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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亞瑟·史密斯 (推薦: 一讀者) 2002年7月28日 21:50 http://www.clibrary.com
“信”,英語裡一般譯為“sincerity”;在漢字中,它是個會意
字,由“人”和“言”兩部分組成,其意義也是這兩部分字面所表達的。“五常”
中,它位列最後。許多了解中國的人認為,“信”在天朝上邦,事實上可能是最
罕見的美德。他們也將會同意基德教授的看法。基德教授在談了中國人“信”的
觀念之後,接着又說:“如果在民族性格中有一種美德,不僅在行動中受到蔑視,
而且也和現有的處世態度形成強烈的反差,這一特徵非信莫屬。中國人公開的和
私下裡的表現,都與信背道而馳,他們的敵人也以此諷刺他們,虛偽矯飾,欺騙、
不真誠和趨炎附勢是這個民族的顯著特徵。”這種評價多大程度上符合事實,我
們最好在詳細地考察了下面的事例後再作判斷。
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現代中國人和古代中國人沒有多少差異,而且我們還
深信,有資格的學者也會支持這一觀點。在信的標準上,中國人不同於西方人。
一些思想敏銳的學者,在仔細推敲中國的古代經典時,會從字裡行間發現很多拐
彎抹角、含糊其辭的地方。他還會發現,對西方人的直率,中國人有句很有意味
的話:“直率而無分寸就成了無禮。”《論語》中孺悲與孔子的故事,西方人覺
得意味深長,而儒生們卻一點兒也不理解。下面一段選自萊格的譯文:“孺悲想
拜見孔子,孔子託辭有病,謝絕見他。但傳話人一出房門,孔子便取下瑟,邊彈
邊唱,故意讓孺悲聽見。”孔子不想接見孺悲這樣的人,便以中國的方式來解決。
孔子的做法後來為孟子所仿效。孟子曾在某國作為客人被邀請上朝,但他希
望國王能給他以第一次召見的榮譽,因此託病不出。第二天,為表明這只是個借
口,便在別處覲見國王。陪伴孟子的官員,夜裡與孟子就孔子的上述行為,進行
了一次長談,但討論只局限在禮節慣例方面,沒有涉及到為方便而撒謊的道德問
題,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有人思考過這一問題,現代的孔門弟子在給學生解釋這
一段時,也沒有超出上面的討論。
在保存典籍的本能方面,古代中國人遠遠高出許多國家的當代人。他們歷史
雖然冗長;但包羅萬象。很多西方學者似乎最推崇中國的歷史,言辭中常流露出
過分的信任。維也納大學教師基·辛格博士1788年7月在《中國評論》上發
表了一篇論文,其中有這樣一段:“科學考據很早就認識到,並且越來越證明了
中國古典文獻的歷史真實性。”例如,最新一代中最廣博的中國研究者——瑞恰
斯芬,在討論中國人性格中驚人的矛盾成分時,發現一方面他們在統計記錄歷史
事件時,具有忠實精神和探索真理的強烈願望,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和外交談判
中處處充滿謊言與欺騙,此二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精確地記錄歷史有兩種不同
的途徑:一,按特定的順序和比重敘述事件;二、根據一定的精神和動機分析。
闡釋事件。一些廣泛地研究了中國歷史的人認為,從前者看,這些歷史著作無疑
大大地超出了撰寫的時代;從後者看,它們絕沒有辛格博士所認為的謹嚴。對不
了解的事物,我們不發表意見,只是想讓人們注意,一個民族沉溺於謊言,同時
又能培養出尊重事實的史官,即使不是史無前例,也是獨一無二的。強烈的愛或
恨扭曲其他國家的歷史,在中國,難道它們就不起作用嗎?在世界其他地區發揮
作用的因素難道在中國會失效嗎?
