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為什麼“逃離”大學? |
| 送交者: dayang 2002年08月21日18:06:47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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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大學 那天,一位朋友從香港來京,晚上約了幾位新知舊友在城東的一家酒樓小聚。席間,朋友的一位舊友談起了她的兒子,說:“苦熬了十幾年,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可是沒讀到一半他就跑出來了,連文憑也不要了。他的一個同學,以高分考進上海一所重點大學的計算機專業,只讀了一年也跑出來了。還有我老同學的兒子,在北京上大學,也在鬧着要退學。你說,這些年輕人是怎麼了?就是不喜歡自己所學的專業,想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也得先拿到文憑啊……” 在坐的人聽了,也都唏噓不已。 這時,朋友的手機響了。給他打手機的正是他舊友的兒子。只聽他說:“小路,你媽媽也在這裡,你過來一塊兒吃飯吧。我們在滬江香滿樓,你坐出租車過來,快點,我們等你。”他剛關上手機,小路的媽媽就說:“咱們先吃吧,不要等他,他絕對捨不得拿錢坐出租,他要省着錢買影碟呢。” 果然,直到一個多小時後,才見一位高個兒,背着黑色攝影包的年輕人推門進來。 “這是我兒子小路。”他媽媽給大家介紹說。 梳着馬尾辮,穿着大紅T恤的小路,朝大家微笑着點點頭。因為是母親的老友請客,他似乎也沒有什麼客套,坐下來便狼吞虎咽。 母親心疼地看着他,低聲問:“倒了幾次車?” “兩次。”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坐出租,身上還有多少錢?” “20元。”他邊回答着,邊快速地咽下一個包子。 “中午是不是又沒吃飯?我知道,給你的錢你都拿去買影碟了。” 分手時,小路母親悄悄跟我說:“你是記者,也許他願意跟你談談,你問問他,他是怎麼想的。” 這之後,我曾多次給小路打電話,都是他母親接的。他不是在忙着拍電影就是去法語班聽課或是去酒吧看電影會朋友。 不久前的一個深夜,我終於在電話那頭逮着了小路。他答應和我聊聊。
我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雖然他們不像我有些同學的父母那樣將考大學掛在嘴邊上,但是他們每一點細緻入微的關懷,每一句殷殷叮囑的話語,都能使我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期望。我還有一位姐姐,她在國內讀了大學後,又留學日本,每逢談起她,爸爸媽媽總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驕傲。那時,姐姐就是我的榜樣,姐姐走的路似乎也是我應該走的路。 後來我才明白,不管我和我的同齡人願不願意,上大學,這似乎是一條規定好了的路,在我們前面,已有無數師哥師姐從這條路上走過,在我們後面,還將有無數的師弟師妹從這條路上走過。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告訴我們,你們人生的路只有一條,這就是考大學,只有考上大學才有出息,才會有前途,只有考上大學才能端上金飯碗。 記得上高中時,一次,語文老師讓我們給一篇課文分段,並寫出段落大意和課文的中心思想。我向來就對這種劃分段落,總結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的作業很反感。一篇好文章,一千個人閱讀,會有一千種不同的理解和感悟,怎麼可能只有一種答案。