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丹青:大學還算是大學?
2008年07月02日10:54 來源:搜狐教育
陳丹青:大學還算是大學?
熊丙奇此前幾本書,我曾勉為其難,寫過兩次序,私下巴望他可以休矣:作賤教育的好漢誰在乎批評?誰讀這類書?且看過去數年他所揭示的種種問題,只見得變本加厲,逾演逾烈,然而丙奇不知吃錯什麼藥,他對教育的批評也竟逾演逾烈而變本加厲了。
這不,新書《教育熊視》又寫成了,二十多萬字,電話里要我再來說幾句。
我討厭丙奇的書。辭職那一陣,我多少是在憤怒中,看了他的書,轉為驚異與恐懼:原來大學教育這筆爛帳爛到這步田地,大學還算是大學?教育還能叫做教育?可是再三再四翻閱這等層出不窮千奇百怪的爛帳,無異於苦刑,說實話,我不打算閱讀這本書。這書雖是新寫成,其中列舉的罪孽還不都是教育的舊病與頑疾,丙奇只是剝皮抽筋從中挖出新的創口與潰爛,攤給我們看。我不要看,然而我不忍回絕丙奇的懇求。
好在另有教育界幾位同志對此書先有評論在:劉道玉、楊東平、顧海兵、張鳴,我一一讀過,從中或可找點話來說:
譬如張鳴教授指出:“熊丙奇先生是內行人,不出手便罷,一出手,便點中要穴死穴,讓對方反駁不得。”這末一句,其實不然。諸位可曾見全國上下層層疊疊的教育主事者曾在公開場合、大小媒體、各種文本中對任何批評觀點與批評者予以反駁麼?沒有。這教育界的龐大“對方”不是“反駁不得”,而是不屑於反駁。為什麼?因為真的權力乃是怡然沉默。你有什麼權力?“對方”又是什麼權力?且看前年張鳴鬧事,言語不好聽,大前年本人辭職,態度很囂張,除了若干媒體網絡出現過零星同行的議論、問難,甚或嘲笑,此外不見一位教育官員出面反駁。沒有,一句話也沒有。而權力之外更有勢力,這勢力不僅指盤根錯節的權力集團,更兼廣大無邊的無權者:家長、孩子、職工、社區,密密麻麻都是些靠教育利益鏈吃飯的卑微者,他們也是丙奇書中的主角,參與這大荒謬,構成這大勢力,目的不是為了教育,而是討生活。
所以熊丙奇的“出手”只是掄空拳。他的書即便大學領導人手一冊,亦如闖進無人之陣,最高禮遇,頂多是會議桌上心照不宣的集體沉默——我們總算告別了封殺、禁書、揪斗、批判的年代,如今,逆種如熊丙奇將會被另一種溫馨的現實所淹沒:叫囂吧,但休想得到一句反駁。
資深教育研究者楊東平先生是溫和的批評者,尤擅觀察與評析。“教育作為重要的民生問題備受關注,”他說:“充滿着奪人眼球的新聞,具有了很強的‘觀賞性’和‘娛樂性’。”這一層,怕是比“沒有反駁”的處境還要美妙——“觀賞”,即圍一堆袖手的公眾看你叫囂,看你跳,他們可能喝彩,心裡以為解恨,但現實肯定改變不了。媒體則作為圍觀的場所,每天需要“猛料”,隔三差五的教育圈負面報道於是和種種時尚與社會新聞混成一片,“娛樂”大眾。是的,如今所有嚴肅的問題均被精心劃分為兩端:一端給悶在體制里,動彈不得說不得;一端,是經過篩選而扔給媒體去放大,供應給大眾盡情觀賞、消費,形同“娛樂”。你以為中國教育沒人反思批評嗎?請看媒體多麼熱鬧!你以為輿論會監督體制,革除積弊嗎?請看校園內何其平靜,權力的齒輪運行無礙,根本不理你牆外的喧囂。真的,權力不但不反駁,而且多麼寬容:不服氣麼?請上媒體去鬧——這是國中教育新世紀以來的新策略、新劇情、新形勢,它甚至比沒有批評還要糟糕。它將真實的危機經由批評而轉換為媒體的版面狂歡,構成諸般“民生”問題的奇異景觀,在這景觀中,現實問題被成功地和滔滔輿論相區隔,猶如同一容器中的水和油,相偕旋轉,不相干。