不僅儒家思想本身存在較大缺陷,而孔大聖人也不嚴格尊重史實。萊格博士
並不緊盯着“聖人生平的暇疵”不放,而是重點研究孔子編篡《春秋》時處理歷
史材料的方式。這部著作記錄了魯國二百三十四年的歷史,向後延續到孔子死後
兩年。下面一段引自萊格博士有關儒教的演講,發表在他的多卷本《中國宗教》
中:“孟子把《春秋》視為孔子最偉大的成就,說它的問世使亂臣賊子懼。作者
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並說世人因此了解他,也因此毀謗他。”但是當孔子談到
世人因此毀謗他時,不知他心裡是否充滿了疑慮。事實上,這部書不僅極為簡約,
而且含糊其辭,具有欺騙性。《春秋》問世後,不足百年,公羊便對之作了修正
與補正,說《春秋》“為尊者諱,為長者諱,為賢者諱”。我在《中國經典》第
五卷中指出,“諱”包含三種含義——省略,掩蓋和篡改。對此,我們能說什麼
呢?……我常常想快刀斬亂麻,乾脆否認《春秋》的真誠性和真實性。但是孔子
生活在他記錄的那個時代,他把歷史與自己的筆法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了,如果一
個外國學習者採用曲解的辦法,使他看不到大聖人不尊重史實的缺點,中國的統
治者和大多數學者可不會憐憫他,也不會同情他的苦惱。孔子及其弟子一直倡導
真實性,但《春秋》使他們的同胞在可能損及帝國或聖人名譽的情況下,學會了
掩蓋真相。
我們已經看出,宣稱中國歷史真實的人只準備承認,在中國,真實僅存在歷
史的記述中。當然,不可能證明每一個中國人都撒謊。即使有可能,我們也不願
那樣做。等到中國人的良知甦醒,開始關注自己的信義時,自己會提供最有力的
證據。他們在談論自己的民族時,我們經常可以聽到,像海南島首領所說的:“
我們一開口,謊言就誕生。”可是,對我們來說,中國人並不像一些人認為的,
是為撒謊而撒謊,撒謊是為了獲得謊言之外的某種利益。巴伯先生說:“他們不
說真話,同樣也不相信真話。”一位學過英語的中國小伙子在拜訪筆者的朋友時,
為增加詞彙量,希望學會說“你撒謊”的英語表述方式。我的朋友就告訴他,這
句話最好別用來說外國人,否則,肯定會挨揍。小伙子毫不掩飾地對此表示驚訝,
他覺得這句話就像說“你騙人”一樣,不會傷害人。庫克先生,1857年在作
倫敦《泰晤士報》駐中國記者時,談到西方人最討厭被稱為說謊者,“但是,如
果你對中國人說同樣的話,他一點兒也不會氣惱,也不會感到受了侮辱。他不否
認事實,只回答道:‘我可不敢對閣下撒謊’。說一個中國人‘撒謊成性,眼下
正在撒謊’,就像對英國人說,‘你這傢伙就愛說俏皮話,我保證現在你腦袋裡
裝滿了糟透了的俏皮話’。”
中國人平時說話缺乏誠信,雖未達到作偽的程度,但他們所說的每一件,幾
乎都不是真相,真相在中國是最難獲得的,誰都不敢保證,自己獲得了事實的全
部真相。即使有人尋求你的幫助,比如打官司,他希望你全權代理,你仍會發現,
他向你隱瞞了重要的事實。這顯然是支吾搪塞的本能所致,而非蓄意如此,儘管
這樣做,受害者只能是他本人。無論你從何處着手處理,整個事情一直要到最後
才會顯露出來。較為了解中國的人不會聽了一方陳述就覺得掌握了全部情況,他
寧願把聽到的和其他情況結合起來,最後找來幾位他最信任的人,就那些陳述再
調查一番,才判斷事情的真相。
缺乏誠信,再加上猜疑,就足以解釋為什麼中國人經常交談了很長時間,卻
沒有談出任何實質性的內容,對外國人來說,中國人不可理喻,主要歸咎於他們
虛偽。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希求什麼,但總覺得他們的言談背後隱藏着更多的東西。
因此,當一個中國人走到你跟前,貼在你耳邊,神秘地告訴你一個你感興趣的中
國人的事,你不可能不心頭一沉。你不能確定他是在說事實,還是在誣陷那人。
你也從來不能保證中國人的最後通牒真的就是最後的。對於生意人、旅行家、外