況且,劃分段落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怎麼可能只有一種劃分。我想,如果請文章的作者來做這樣的題,說不定也會做錯,因為,他絕對不會是想好了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才動筆寫的。那次,我的作業得了低分。老師在課堂上嚴肅地說,有不同的看法可以保留,但是考試時,必須按標準答案答題。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隨心所欲地答題了。因為我知道,如果隨心所欲下去,我也許就考不上大學。 記得有一次,化學老師給我們布置課堂練習。我做錯了一道題,是因為粗心大意,而不是不會做。老師將我狠狠訓了一頓,罰我回家後做100道化學題。 那天晚上,我做題一直做到凌晨。心裡雖然百般委屈,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如果當時不是一心想上大學,我一定受不了這份委屈。其實這種懲罰在不少校園一直盛行,罰讀一百遍書,罰抄寫一百遍課文,罰去學校操場跑10圈。老師也許是恨鐵不成鋼,可是,這種懲罰在學生心靈留下的陰影和傷痛也許會伴隨一生。老師們以為這樣的懲罰可以讓學生長記性,可以讓學生不再犯錯誤,但是它帶來的後果,也許是學生對學習、對學校的懼怕和厭惡。 上小學3年級時,我愛上了攝影。開始,也就是拍拍風景照、人物照。後來,我進行了一種嘗試,就是將正活動着的人或動物拍成一組,有點像動畫片。我將這種反映連續動作的照片給同學看,同學說,你這拍的有點像電影。我一下子很振奮,覺得拍電影也許並不是什麼難事。 雖然當時的想法很幼稚,但是後來我知道了,我的興趣和愛好其實早在小學時就開始潛伏在身上,只是為了考大學我視而不見。因為上大學與玩攝影比起來,前者似乎實惠得多。 但是,上高一時,我又一次產生了搞攝影的衝動。一天,我無意間看到了一篇報道,說由於城市建設,北京的胡同正在逐漸消失。我產生了一個衝動,我想去拍胡同,去將那些正在逐漸消失的胡同拍下來,留下一份“史照”。 從上高一那年的寒暑假開始,一直到高二的寒暑假,我都偷空騎自行車出去拍照。那時候,我陸陸續續已經拍下了幾十條胡同。可是到了高三,一日重似一日的學習壓力終於使我不得不中斷了拍攝計劃。 為了考上大學,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愛好,那是我對自己內心欲望的一次妥協。後來我才明白,那種欲望並不是我自己的,它是外界強加給我的,因為我並沒有想過:上大學以後呢?以後的路怎麼走?回想初中到高中那6年,其實是糊裡糊塗過來的。我從來就沒有問過自己將來想幹什麼,從來沒有真正審視過自己。因為在那時,上大學似乎已成為我的終極目標。 這種隨波逐流,在我填報大學志願時又可略見一斑。1997年,我參加了高考,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總分超過了重點大學本科錄取分數線。填報學校和專業時,雖然我很想上電影學院,可是聽說電影學院不是重點大學便猶豫了,覺得虧了。父母建議我報考上海一所重點大學。母親是上海人,對上海懷有一份特殊感情,我也很喜歡上海這座城市,於是,學校很快就敲定了。父母問我想學什麼專業,我將那所大學所有的專業都看了一遍,似乎沒什麼感興趣的,後來覺得自己化學還可以,就胡亂填報了“高分子材料與工程”。 當時我的感覺,就好像一場馬拉松比賽終於跑到了終點,我只知道自己是勝利者,其他我就不關心了。 進了大學才發現我犯了一個錯誤,所學的並不是自己所熱愛的。 剛進大學時有一陣子興奮和新鮮。可不到一個月,這種感覺就沒有了,隨之而來的是沮喪、失望、苦悶和彷徨。 因為我發現,所學的並不是自己所熱愛的。我對“高分子材料與工程”壓根兒就沒興趣。這時我才知道,當初一個輕率的選擇已鑄成了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 最初,我也曾試圖說服自己學一行愛一行,也曾嘗試着進入學習狀態,但是,我最終不能說服自己,如果學了一輩子、幹了一輩子,也不愛這一行怎麼辦?