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神話
今年8月14日, 《中國青年報》刊登了作者為沙林的文章 “漢字是個好老師”。該文介紹了由蕭啟宏發明的漢字全息解釋法和由此而正在被呼籲推廣的漢字全息教學法。沙林的文章馬上在新語絲網站遭到批評。我讀了沙林的文章以後,馬上想起我看到過的一本書。我寫此文的目的,就是補充新語絲網站上那篇批評沙林的文章,說明蕭啟宏的發明, 實在是早有前例。
我說的這本書的名稱是 The Discovery of Genesis, How the Truths of Genesis Were Found Hidden in the Chinese Language (創世記的發現--中文怎樣隱藏了神造世界的信息),作者是 C.H. Kang (康)和 Ethel R. Nelson (尼爾森). 這本書出版於1979年,但是它的前身是由Kang寫的,發表於1950年。 該書出版的時候,康在新加坡, 尼爾森在美國。康原來是一名傳教士。尼爾森是一名病理師,曾經在泰國工作多年。他見到康的原書後, 對他的漢字解釋法很感興趣,和康取得聯繫, 幫助他出版了這本書。全書18頁目錄和前言,正文共139頁, 簡裝。引用書目47種, 多是西洋人士著述。
這本書的指導思想很簡單,就是用聖經的創世記故事,解釋一些基本漢字的構造,從而證明中國人的祖先在造字的時候,保存了有關上帝創造人和世界的記憶。
比如“造”字, 是上帝用口向土吹氣,人就活了, 可以走路了。 “始”字代表原罪的開始。是一個女的因為私念貪了口欲,指夏娃吃智慧果。作者解釋漢字,不光是從現代的字形看,也追溯甲骨文的字形。比如“善”字,古字上部分為“羊”, 下部分為“言”,是說上帝的羔羊的話是善的。
如果我們把這本書的解釋漢字的辦法和蕭啟宏的漢字全息解釋法相比較,就不難發現他們實際上同出一轍。不同的是康以基督教教義為指導思想,蕭則用中國文化為指導思想。康的釋字範圍比蕭的小。
這種解字法和《說文解字》完全是不同的路子。說文解字根據的漢字的歷史源流和組字法的發展變化解釋字意,而康和蕭的則是把某種理念裝進漢字中去並且說成是字由理念而來。用個未必恰當的比喻,許慎是個唯物主義者,而康和蕭則是唯心主義者。
至於所謂全息解字的優劣,則要看它的意圖是什麼。作為一種記憶術, 也許有助於漢字識記。作為一種思想教育, 也許有助於喻教於學,讓學生認字的同時認同中國古老的思想文化(如果是康的路子,則是認同基督教)。 這對於現在不讀古書,只認麥當勞的中國新生代們顯然是必要的。對於對外漢語教學來說,也有助於像洋人們宣示我中華本土文化之國粹。至於說這種解字法揭示的的確是古人造字的思路,把它提到本體意義上來認識,則要存很多的疑惑。(啊!惑字不就是心裡決定不了這樣或是那樣嗎?)
從方法論上說,要實現徹底的全息解釋,取代許慎的《說文解字》,需要能夠對許慎解釋過的字全部重新解讀,而且從中找出“拉丁文字一樣的規律”。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野心。能夠實現當然很好。 這麼大的工程,恐怕需要藉助計算機運算。即使如此, 恐怕也只能搞出類似聖經書裡有隱藏的密碼那類發現。
全息解釋漢字法的一個主要問題就是解釋的任意性。比如沙林文章中提到的一些例子。寡婦為孀, 是女人喪夫如霜打之意,又從“雙” 音, 暗示寡婦常常羨慕別人的成雙成對。那為什麼冰霜的霜字要有“雙”的音呢?另外在字形上, 霜是不是宰相頭上下雨的意思呢?蕭先生一定會說宰相頭上下雨,就是皇帝要找他的麻煩了,他也就像霜打的花草一樣蔫了。那我再要問, 宰相為什麼要盯着一棵樹看呢?蕭先生也許會說, 國家就是大樹,宰相工作就是管理好國家大事,所以要以目視之。而且,相字還說明, 我國古人以木為國,有很深刻的綠化祖國,保護環境的思想。如此說法,和算命先生的測字有什麼不同呢?