劉道玉先生的長篇評論,讀之令人肅然起敬。他曾是教育界高層主事者之一,親歷其中三十年,徹底看穿。看穿者不少見,而凜然說破者幾稀,劉道玉先生正是有膽魄、更有資格說出真相的人。他直斥當今主掌教育的高官“不懂教育”,戳穿教育部宣稱“義務教育”的“巨大成功”是“地地道道的偽命題”,是“有意誤導”,是“欺人之談”,是對義務教育的“褻瀆”,因為他很清楚——人民也很清楚——“我國的假義務教育”推行了20年。他提醒眾人:早在二十三年前的1985年,中共中央就在相關文件中明確指出:“必須從教育體制改革入手,有系統地進行改革……堅決實行簡政放權,擴大學校的辦學自主權。”而今天的現實是什麼呢?“教育部集權超過了過去任何時期。”有誰會反駁這位教育界的老上級、老校長、老同志麼?我相信教育部後任對這類黨內異見的良策,還是世故而有效的沉默。
此刻我願替現任官員們以反駁的方式提醒大家:劉道玉先生正是這泱泱官場權力遊戲中的失敗者。誰都知道,在“超過以往任何時期”的權力市場中,秉承公意的官員十九歸於無聲的失敗,那僅存的十分之一也只能在退休之際,也即喪失權力後,始得一逞良知,吐露真言。不是嗎?如今,除了最後這點言說的權力——在中國,“言說”即意味着喪失權力——劉道玉先生不再有權力從國庫的億萬款項中,為窮孩子劃撥一分錢。
在為此書出言相助的四位同志中,我比較認同人民大學顧海兵教授的反問、追問、詰問:
“中國有真正的大學嗎?”
是的,以顧海兵列舉的歷史標準與世界標準,他有理由質疑中國目前的大學不是“真正的大學”。但我忍不住又想反駁他——有沒有大學,不重要,重要的有沒有真正的教育和教育者。抗戰八年,西南聯大失去京津兩地莊嚴體面的校舍,論規模、論條件,根本談不上一所現代國家的大學,可是教育者的意志和教育自身無可遏制的能量,不但不曾挫敗,反而發揚光大,不然,哪來日後出自西南聯大的幾位諾貝爾獲獎者;再看文革十年,大學停辦,然而出於對教育的渴望和教育那點最後的尊嚴,教育,曾以無法置信的潛在方式頑強潛行於遍地浩劫的中國,多少人私相傳授種種思想、技術、學科、文藝,不然,哪來1977年恢復高考後那群迄今最優秀的考生?
有沒有大學,沒關係,甚至是不是大學,也非要點——中國從前遍及民間的私塾和書院,並不是今日的中學大學,而一代代文人士子便從那裡走出;歐洲中古守護知識傳遞文化的修道院,全歸僧侶把持,也不是今日的大學,而顧海兵列舉的西方大學史正脫胎於無數寂靜的寺廟——不消說,顧先生強調的是對當今大學教育的普遍質疑,即學術行政化、大學衙門化、權力市場化,以至於校園官員多到“處級幹部一禮堂,科級幹部一操場”,而且級別荒唐:“校長等於副部長”,更兼權限曖昧:“又管學校又辦學校”……等等等等。於是問題來了:當所有大學的實質蛻變為政府架構,教育的主宰分明是官僚階層,行政管理的模式無異於黨政機關,招生辦學的宗旨演成公然的利益遊戲,那麼,大學之所以是大學的神聖職能,已在大學校園內被就地褻瀆,教育之所以是教育的價值核心,已在教育過程中被粗暴遞奪——然而這還不是最荒謬的事相,事實是,如此畸形、劣質、有名無實的大學,仍舊被稱為堂堂“大學”,如此劣質、敷衍、濫竽充數的教育,仍然行使着國民的“教育”,一如北大清華南開中山,早已不是歷史所銘記的名校,但仍然號稱北大、清華、南開、中山,而這些大學的“名”,這些大學的“牌”,被無限誇大、被刻意抬高、被無恥利用,以之吸引考生、申請經費、占據資源、換取利益,誰都明白不再是行政官僚為大學服務,而是大學為行政官僚服務——這樣的大學,真不如沒大學,沒有大學的時代,渴望教育的人們還有營造大學的可能,一旦遍布以上這樣的“大學”,則當前謦竹難書的偽教育便只剩一項是“真”,即過去的校名。
所以顧先生的詰問“中國有真正的大學嗎?”,似應改為“中國有這樣的大學”。熊丙奇的第一本書叫做《大學有問題》,問題是,如今中國只有“這樣的大學”——怎樣的大學呢?我想不出名目;倘若我將要投考大學,我別無選擇。這才是“真正”沮喪的事實啊。
臨了請熊丙奇明鑑:以上敷衍之辭也該算作“偽評論”,因為這本新書我真的一個字也沒有讀。
2008年4月6日寫在北京
(責任編輯:馬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