交官來說,這個很容易闡釋的命題,包含着諸多令人煩惱的因素。
所有事情的真正原因幾乎都難以預料,即便知道,也不能確保是事實。每一
個中國人,即使沒受過教育,其本性也像一頭狡猾的烏賊,受到追蹤時,立刻能
噴出大量的墨汁,使自己退到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你在旅途中,受到拜訪,請求
捐款給一些窮人,他們希望開發新的土地,你的秘書不會像你設想的一樣,乾脆
說:“你花錢不關我的事,隨你的便。”這樣可能引起你的不悅,而是“面帶孩
子般的笑容”謊稱解釋道,你袋裡的錢只夠你自己用的。這樣,你就無法捐款了。
我們也很少發現某個看門的人,會像外國人對待他那樣,對一群中國人說:“這
兒你不能進。”他只是在一旁悄悄地看着,等他們一進去,他就放狗。
中國人能自覺守約者,寥寥無幾。這與他們誤解的天賦、淡薄的時間觀念有
關。不管失約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你將有趣地發現他們會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
一般,中國人被指責爽約時,會說道,這個約會無足輕重,重要的約會,他總會
守約。如果譴責他的某個缺點,發誓改正的話就會像流水一樣從他嘴裡噴瀉而出。
他承認錯誤很全面——實際上是太全面了,除了信用之外,你再沒別的可期待了。
一位中國先生,曾被雇來抄寫,注釋一些格言。在一些古老的警句之後,他
解釋道,不能馬上拒絕別人的請求,相反,即使實際上不想幫忙,也要表面上答
應。“拖到明天,接着,再一個明天,這樣,請求者心裡會得到安慰。”負債的
人一般也採用這種方法。誰也別指望一次就可把債討回,要債者也不會因此失望,
欠債者會信誓旦旦地說,下一次還。然後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最能說明中國人虛偽的,是他們對待孩子的態度。孩子們從小就學會不誠實,
而且無論孩子本人,還是施教者竟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孩子還在牙牙學語、朦
朦朧朧懂話的時候,大人就告訴他,要是不聽話,藏在大人袖子裡的怪物就會出
來咬他。外國人也常被比做未知的怪物,這也能較好地說明為什麼中國人經常對
我們說髒話。孩子們很小就對我們懷有模糊的恐懼感,長大後,一旦意識到我們
並不可怕,只是可笑而已,怎麼會不在街上哄趕我們呢?
車夫拉着外國人,後面跟着一群高聲喊叫的頑童。他被激怒了,向他們吼道,
他要捉幾個,綁在車後面拖死。船夫遇到這種情況,也會嚇唬道,用開水澆他們。
“我揍你”、“我砍死你”這類話,對懂點事的孩子來說,就等於“別那樣做”。
中國人要想裝得“懂禮”,必須掌握一大套詞彙,他們能表現出說話者的謙
卑,聽話者的高貴。“懂禮”的人提到自己的妻子,如果必須稱呼,就說“拙荊”,
或其他類似的文雅的謙稱。農村人,雖然不會文雅的辭令,也能抓住“禮”的精
髓,稱和自己患難與共的伴侶為“臭婆娘”。中國人自己的一個故事,可以恰當
地說明他們注意禮節的特徵。一位拜訪者身穿最好的禮服,坐在客廳里等候主人
的出現。一隻老鼠正在梁上嬉戲,把鼻子伸進梁上的油罐中,客人的突然到來嚇
了老鼠一跳,它轉身就逃,結果碰翻了油罐,正打在客人的身上,華麗的外衣立
刻沾滿了油污。正當客人氣得臉色發青時,主人進來了。一陣寒喧之後,客人解
釋道:“鄙人來到貴舍,坐於貴梁之下,不慎驚動貴鼠,貴鼠走,貴油罐落於鄙
人寒服之上,狼狽之極實令足下見笑。”
不用說,很少有外國人能以中國人的方式招待中國人,這需要長期的鍛煉。
主人走向宴席時,要熱情地向一群客人鞠躬,溫和地招呼:“諸位請坐,請用膳。”
或把茶杯舉到唇邊,環視左右,鄭重地對客人說:“諸位請用茶。”更令人難以