2002年8月19日
附沙林原文(太長有刪節)
漢字是個好老師
沙林
“我們感受到了一種宏大精深的中華文化。知道了漢字不僅是方塊字,它還有情有義,有血有肉”
漢字的關係不是凌亂的、偶然的,它像拉丁文字一樣,有着規律,是一種有邏輯的語言,而且其內在意義超出我們現代中國人的想像(過去人們一直認為漢字雖然是一種有美感的文字,但沒有規律,需要死記硬背)。
“舉例說,儒字,從人從需,講的是人的需要,需要什麼?一需食物,二需教育。營養食物從母乳起,教育從孺子起,所以,儒字由人和需組成,與‘乳’同音。
“再說‘羞恥’二字,羞字,此事做得差(從羊),看起來丑(從丑);恥字,耳朵還沒聽到嗎(從耳),還不止住你的行為嗎(從止)?”
蕭啟宏,一個很奇特的研究漢字的學者,在不同的場合給人們講他的漢字理論。他有時候很安詳,有時又很激昂。
“更形而上一點的,比如‘存在’二字,存:‘有’和‘子’的重合。有子即存,延續生命。存音通寸,指寸寸光陰,存字是指時間的,意味着一代又一代走在路程上,一代傳一代以至無窮;在:是‘有’和‘土’字的重合,有土即在,這個字是指空間的,土即何處鄉土的意思。在音通載,人和所有生命都共載在一艘諾亞方舟上向着不可知的目標前進,這裡有高深的問題,我來自哪裡,到哪裡去?這就是存在這兩個漢字帶給人們的無限遐思。”
今年6月,北京有一條沒人注意的文教新聞,北京六位特級教師聯名撰文呼籲,在小學中推廣“漢字全息教學法”。他們就是受蕭啟宏感召而呼籲的。
他的東方文星漢字研究所設在萬泉河小學裡面,接連幾天的黃昏,當熱鬧的學校歸於清寂時,他就給記者講他的漢字。“它太完美了,比如‘道’字,首是頭,走之是腳,既指人看得見的道路,又指‘道可道,非常道’的道,具有形而下和形而上的雙重意思。”
時逢亞運會,蕭啟宏騎車經過會場,看到會標設計者把北京的京字畫成一個房子,覺得不對,並不是房子就代表京城。京字是示字中有個口,示的上兩橫‘二’是‘上’和‘天’的意思,下面的‘川’是日月星三光,示字是上天顯示日月星三光的意思。口表示君王在傳達上天的意思,君王說話的地方自然是京了,且君音通京……
蕭啟宏感到悲涼,全體中國人都不知道漢字的來由和昭示了。
漢字是遵循易的道理組成的。這是蕭啟宏最中心的思想。
每次講字前他都要先解釋一下:“易不是封建迷信,易不是用來算命的,中華文化不主張算命,一個人行事應從仁義的角度看這事該不該做,而不是先算命看對自己有沒有好處。易最主要的思想是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這種對立統一的觀點是易的大道,反映了中國人最根本的世界觀。“按中國人的觀點,任何東西都是對應的,有天就有地,有公就有私,比如公是由私組成的,八私為公(私字去掉禾仍為私),八個人就組成了一個公的團體。它早就告訴一個道理,只考慮公,不考慮私是不對的。公和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個漢字都是一個象,這些星星點點的象,又被一個大網匯集成一個有機的信息系統,這個大網就是易的思想,按照對立統一,陰陽統領,漢字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表現了非常豐富的人心世理。“比如公又與頌聯繫在一起,‘頁’是腦,是思考的意思,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是無論如何也頌不起來的,一個為大多數人着想的人,在任何朝代都是大家歌頌的榜樣。而頌字的對立面‘貶’字,從貝,貝字當頭的拜金主義與公字當頭的頌恰恰相反……漢字就是這樣互相聯繫,闡明世理。”
