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顧准被發現以來,關於顧準的研究和討論可謂汗牛充棟,
不同觀點,不同學派的知識分子紛紛從顧准遺著汲取精神資源,一時之間,到了學術界
"言必稱顧准"的程度.<<顧准文集>>思想深刻,筆鋒犀利,行文流暢,見解超群,讀來
令人擊節讚嘆.顧准以其哲學,經濟學,政治學,和歷史學諸方面淵博的學識,銳利的
思維,深邃的洞察力,以及在悲慘身世和艱難時事中忍辱負重,潛心思考國家民族命運
所表現出來的高貴品質征服了九十年代的知識分子.顧準的思考並不局限於對現實之
惡的批判,他更着眼於追尋專制主義的源頭,他的追尋使他看到了歷史唯物論的虛妄
和神學本質,並由此直抵黑格爾的理性主義根源;對於中國的專制主義,他所開出的
藥方是:"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顧准在與世隔絕,沒有最基本生活保障的情況下,
以一人之力完成與西方自由主義大師哈耶克,波普爾,哈貝馬斯等人類似的思考,只是
後者有精緻和完善的理論體系.這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蹟.在那個萬馬齊喑的年代,顧准
的思想成果宛如劃破黑暗的利劍.當此之時,知識分子集團正飽受屈辱和折磨,部分
人在強權威逼下告密撒謊,顯示出人性卑賤的一面,顧準的出現就宛如知識分子集團
的贖罪者,一代知識分子為其感到驕傲和自豪,並稱其為那個時代唯一的思想家.
本文無意於對顧準的思想作深入探討,只是想指出,顧准熱的背後,實際上反映了我們
時代的精神匱乏,而從小學就開始橫貫整個學生時代的黨化教育(想想我們的政治課,
歷史課以及語文課中充斥着的陳詞濫調)則對此負直接的責任.說難聽點,就是愚民政策.
中國人的創造力和自信力都在這個過程中給抹殺了.我清楚記得幾年前我初次讀到
<<顧准文集>>所感受到喜悅和震撼,這才是我應該在學校里就了解的知識,這樣的思維
才應該是每個中國人應該具備的常識.少數有志於思考,喜歡讀書的朋友可能會接觸
到正統教育之外思想和書籍,了解一些不同的東西,對自己過去的觀念或多或少的進行
"消毒".可是更多的朋友由於忙於生計或學業,或者不喜歡讀書(關於喜歡讀書與否,
我這裡並無價值判斷),思想資源也就自黨化教育而止.我不是說這部分人會全盤接受
黨文化教育(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只是擔心,由於沒有自由思想的幫助,黨化教育對這
部分朋友的危害更大些.
至於顧准,由於被過於頻繁的引用而有被平庸化和偶像化的傾向.其實,顧準是活生生
的個人,有其喜怒哀樂,也有起時代局限性.知識分子不應把顧准作為一個偶像,用顧准
的思考代替自己的思考.不少人把顧准視作正義和良知的化身,並以此來譴責專制制度,
我把這種現象稱之為"顧准情結".這種情結固然在很多時候會給人道德的力量,但這代
知識分子如果要有些出息,就必須走出"顧准情結",在顧準的思想成就基礎上在前進一
步,前進一大步.畢竟只有一個顧准,我們的思想資源還太稀薄,尤其是,我們還沒有付諸
行動,我們對於現實仍然無能為力.我,作為一個信奉自由主義理念的人和一個讀書人,
願意在工作之餘,寫一些文字,作一些啟蒙,當然首先是啟蒙我自己.
最後吊一下書袋,作為本文的結尾.太史公在<<報任安書>>中曾感嘆到:"蓋文王拘而演
<<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孫子臏腳,<<兵法>>修理,不韋遷蜀,世傳<<呂覽>>,<<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
為也....."在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中,這個名單還有很長,當然,這首先包括太史公自己,
現在,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還應該加上顧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