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知識份子的墮落

周方舟

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
我不說話﹔
接着他們追殺猶太人﹐
我不是猶太人﹐
我不說話﹔
再接着他們追殺工會主義者﹐
我不是工會主義者﹐
我不說話﹔
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
我是新教徒﹐
我不說話﹔
最後他們奔我而來﹐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Martin Nlemoeller

They came first for the communist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commu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Jew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Jew.
Then they came for the trade unionist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trade unio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Catholic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 a Protestant.
Then they came for me,
and by that time no one was left to speak up.

____Martin Nlemoeller

一﹑誰是中國的知識分子

在西方﹐很少有人敢稱自己為知識分子。而“知識分子”一詞在中國已經被泛化了﹐一些受過基本教育的人都稱自己為“知識分子”。

到底什麼是“知識分子”呢﹖在西方﹐知識分子被認為是指那些游離於現存的體制之外﹐具有人格獨立的合法性和思想自由發展的合法性及具有獨立批判精神的人﹐他們是“時代的批判性良知” ﹐是“為了思想而不是靠了思想而生活的人”。總之﹐他們是具有獨立的人格﹑獨立的思想﹑對體制持批判和抵抗型的人﹐他們代表的是一個社會的基本理念和良知。

由於在中國受教育只是部份人的特權﹐很顯然在中國﹐知識分子都被認為是受過教育者，他們也是教育者和教育管理者﹐這些文人彼此認同而成為中國社會的一個特權群體。從古到今﹐中國的文人群體都是依附於現存的體制而存活﹐他們幾乎都是體制的捍衛者﹐而不是游離於體制之外的批評者。中國幾千年的歷史都是封建專制社會﹐在一個沒有起碼的人格獨立的合法性和思想自由發展的合法性的專制社會裡﹐嚴格來講﹐中國的文人群體很難稱得上真正意義的“知識分子”。實際上﹐在一個專制﹑獨裁和經濟不發達的社會裡根本就不可能有嚴格意義的知識分子﹐中國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知識分子群體”。

在此只能以中國傳統意義上的“士大夫”形象來代表“中國的知識分子”。在中國傳統上﹐知識分子風骨高潔﹐被當作社會的良心，被當作社會的代言人和真理的化身﹐中國知識分子在社會上享有崇高的道德地位。

二﹑中國知識分子的自我弱化

西方人和中國人處在不同的思想坐標系裡。西方人思想的坐標系是笛卡爾坐標﹐是在無限的範圍內線性向前發展的﹐是開放的﹐所以西方人的思想是無限向前擴張和探索的﹐是不斷思考的。中國人思想的坐標系是太極圖﹐是在有限的範圍內陰陽互補互動﹐所以中國人的思想是有限擴張﹐互相調和和中庸的﹐是封閉的﹐受限制受約束的。

在西方﹐思考是知識分子的人生追求和樂趣﹔在中國﹐思考則可能是恐懼和災難﹐知識分子停止了思考也不會思考﹐也不被體制容許思考﹐只會“學”而不會“思”。知識分子則以“學而優則仕”為人生的終極目標﹐中國的知識分子自陷於專制的體制和科舉體制的八股文而不能自拔﹐中國知識分子的“學”只能封閉在體制的這個圓圈之內。

中國的近代史就是中西不同坐標系的思想互相碰撞產生的歷史悲劇﹐中國近代知識分子的悲劇也是這兩種坐標系產生的思想錯位造成的。近代中國的知識分子受西方教育或半西方式教育的影響﹐卻又處身於中國的環境中受到體制的禁錮和自身文化積澱的影響﹔他們有着西方的科學技術知識﹐卻沒有西方的人文關懷的思想和人的自我覺醒意識﹔他們是精神上的貴族﹐卻清貧如洗﹔他們超然於社會的普通民眾之上﹐卻受制於體制而不被權力階層認同。正是這種身心的錯位﹐使得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格發生扭曲。

中國的知識分子是一個在不斷地被改造和自我改造中走向衰弱的群體﹐尤其是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後﹐已經漸漸被體制改造和自我改造得失去了知識分子的人格、尊嚴和良知，失去了追求道德的勇氣。正是由於中國知識分子的集體退化和墮落﹐不僅給中國社會帶來了災難﹐也給中國知識分子自身帶來了痛苦和災難。天下最殘酷的可能是做人﹐在中國最殘酷的可能是做知識分子。正是中國知識分子的道德和人格的自我弱化﹐使得整個中國社會的道德和倫理發生弱化。