蕭啟宏特別討厭漢字不符合信息化處理說。他對記者說到動情處,溫和全沒,情緒激奮:“一些名氣在外的專家學者說,漢字規律難找,是死記硬背的象形符號,不適應信息自動化處理時代,應該想別的辦法……這是什麼道理,計算機本來就是一種工具,工具不適應主體,不想方設法改進工具,反倒要修改主體去適應工具。況且現在實踐已經證明,漢字在計算機時代有獨特的優勢。真如李敖說的,‘千年來的中國知識分子文而不化’。“知識分子總是說文化,這個文字本身就有話說,弄不懂談何文化?比如‘化’字從何而來,這是一個人和七的組合,七是什麼,是人之七竅,七竅通了就是化,才能文而化之,進入化境。”
他甚至愛到了極而言之的地步:“現在的科學的任何發現都沒超過漢字的範疇……比如宇宙一詞,宇指的是空間,宙指的是時間。宇,空字頭,於字身。於,往往作為介詞,定地點,定時間。如××人的著作寫於××地方。這個於就是一種空間和時間的自由度,在寶蓋的六合(上下、前後、左右)之內。宇音又通輿———小到房屋,大到地球的一種空間。又通羽,告訴人們這是一個循環飛翔的宇宙,在圍繞着一個更大的宇宙飛翔,這完全符合現代天體物理學的發現。宙指時間,寶蓋(空間)之下的‘由’字,一種生命的本體從田中升起,或從天降到田地。它是指生命和時間的由來。宙音通晝,時間一天又一天,永遠流淌。在現代物理學發現以前的許多民族,總是從空間角度考慮宇宙,誰從時間無限的角度看宇宙了?只有漢字。”
“他聽了後不服說,你是不是附會而成的。我告訴他,我是根據漢字通易經的理論模型來做的。我已經做了幾千字了,我又講了幾個字。這位科學家終于謙虛下來,‘哦,漢字竟有這麼精密,這麼高深啊!慚愧。”
還有一次他給某大學文學院研究生講課,一個學生發問,中國歷代重農輕商,不懂貿易,現在美國人“時間就是金錢’的觀點傳進來,您怎麼看呢?”他當即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貿”字說:“卯為時間,貝為金錢。貿音通冒,貿有風險。卯時是早上五到七點,掙錢之事趕早不趕晚,不能錯過時機。時間就是金錢的思想,在貿字中早已包含。”研究生們聽了,大吃一驚,像發現了什麼似的。
漢字特別能征服有文化的人
蕭啟宏說,他研究了上萬個漢字了,越覺得古人的高明。每個字都有來歷,每個字都有說頭。只有兩個字他曾弄不清楚,經過長時間的苦惱後,有一種神秘的啟示出現:“比如螞蟻的螞字,經過長時間的思索不得其解,有一天突然夢到,整個螞蟻家族就一個母親,一個媽,她是女王,控制生育,螞是由媽字而來的……蟻字好理解,是仁義的義,後來我看了歐美昆蟲學家的書,說螞蟻一般不發生戰爭,一旦發生沒有一個後退的,戰死為止。他們勤勞,守紀律,確實是仁義之師。”
研究到這時候,蕭啟宏說,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對宇宙,對人生。我們已發現的,漢字裡包括,我們沒有發現的,漢字裡也有。漢字是一種學理高深的文字,總在透露一種人生況味和形而上的東西。“比如‘教’字,有很多理解,現在的教育家一會兒追求凱斯基,一會兒迷戀贊可夫,其實從漢字的教中可以看出,教育孝為先,一個人只有先孝父母,才能明事理,報效天下。“人的生命肯定跟宇宙有某種聯繫,你看‘天’字,二是上的意思,人上為天。人和天緊密相連,人命關天也是這個道理;是:日底下一個走字,走向光明,走向溫暖,是人間共同的肯定的東西,是人們共同的追求;命字,從人,從口,從節(等於劫),中國古人認為,人生就是度過無數劫難的過程;仁字:通人,人以仁義為本,子曰仁者愛人……”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蕭啟宏的理論,但切合每個人的遭遇,會有切身體會的:“比如孀字,是說一個寡婦內心如霜打,又從雙音,看到別人出雙入對,內心的感受分外淒涼。我對一個寡婦說了她的心理感受,她說太對了!你怎麼知道?她說她看到別人的夫妻幸福的樣子內心確實如霜打一樣。我說中國的漢字早就告訴我們了……這是漢字對心理描寫的準確。再說‘冤枉’的枉,一個王被綁在木樁上,而不是一個士兵,一個九五之尊,可想而知他心理遭受打擊的程度。漢字總是從一情一事的最大極限表現人性的世界。”