我為這個假設的結果不寒而慄。 第一個學期我算是硬着頭皮撐過來了,可是到了第二個學期我再也打不起精神去聽課了,同學去上課,我就躲在宿舍讀自己喜歡的書。那個階段我讀了很多書,尼采的、弗洛伊德的、泰格戈的、惠特曼的、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托爾斯泰的、雪萊的、海涅的、普希金的、孔子的、老子的、錢鍾書的、馮至的……。有許多書都是原來我一直想讀而沒時間讀的。我還開始寫詩,不是為了發表,也不是想當詩人,而是宣泄內心的苦悶。在當時,讀書和寫詩成了我緩解內心苦悶的一種手段。 那段時間我很彷徨,我不知道腳下的路該怎麼走。如果就此放棄,寒窗十幾年的努力將付之東流,如果不放棄,學一門自己不喜歡的專業是一種痛苦,也許會是終生痛苦。 就在這時,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計算機系一年級的S君(請原諒我不說出他的名字)。 S君來自青島,雖然他學的專業令許多人羨慕,可他自己並不喜歡,他喜歡的是音樂,他收藏了1000多張CD,書桌抽屜里,放衣服的箱子裡、紙盒子裡裝的全是CD。自從進了大學,S君就很少去聽課,不是躺在床上聽CD,就是趴在桌子上寫詞作曲。大一上學期,他每門功課都亮了紅燈。我沒有問過S君,他為什麼要讀自己不喜歡的專業,也許是父母武斷的決定,也許是陰差陽錯的無奈,也許是像我這樣糊裡糊塗進錯了門。因為在我的同學中,不少人就是這樣進來的。 如果在大學生中作一個“你所學的專業是你喜歡的嗎?”的調查,我敢肯定,起碼有一半人會答“不是”。因為當初,大多數人都將考上大學作為底線,而並非將志趣和愛好作為底線,不管是考前填報志願還是考後填報志願,都會有人為了能上大學而做出無奈的選擇。在我的同學中就有些人是因為“服從調劑”被調劑過來的,現在所學的專業與他本人報考的專業風馬牛不相及。 如果這個調查結果成立,該是一件多麼可怕而又不幸的事啊,也就是說,大學生中有一半人是在學自己不感興趣的專業。不知有沒有人對大學生的就業去向進行過追蹤調查,他們中有多少人是在干本行?如果學了4年又干別的去了,對於個人來說,辛辛苦苦拿到的文憑只不過是一塊敲門磚。可是對於教育資源本就短缺的國家來說,卻是一種極大的浪費。 當然,我是進了大學以後,才開始思考這些問題的,是進了大學以後才知道,真正理想的專業是建立在個人興趣、愛好基礎上的,只有那樣,學習才是一件快樂的事。可是,我已悔之晚矣。 1998年5月,我給父母寫了一封信,態度堅決地提出要退學,並談了退學的種種理由,我說,我不願將生命耗費在我不感興趣的學習上。我不知道我的信給父母帶來怎樣的震驚和不安。 幾天后,母親從北京趕到上海。我以為母親一定會嚴厲地訓斥我、數落我,沒想到,她見到我後平靜地說,你不喜歡現在的專業,我跟你爸都能理解,但是,你不能不上大學。那天晚上,我和母親在學校旁邊的林蔭道上一邊散步一邊交談,母親講了許多鼓勵我繼續上大學的話。她說,這個社會是一個重文憑重學歷的社會,沒有大學文憑你將如何在社會立足?她說,我不反對你以後去干自己感興趣的事,但是必須先拿到文憑,即使以後不幹這一行了,有個大學文憑,出去的身份是大學生而不是其他。 最後,母親答應讓我轉校,改學文科專業。 從不求人的父母,幾乎動用了他們所有的關係,上海另一所重點大學終於同意讓我轉到該校廣告專業。 雖然這並不是我喜歡的專業,但我不忍心傷害四處為我奔走的父親和母親。1998年9月,我作為該校98級新生入校學習。 既然結論有了,還是惟一的,還用得着學嗎? 剛進校我就打定了主意,好歹將4年學完,拿到本科文憑後再去干自己喜歡干的。 沒想到,不到一年我就堅持不下去了。我的失望是從哲學課開始的。 我對哲學一直懷有好感,如果沒有哲學家,人類也許還在黑暗中摸索。可是學校開的哲學課卻讓人失望。單一、陳舊的教材,死板、僵化、照本宣科的教學,使這門課變得索然無味。 哲學本是引發人思考的學問,本是思想火花的撞擊,可是我們的哲學教材卻已經將自認為正確的觀點和結論告訴你了,不管你同不同意,你只能接受這樣一種現成的觀點和結論。考試時,你的回答也只能是這種現成的觀點和結論,只能是一種標準答案。