接受的是在不同場合的“叩頭”、“叩頭”,來表示“我能、我會、我可以、我
必須、我應該”(視情況而定)“拜倒在你腳下”。偶爾還會插入這樣的話:“
我該打,我該死”,意思是禮數不周,忽略了小細節。或者,騎着馬,中途遇到
熟人,就停下來,對他說:“我下來,你騎吧。”一點也不考慮你往哪兒走,或
他的做法是否符合情理。即使是最沒教養、最無知的中國人也會經常擺出邀請的
姿態,迫使最無同情心的西方人無意識中對此讚嘆不已,因為別人會,而他不會。
我們在各種場合不斷看到的小小的禮儀,是個人對整個社會的奉獻,它使得社會
摩擦減少了。如果拒絕作出這種奉獻,就會遭到懲罰,因為他走上了歧途。
判斷送什麼禮物最合適,在東方,這也是一門學問,其他國家可能也如此。
對於收禮物的人,有些東西,絕對不能接受,而另外一些東西則不能全部接受。
假如外國人在這方面自作主張,一定會做錯事。一般情況下,有人送禮,要慎重
對待,特別是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即使是生兒子這樣的喜事,也要小心,“我
怕希臘人,即使他帶着禮物”,這句格言在世界各地都具有永久的生命力,在中
國也一樣。送禮背後總有文章,像中國歇後語說的“老鼠拉木杴,大頭在後面”,
或者,換句話說(實質上是),要求的回報要比送的多。
許多居住在中國的外國人,對送禮的虛偽性,都有所體會,我們曾有幸熟悉
了送禮的全部細節。為了對幾個外國人表示尊敬,一個小村莊為他們搭台唱戲,
當然,誰都明白,外國人應該設宴回敬。可是村民們對此執意拒絕,請求他們捐
一筆款,哪怕是一點點也行,可以用於公共設施的建設。在這個村子,他們照做
了。此後不久,又有十個“一個村子,說是被外國人救濟災荒和醫療救助的精神
深深地感動,接二連三地派代表請他們去看戲。”這些村子都清楚,邀請肯定會
被拒絕。每個代表聽到被拒絕的消息時,臉上都露出同樣悲哀的驚愕神情,然後
又全部轉向捐款問題,仍然是公共設施。他們每個人都是點到為止,沒有再作進
一步的表示。
不單單是外國人在這方面受到困擾。富有的中國人不幸遇到喜事時,鄰居就
會拿着一點兒不值得一提的禮物前來祝賀,比如為新生嬰兒買的不值錢的玩具,
但是主人必須設宴答謝——在中國,這是一種永遠合乎時宜的方式。這時,即使
最不了解中國的人,也會讚嘆中國格言的精妙:“吃自己的,吃出淚水;吃別人
的,吃出汗水。”主人還要被迫裝出一副真誠歡迎的樣子。為了不丟“面子”,
滿腔怒火全都壓抑在肚子裡,丟“面子”可比損失食物更要命。
這表明,中國人有許多行為都是為了“講面子”有意做出來的。在受僱時,
中國人對待外國人的大部分禮節,只是一種虛偽的客套,尤其是在大城市中,將
一個人在公共場合和私下裡的行為比較一下,很容易發現這一點。據說,有一位
中國先生,在他的外國主人家裡,向來被奉為遵守禮節的楷模。可假如他在北京
街頭遇到主人,就會怒目而視,好像要“殺掉他”,因為倘若和主人打招呼,就
會讓別人看出,這位飽讀詩書的先生在某種程度上要依靠野蠻的外國人來混碗飯
吃——儘管這情形已是眾所周知,但在表面上,尤其在公共場合不能承認。幾個
中國人進屋時,只給屋裡的中國人行禮,完全無視其中外國人的存在,是很正常
的事。中國老師會稱讚他的外國學生聽力準確,發音完美,在接受語言方面會很
快超過其他同學。可同時,這位學生的一些奇怪的發音錯誤,卻會成為這位老師
與他同事間的笑料。一般情況下,雇來教漢語的老師理所當然被視為最有權決定
他漢語語音正確性的人。
另一個可以說明中國禮貌的表面性與虛偽性的現象,是口頭上應承,而實際
上不做。送禮沒有帶來預期的好處,送禮者也不灰心喪氣,因為早就知道事情可
能辦不成,但送禮者的面子保住了。同樣,假如在酒館裡,你和老闆在付款上發
生了爭執,你的車夫可能會站出來調停,決定不足的部分由他來付,然後將手伸
進你的錢袋。如果他掏自己的錢,最後賬仍會算在你頭上。倘若提醒是他自己要
付的,他會說:“你能指望參加葬禮的人一同被埋進墳墓嗎?”