蕭啟宏說,越是文化層次高的人,越對他的發現有一種興奮感覺,或許是因為他幫大家找回了一個失去的世界。
有一次文藝界人士聚會,請蕭啟宏去講漢字,他講了兩個字,‘戲劇’(戲劇),他說,裝虎動戈,逗人以樂是戲,用在喜劇,所以讀喜;老虎食豬,人用刀殺豬,發出劇烈慘叫,是劇(劇)。多用在悲劇和劇情急劇變化的劇……講完後,袁世海站起來鼓掌,歌唱家李光曦回家後對夫人說,我今天算是見到了一個有文化的人。
在一個書法家聚會的地方,他說‘藝’字(藝),那是有人在雲的高度表演如履平川。草字頭代表輕巧和陸地,中間有人持木表演,底下是雲(就如現在的阿迪力)。一個老書法家當場說,他確實不知道,搞了一輩子書法都不知道。
還有出版的版,反片為版,代表着古老的印刷原理,他曾問一個出版社的社長,社長自然是不知道。
蕭啟宏發現,漢字能征服一切,特別是那些有文化的人。對漢字的重新認識,是中華民族一個啟蒙的開始。
“我們原來沒有看懂漢字,以為只是符號”
蕭啟宏的所有的立論都是基於繁體字而生發的。對於記者的詰問,他回答道:“簡化字是在不懂漢字的情況下進行的,雖然當時在四億人民多是文盲的情況下,有一定的積極意義。現在既然已經這樣了,並不是要有什麼改變。但還是要孩子們知道繁體字,繁體字是中華文化的根,是咱們自己的根。”
蕭啟宏鍾情繁體字的完美信息:“我們原來沒有看懂漢字,以為只是符號,當然符號越簡單越好了。但我們丟掉了許多東西,比如奮的簡化字把中間的‘隹’字簡化掉了,隹是什麼?是候鳥,它底下是田,田代表鳥的棲息地,只有學習飛翔,奮力展翅,才能完成南北遷徙。而簡化了隹就丟掉了奮的最本質的信息。“眾字特別有意思,是一滴血之下的三個人字‘眾’(眾),三個人代表不同的人種,但是又來自一個根,意思是所有人都來自一個血源,與現代基因學所闡述的完全相同。”
蕭啟宏告訴記者,本來20世紀80年代初期,漢字還要簡化,但鄧小平說緩一緩,實際上他擔心,再簡化,我們與台灣用的漢字差別就越來越大,這樣文化上的離心力也就越來越大。
好在現有的常用漢字中,沒有簡化的字有一半以上。簡化字、繁體字都是漢字,蕭啟宏強調。
“蕭啟宏是不是沿襲寫了《說文解字》的許縝等古代大家們?”
他們有本質不同,蕭啟宏回答記者,正像北京師範大學的吳本佳先生說的,“蕭啟宏的研究成果與古傳的《說文解字》比較起來,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蕭啟宏把所有常用漢字都進行了研究,而且糾正了前人的許多說法……”
6月27日,我看到周靜老師給三年級授課,她先講一個“曉”字,寫下了與曉與日有關的詩:“東方發白雞報曉,朝陽旦暉晨曦早,西山日落昏暮晚,夕陽霞光照天燒。”
她先讓學生自己表達,一個孩子站起來:“日代表太陽,堯代表土山,天剛朦朦亮,站在土山上能最先看到日出。”
周靜老師說,“漢字有許多類似的字,從字形上就能看出來意思,比如,暉,原意是太陽照在軍人的鐵甲上的意思。”
還有晚字,她問,日為什麼在左,有孩子說,左西右東,晚上,太陽從西邊落下,免是農民不要勞作的意思。
現在“漢字全息教學法”已經在北京市一批較有影響的學校里開展。許多學校渴望參與進來。
2002年5月,“漢字全息高效教學法”被北京市教育科學規劃領導小組批准為“十五”基礎教育重點課題;2002年7月,被全國教育科學“十五”教育部重點課題,“基礎教育課程開發與推進的比較研究”立項。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02年8月14日 (責任編輯:徐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