三﹑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難得胡塗”

當今中國知識分子與其傳統中國知識分子的形象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中國知識分子的靈魂在痞子化﹐人格在空心化。

當代中國的知識分子中有的是為歷史獻身者﹐而少有為未來獻身者﹔有的是為謊言獻身者﹐而少有為真理獻身者﹔有的是為財富獻身者﹐而少有為思想獻身者﹔有的是內在精神流亡者﹐而少有外在精神的反叛者﹔有的是思想逃逸者﹐而少有思想創新者﹔有的是裝胡塗者﹐而少有思考者﹔有的是道貌岸然的假學道﹐而少有誠實人格者﹔有的是懦弱者﹐而少有勇敢者﹔有的是社會責任的躲避逍遙者﹐而少有參入
承擔者﹔有的是麻木者﹐而少有激情者﹔有的是知識的造假者﹐而少有真理的捍衛者﹔有的是無為者﹐而少有有為者﹔有的是無為而無不為者﹐而少有有為而有所為者﹔有的是知足常樂者﹐而少有知不足而常思進取者﹔有的是內心聖化者﹐而少有外在文明者﹔有的是文人相輕相殘者﹐而少有互相交流共進者﹔有的是口是心非者﹐而少有實事求是者﹔有的是國家專制的傳聲筒﹐而少有人民的代言人﹔有的是御用文人﹐而少有良心的化身﹔有的是獨裁的護符﹐而少有民主的先聲﹔有的是急功近利的浮躁﹐而少有腳踏實地的學風﹔有的是文化泡沫﹐而少有人文思想﹔有的是學閥學霸﹐而少有學者大師﹔有的是激進﹐而少有理智﹔更有的是孤芳自賞者﹔夜郎自大者﹔井底之蛙者﹔閉門造車者﹔趨炎附勢者﹔溜須拍馬者﹔逆來順受者﹔明哲保身者﹔人格分裂者﹔精神分裂者﹔裝腔作勢者﹔狐假虎威者﹔為虎作倀者﹔落井下石者﹔譁眾取寵者﹔媚顏奴骨者﹔自我壓迫者﹔投機者﹔取巧者﹔裝瘋者﹔賣傻者﹔失落者﹔迂腐者﹔多的是商人知識分子﹔官員知識分子﹔學術上任人唯親者﹔學術上搞裙帶關係者﹔學術上的弄虛作假者﹔唯唯諾諾的奴才﹔百依百順的走狗…這一切都是當今中國知識分子為了換取那一點沒有思想的生存空間的自我精神和肉體的套牢﹐卻被中國的知識分子奉為一句至尊的寶典—“難得胡塗”。

中國的知識分子一向以“死要面子活受罪”出名﹐現在不僅面子不要了﹐連里子也不要了。如今中國知識分子用其自身攜有的“文化資本”開始與官員的“權力資本”勾結融合而組成新階級﹐不擇手段地掠奪國家和社會弱勢群體的資產。知識資本和權力資本結合的可怕結果是﹐如今當政的為知識分子﹐為官的是知識分子﹐貪污的是知識分子﹐腐敗的是知識分子﹐竊取和瓜分國家財富的是知識分子﹐在股市興風作浪者是知識分子﹐在期市翻雲覆雨者是知識分子﹐利用手中的知識資本瘋狂變相出售文憑換取錢財的是知識分子﹐吹黑哨的是知識分子﹐動手術向病人索取紅包的是知識分子﹐律師和法官共謀打假官司的是知識分子﹐為極權搖旗吶喊者是知識分子﹐為專制保駕護航者是知識分子﹐漠視弱勢群體的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的群體墮落腐蝕着整個社會﹐摧毀着整個中國的價值體系和中國人的靈魂。