儘管表里不一,中國仍有許多人是真正謙遜的,不過,無論男女,肯定也有
不少人的謙遜是假的。當人們清醒地意識到,某些觀念難以直接表達時,他們就
談論一些不愉快的事間接地來表達。可這些談吐優雅的人,一旦被激怒,連最難
聽的話都罵得出。
虛假的謙遜與虛偽的同情同是由空話組成。但是,中國人不應因此受到譴責,
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財富長期維持對如此眾多人的同情。最令人噁心的倒不是空
洞的同情,而是對死者假裝同情時,又流露出興高采烈的神情。巴伯先生提到四
川的一個苦力,看到兩條野狗在纖道上吞吃死屍,竟止不住哈哈大笑。梅杜斯先
生告訴我們,他的漢語老師聽到自己的好朋友死得很有趣,竟也捧腹大笑。最疼
愛的孩子夭折,長時間的悲痛會使父母變得表情麻木,這與上面的情形不同,因
為沉默的悲痛和違背人性、對自己自然感情的粗魯愚弄之間有着巨大的差異。
如前所述,西方人和中國人實行貿易往來已有數百年的歷史了,在此過程中,
中國人的商業信譽也多次得到驗證。中國人令人讚嘆的責任感是一個西方人應該
好好學習的優點。儘管如此,長期廣泛的觀察仍只能證明:中國人的商業活動是
這個民族缺乏信用的最大例證。
一位聰明的學者,寫過一篇很有意思的論文,論述中國人的普通商業活動只
是一方欺騙另一方的活動。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一般來說,就是雅各布和拉班
之間的關係,或者像中國說的,是鐵刷遇銅盆。沒有誰不知道,讓一個孩子做生
意,其實就等於毀了他。假秤、假尺、假錢和假貨——所有的這些現象在中國都
難以避免。即使一些大字號,掛着醒目的招牌,告訴顧客,本店“貨真價實”,
“絕無二價”,實際上絕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無意於表明中國無誠實,不過,根據我們的觀察和經驗,很難保證可以
找到。和一個不重視事實的民族交往,還會出現別的情況嗎?一個衣冠楚楚的學
者,大言不慚地告訴外國人,他不識字。可如果遞給他一本小書,他會毫不遲疑
地悄悄地從人群中溜走,錢都不付,雖然那本小書至多只值三個銅板。對此,他
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恥,反倒沾沾自喜,把愚蠢的外國人騙了,那傢伙竟然相信一
個完全陌生的人。中國人向外國人買東西,經常少付一個銅錢。他宣稱,身上沒
錢了。如果你告訴他,,他的耳朵上正夾着一枚銅錢呢,他會極不情願地取下來
交給你,那情形就跟受了騙似的。同樣,一個人會磨蹭“老半天”,想免費從你
那兒得到點東西,理由是他一個錢也沒有。可是最後卻會取出一大串銅錢,滿臉
不高興地遞給你,叮囑你只取他應付的錢。假如你相信了他,讓他不付錢就把東
西拿走,他會心花怒放,就像殺死了一條蛇。
中國人一向有向親戚“借東西”的習慣,而且總是有意無意地不打招呼,這
大概也是社會團結的一種表現吧。“借”來的東西大部分被立即送進了當鋪,主
人想要時,必須自己拿錢去取。教會學校的一個中國男孩,在偷一個管學生宿舍
的單身女士的錢時,被發現了。在不容置辯的證據面前,他抽抽搭搭地解釋說,
在家時,他一直習慣於偷媽媽的錢,而這位外國老師太像他的媽媽了,於是,他
不由地想偷一偷。
中國社會明顯存在許多邪惡,西方無疑也存在,但最重要的是,要清醒地意
識到兩者之間的本質區別。我們前面說過,中國人缺乏信義,其事雖不常見,但
經常可以找到。一些例子,在我們討論其他論題時,已經列舉了,還有一些應作
詳細的論述。
要是具備必要的知識,可以就中國人的敲詐勒索寫一套非常有趣的書——上
至龍椅上的皇帝,下至最卑賤的乞丐,人人都那樣干。中國人具有注重實際的智
慧,他們惜以使敲詐勒索形成一個完備的行為體系,每個人就像離不開大氣層一
樣,脫離不了這一天羅地網的籠罩。它是如此惡毒,墮落,除非對整個帝國進行
徹底整頓,才能將其剷除。
中國人的性格,以及中國的現狀,必然導致西方人很難以務實的態度在最大
範圍內同中國人交往,同時還能保住“上等人”的名譽——假如他有幸獲得這一
名譽。人們經常說,車夫、船夫、酒館老闆、苦力、買賣中間人,不論犯什麼罪,