往往在考試前,老師就告訴我們哪些是重點,哪些內容應該背記,讓我們在教材上劃出來。沒有誰敢斗膽將自己的觀點和結論交上去,除非你不在乎那門課的學分。所以,就是一個學期不去聽課,只要考前背幾個晚上也一定能過。既然別人已經代替我思考了,我還需要思想嗎?這樣的哲學課培養的只會是思想的懶漢和惟命是從的思想奴隸。 這個世界一刻也沒停止過思考,每一個時代都有以思考為職業的哲學家。從古希臘哲學到現代哲學,從泰勒斯、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培根、笛卡爾、休謨、康德、到20世紀分析哲學家群體,在浩瀚無邊的思想海洋里該有多少智慧的浪花,可是我們的哲學課卻視而不見。這樣的哲學課只會使我們成為井底之蛙,思想神經萎縮。 大一上學期臨近斯末考試時,老師讓我們寫一篇論文,我寫的題目是“哲學的末路”,探討的是哲學的危機和困境。幾天后,老師找我談話,說:“你可以有不同的觀點,但是最後評價你的還是考試,如果考試時你這樣答題肯定不行,你可以保留自己的觀點,但是答題時,你必須按標準答案做。”當時我心裡就很悲哀,不知是為老師,還是為自己。既然結論和觀點都是現成的,而且還被規定為是惟一的,還用得着我去學嗎?還用得着我去思考嗎? 記得哲學家康德曾說過這樣一段話:“人不應該被作為手段,不應被作為一部機器上的齒輪。人是有自我目的的,他是自主、自律、自覺、自立的,是由他自己來引導內心,是出於自身的理智並按自身的意義來行動的。” 而我們的哲學課,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教我們如何去思考,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培養我們具有批評性思考的能力,而是用統一的思想和觀點、統一的訓練手段,讓我們在強大的社會機器上做一個特定的墊片或鉚釘。 這樣的哲學課不聽也罷。從那以後,哲學課我基本上不去聽了。 有人估計,在校大學生中,可能有40%的人在學習自己不感興趣的專業。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是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數字,也是一個不能不引人深思的數字。這意味着有40%的大學生不是在快樂地學習,而是在痛苦地或無奈地學習。 “志願”是什麼,它是一個人喜歡的、感興趣的、願意去學習的知識領域,是一個人向社會公開表明的志向和願望。它應該首先得到尊重和保護。學校要尊重和保護學生的志願,父母也同樣應該尊重和保護孩子的志願。 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學生的“志願”常常被學校移植或嫁接,常常被父母的意志所左右。2001年6月2日,北京市高校招生諮詢會在地壇公園舉行。不到9點鐘,諮詢現場已是摩肩接踵,人聲鼎沸。我驚訝地發現,前來諮詢的大都是學生家長,而作為當事人的學生,卻少有光顧者。 報考什麼大學,選擇什麼專業,本是人生的一次重大選擇。這個選擇的權利是學生,而不應該是父母。父母越俎代庖,不但剝奪了孩子選擇的權利,而且還有可能會扼殺他們的創造熱情和潛能,使本應該幸福一生、快樂一生的他們,終生吞咽懊悔和遺憾的苦果,使本有可能成為有能力、有趣味的他們,成為平庸的、乏味的人。 當然,在大學裡發生的理想錯位的悲劇,有的並不是學校造成的,也不是父母造成的,而是學生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們,或是因為信息閉塞、或是因為盲目輕率、或是因為幼稚無知而填錯了志願,但是更多的人卻是為了能上大學或出於經濟考慮而不得不做出妥協。 (摘自《“逃離”大學》,接力出版社2002年3月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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