是你感覺對了，診得不准，就是你感覺錯了。
中醫對脈象的描述，就充斥了類似的模糊比喻，例如稱革脈如按鼓皮、澀脈如輕刀刮竹、弦脈如按琴弦、緊脈如牽繩轉索等等，都只是訴諸於醫生的主觀感受和想像，不同的醫生可以有不同的判斷，根本無法做客觀的測量。這種模糊性，有利於隨意解釋，也為理論的失敗準備了退路。
那麼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相信切脈真的能夠診斷出懷孕，有的人還有這樣的親身經歷呢？其實是“問”的功勞，問出了月經遲遲不來，那麼懷孕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再裝模作樣切脈一番，果真說中，就會被歸為是切脈的功勞，並被傳揚開去。說不中，也不會有人去計較。人性的弱點是傾向於記住被說中的奇妙，而忘了沒有說中的情形，這也是為什麼算命、風水會有市場的一個因素。滿女士之不幸，就在於她已到了更年期，所以即使月經遲遲不來，中醫也不會往懷孕去想，所以再有名、再多的中醫，也就沒有一個能夠切出是“孕脈”。
至於號稱能夠切脈切出胎兒男女的，什麼左手滑脈重是男胎，右手滑脈重是女胎，不過是由“男左女右”的習俗衍生出來的無稽之談，預測準確率不可能顯著高於50％。誰要不服，就去做大樣本的測試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