按常規,一律殺頭。他們,以及與他們地位相當的人,和外國人間的關係很特殊。
因為外國人寧願忍受欺詐,也不願引起社會風波。這方面,他們一般既沒有興趣
也沒有能力。然而中國人內部如果破壞了公正原則,卻只有通過社會風波才能使
社會最終達到平衡。
一個人難以做到不偏不倚時,努力做到這一點,他一定是個非凡的人物。既
不猜疑,又不輕信,是中庸之道最完美的體現。如果我們對似乎必需的不誠實表
示不滿,敏於判斷人的性格的中國人,就會把我們歸入“缺乏智力的”那一類。
佛的涅盤境界,對於易激動的人來說,想時刻保持,並不容易,即使我們能夠保
持住沉默,也會被當成被進一步任意貶諷的最佳對象。有一個典型的中國人,受
雇為外國人做事。有一天,看見一個小販沿街叫賣泥捏的外國小人,那些小人造
型精巧,服飾得體。他就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對小販說:“啊,你玩的不過是
玩具,我玩弄的可是真傢伙。”
勿需贅言,就我們所知,中國政府似乎是我們正在討論的這一特點的重要例
證。在整個中外關係史上,以及有名的中國官僚與民眾的關係史上,也都可以找
到這種例子。各級官員經常頒布的文告,就是一個獨特、簡明的例證。這些文告
篇幅冗長,文辭華美,內容繁雜,表現出高尚的道德境界。唯一缺少的就是真實,
因為這些華美的命令並不準備讓人們去執行。這一點,寫的人和看的人都很清楚,
從不會發生誤解。“中國政客的生平和公文,就像盧梭的《懺悔錄》,情感高尚,
而行為卑鄙。他砍下十萬顆頭顱,卻引用孟子的話論述生命的神聖。他把修築堤
壩的錢塞進自己的腰包,導致河水淹沒一個省,卻為人民背井離鄉而哀嘆。他高
聲痛斥發假誓的人,卻在簽定一項協議後,私下裡說,那不過是一時騙人的玩藝
兒。”勿容置疑,中國也有公正無私的官員,不過很難找到而已,而且,他們的
生活環境,使他們處在孤立無援的境地,無法如願以償。把最有機會了解中國經
典的人的處境和這些經典的教義比較一下,明顯可以看出,他們在引導社會走向
更高一種境界時,是多麼的無能為力。
“你知道多少值得信任的中國人?”這裡僅指受過正規教育的中國人。不同
的人,有着不同的經驗和評價中國人的標準,因此回答也千差萬別。大多數外國
人會回答:“很少”,“七、八個”,“一打”,視情況而定。有時,也有人回
答:“很多”,“多得記不清”,可是,我們深信,在有見識和辨別能力的人當
中,做出這種回答的肯定極少。
觀察被一個民族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是一種富有智慧的做法。在探討中國人
相互猜疑的特徵時,我們已經看出,中國人把不信任別人看成很自然的事,其理
由他們心裡都很明白。這種狀況使得中國的前途充滿了不確定性。這個民族不是
由精英分子來統治,相反,掌握全部權力的是帝國中最卑鄙、無恥的傢伙。一位
聰明的道台,對外國人說:“皇帝以下的所有官員都是壞蛋,全該殺掉,但是殺
了我們沒有用,下一任仍會和我們一樣壞。”中國諺語說,蛇知道自己的窟在哪
兒。另一個很有意味的現象是,中國的官僚階層受到商人階層的極度不信任。他
們知道,所謂的“改革”,不過是一層表面的外殼,不久,就會脫落。一個中國
的泥瓦匠,花了很長時間,用沒調和好的灰漿抹平蓋得很糟的煙囪與屋頂,可他
心裡很清楚,第一次生火,煙囪會四處冒煙;第一次下雨,屋頂會漏水。在中國,
這不過是一樁極平常的事。
中國有足夠的實力開發各處的資源,只要有信心,羞怯的資本就會從隱蔽的
地方走出來。在中國,開發資源所需要的各種知識都十分豐富,各類人才應有盡
有。但是,假如沒有建立在真誠基礎上的彼此信任,這一切都不足以使帝國復興。
幾年前,一位善於思考的中國人來向筆者請教,如何解決某個地區打井難的
問題。中國人打井,一般是井內從上至下都用磚頭砌上。可在當地,井打好後,
過了一段時間,整個地面就會下沉,井壁也隨之坍塌,只剩一個小洞,井也漸漸
地乾枯了。治療中國長期忍受的病痛,與對直隸省的這個不幸地區的補救相同,
一切藥方都難以將其根治。所有的治療都是表面的,整個帝國最終只能像滿載珠
寶的大車陷進絕望的泥潭。
《中國人的性格》[美]亞瑟·亨·史密斯著/樂愛國張華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