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博導讀博士
本身就是博士導師的著名學者楊義研究員卻在武漢大學“讀”本專業的博士。
這一消息近日經傳媒披露後,引發了社會各界對學術問題的關注。這沒有影響楊義
近日正式獲得武漢大學文學博士學位,相反使得楊義的這個學位更具象徵意義。
很多人都認為,楊義自己已經是博導了,已經指導了若干博士研究生,使他們
獲得博士學位,並且楊義有非同一般的學術成就、在學術界的尊崇地位和那麼高的
學術職務(見背景資料)。而現在,他還來讀博士,而且是讀本專業的博士,這顯
得很荒謬。難道楊義還要用一個並不重要的博士學位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學術水平
?
博導讀博士的原因是什麼?有人認為,博導考博是利益使然,因為在現在的高
校體制內,一些待遇往往是與學位高低聯繫在一起的。“博士”學位已經成為一種
特殊的物質利益“優待證”。有人將博導讀博士與時下的“考研熱”、“考博熱”
聯繫起來,認為這是社會上普遍的功利主義導致的“集體無意識”的行為,反映了
我們這個時代的學者在學術方向上的迷惘。
也有很多人為楊義此舉叫好,認為博導讀博士,無論其個人動機如何,但所傳
遞出的卻是中國學術界泡沫泛濫的真實信息。楊義考博,以他的學術良知和勇氣,
在泡沫的學術醬缸中,丟下一塊巨石。
楊義讀的是“論文博士”
楊義前年在武漢大學申請博士學位,就是人們經常講的“論文博士”。其申請
程序大致是,申請人在報名時要帶博士論文的初稿,經過資格審查,和經相當於博
士入學考試的一次考試後,再經過3個月的時間修改論文,再經專家審閱,方有資
格答辯。答辯結束後,要經學院學位委員會和學校學位委員會兩級審查通過,最後
授予學位。
據楊義的指導老師陸耀東教授介紹,楊義雖沒有經過“考試”,但一樣經過了
相應的程序審查,對他的學術進行了全面的考查,包括專業基礎和外語等。楊義符
合武漢大學關於博士學位申請的有關規定:對於在科學研究上取得重大成就的申請
人,經本人申請、專家推薦、由學校組成專家小組審查後,可免除部分或全部資格
考試。
楊義為申請博士學位而提交的論文是《京派與海派的文化因緣及審美形態》,
這是在他的一本專著《京派與海派比較研究》的基礎上修改、擴充而成的。去年1
2月,楊義赴武漢大學進行了論文答辯並順利通過答辯,武漢大學學位辦公室今年
1月初發布公告,決定授予楊義博士學位。按國家有關規定,博士學位從獲得之日
起須有3個月的異議期,若3個月期滿無異議,發放博士學位證書。因沒有人對楊
義提出異議,今年4月,楊義順利獲得了博士學位。為何“讀”博士,記者三問楊
義
昨天,一直保持低調的楊義,就其為何“讀”博士,接受了本報記者的採訪,
坦陳了他的真實想法。
記者:您有那麼高的學術地位,並已經是博導了,為什麼還要“讀”博士呢?
楊義:我要拿博士學位,主要原因有三點:第一、我尊重現代學術制度,我認
為高學位應該授予給那些有創造力的學術人才。只有這樣,我們的學術制度才能健
康正常地發展下去。具體對我個人來說,我是文革後的中國社會科學院第一批碩士
研究生,畢業時,我國的博士制度還沒有建立,我不可能連着讀下去。而從198
1年到1991年,我在從事中國現代小說史的研究,全部精力投在這一研究上,
我讀了2000多本原版小說,十年磨一劍,我又不可能為了一個學位而停下手中
的研究,而去拿個博士學位。其後,又因種種原因,我沒有去拿博士學位。我現在
拿博士學位,是我不中斷自己的研究,同時又尊重學術制度的結果。
第二、學術是無止境的。我是搞現代文學的,後來我也搞古典文學,我寫過《
中國古典小說史論》、《楚辭詩學》、《李杜詩學》等著作,獲得了學術界的好評
。我的學術成績的取得過程是我在學術上不斷努力開拓的過程,我多次說過,我是
一個不偷懶的學生,我去拿博士學位,去當學生,去學習,表明了我一貫的學術態
度。當博導並不是學術的終點,而是新的起點,是動力。
第三、博導當學生,是一種難得的人生經歷。博導為什麼不能當學生呢?一方
面,博導去當學生,體驗一下學生的甘苦,有利於自己作為一個導師更好地指導學
生;另一方面,在論文答辯時,很多老師提出很多尖銳的問題,這對我今後的學術
思維、知識的積累有很大的啟發,這麼多學有專長的人在學術上敲打你,指點你,
這是非常難得的,也是我平時聽不到的。聽不同的聲音,是學術上不斷超越的動力
。學術只有不斷地吸取別人的長處,傾聽不同的聲音,才能不衰竭,才能保持創造
力。如果博導只當老師而不願意當學生,我認為是學術衰竭的表現;如果認為博導
不能當學生,那就是對學術的不理解。
記者:為什麼要選陸耀東教授做導師?