在當今中國經濟和社會處於關鍵而痛苦的轉型過程中﹐中國社會的道德和精神結構經過二十世紀一系列悲劇的創造性毀滅之後﹐已經風雨飄搖﹐急需重建。唯一能夠承擔精神和道德重建的中國知識分子不僅沒有用覺醒意識去喚醒民眾﹐卻自甘墮落﹐去赴瘋狂追求和瓜分社會財富的盛宴﹐正是中國的知識分子把中國的傳統文化和倫理道德推向邊緣﹐正是中國的知識分子的幫助﹐才把二十世紀的中國變成了專制與獨裁的咒符﹐正是中國的知識分子麻木了整個民族的道德追求和思想探索﹐中國的知識分子作為民族的脊梁已經斷了﹐靈魂已經破碎了﹐良知已經泯滅了。

“難得胡塗”一向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最高思想境界﹐這其中有真胡塗的﹐有假胡塗的﹐有半真胡塗半假胡塗的﹐當今中國知識分子的真實的情況是“一塌糊塗”﹐而不是什麼“難得胡塗”。

四﹑先做一個真正意義的“人”

中國的知識分子應該捫心問問自己﹐整個二十世紀﹐你們給我們幾代人提供了什麼樣的精神食糧﹖除了“高﹑大﹑全”就是“假﹑大﹑空”或者是“低﹑庸﹑俗”﹐對我們幾代人進行了集體的思想謀殺和精神大屠殺﹐同時中國知識分子這個不想成為兇手的兇手也在被自己謀殺和屠殺。在思想上和精神上﹐中國的知識分子既是兇手也是被害。

中國知識分子對自己都不真實﹐怎麼指望他們對國家和社會真實﹔怎幺指望他們教書育人﹐育出來的人必定是如他們同一個模子一樣﹐既無思想也無個性﹐更不會思考。正是中國的知識分子把我們幾代人的思想還套牢在專制和大黑暗時代﹐套牢在有思想即是無思想﹐有靈魂即是無靈魂﹐有良心即是無良心的時代。“知識”在當代中國知識分子身上並沒有成為社會進步與文明的推動力量﹐而是成了現代文明的
一個偉大的反題。

中國知識分子還是先放下“知識分子”這片高尚艷麗的“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般的遮羞布吧﹐中國社會並不需要那些自稱為知識分子的人﹐中國的知識分子也應該清醒地認識到﹐你們並不是“知識”﹐而只是“分子”﹐甚至連一個真正意義的“人”都不是﹐想當“知識分子”之前﹐還是先做一個真正意義的“人”的吧。當西方的人文關懷在探索人怎樣死的才有質量時﹐我們中國的知識分子連怎樣活着做
一個真正意義的“人”的滋味都不知道。真正意義的“人”活得是有質量的﹐即有道德﹑良心﹑正義﹑真誠﹑人格﹑尊嚴﹑思想。

必須大聲問一問中國的知識分子﹐“你害怕思考嗎﹖”如果你們不會思考了﹐那就將你們的真誠和良心﹐如果還有的話﹐恐懼﹑痛苦一起從靈魂深處端出來吧﹐拿你們的良知去分辨善﹑惡﹑美﹑丑吧。現在的中國﹐不僅大地在沙漠化﹐連人文思想都在沙漠化﹐我們這個時代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思想﹐更沒有思想家。

西方現代社會的文明是吸吮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奶﹐是喝着浪漫主義運動的蜜長大的﹐沒有從人性和人類靈魂深處流淌出來的奶和蜜甚至是血作為一個社會人文思想的關懷﹐就不可能有一個現代的社會的文明﹐更談不上一個偉大﹑公正﹑人性化的社會。

中國要在二十一世紀實現偉大的復興﹐首先需要的是中國人思想上的文藝復興和文化啟蒙﹐需要人性化的改造﹔復興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精華和道德﹐啟發中國人思想上關於西方人權﹑民主和法制的蒙昧﹐用理性和思想去探索自然和自我﹐用鞭子去拷問自己的靈魂。

我們需要中國傳統文化的文藝復興﹐因為我們沒有了傳統道德的約束﹔我們需要啟蒙運動的人權思想﹐因為我們是人﹐我們需要人性化﹔我們要用鞭子拷問自己的靈魂﹐因為我們沒有了良心的承諾。

如問我為什幺寫這篇文章﹐很簡單﹐我的思想僥倖還沒有完全被宰割﹐靈魂也還沒有完全被泯滅﹔如果我不懺悔﹐當大黑暗再次奔我而來﹐將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