楊義:凡學有專長的人都應該成為我的老師。陸耀東教授在學術上有很高的造
詣,是我的前輩學者,能得到他的指點,是件難得的事情。我選擇陸老師作為我的
導師,是偶然也是必然。2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陸老師看了我的論文《京派與
海派比較研究》,認為我這篇只有七八萬字的論文比一篇30萬字的博士論文水平
還高。我開玩笑,那您給我一個博士學位吧?隨後,我到武漢大學申請博士學位,
陸老師作為我的指導老師。這個偶然中,包含着必然,必然是我的求知慾望和前輩
學者對後輩學者的賞識。
記者:您的博士是如何讀的?
楊義:由於我工作很忙,我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兩個研究所的所長,我不可能
在武漢呆上3個月作論文的。但這並不妨礙陸老師對我的指導,真正的好的學生不
是靠導師的耳提面命,而是靠悟性,導師一講即透,學術其實只是一張紙,一點就
破。我在讀碩士時,唐先生也是很長時間才見一次。陸老師對我要求很嚴格,對
我的論文修改提出了意見,這其間,我四易其稿,將原稿改成近20多萬字的博士
論文,包含着陸老師對我的指點,也包含了10多年來我對學術的理解,溫故而知
新啊。
陸耀東:我沒有理由拒絕
陸耀東教授昨天在接受本報記者的採訪時認為,楊義“讀”博士是平常事,也
是不平常事。楊義拿到碩士學位,現在來拿博士學位,是一件很正常很普通的事。
但楊義已經是一個博導,是全國著名學者,這又是一件不平常的事。
如何理解博導讀博士現象,陸耀東認為,博導只是中國有的,國外沒有,國外
的教授也不是終身制,但博士是終身制。博導讀博士主要是圍繞學術制度向國際的
接軌,是很正常的。楊義要讀博士,表現了其學術上的追求,誰也沒有理由對他說
三道四,我拒絕他的要求也是不對的。因為這是有利於學術的發展的,如果將楊義
讀博士與學術腐敗聯繫起來,是很荒謬的。博導讀博士並非個別現象
記者在採訪中發現,博導讀博士,並不始於楊義,也並非只有楊義。只是楊義
以其尊崇的學術地位、職位等攻讀博士學位,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的關注。
博導讀博士的現象其實幾年前就出現,雖然人數不多,但範圍很廣,很多高校
都有這種現象。僅中山大學哲學系就有兩位教授在讀博士前就已經是博導了,他們
是鞠實兒教授和陳少明教授。其中,鞠實兒教授1999年獲博士導師資格,20
00在武漢大學哲學系成功申請到哲學博士學位(“論文博士”);陳少明教授1
998年獲得博士導師資格,2000年在中山大學成功申請到哲學博士學位。
鞠實兒教授和陳少明教授在學術上也有相當的造詣,前者現任教育部人文社會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山大學邏輯與認知研究所所長,曾主持包括國家863課題、
攀登計劃課題在內的5項國家級課題的研究,有關成果多次獲得國家級和省部級獎
勵。陳少明教授現任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副所長,科研工作集中在中國哲學與人文
科學方法兩個領域,在《哲學研究》、《學人》等期刊發表論文80余篇,曾獲普
通高等院校第二屆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成果獎二等獎等多項獎勵。
中山大學陳少明教授談到,我讀博士,主要原因是我個人有興趣和學校鼓勵中
青年學者拿博士學位,拿了博士學位對我個並沒有什麼影響,不會因此而增加津貼
等,也不能靠這個證實自己的學術水平。但博導讀博士是很正常的事,因為現在高
校中80年代初畢業的學者,很多都沒有博士學位,而高校又鼓勵他們拿博士學位
。如果有興趣,去拿一個博士學位,為什麼不可以呢?隨着高等教育的發展,沒有
博士學位的人很難留在高校,因此,博導讀博士現象很快將消失。
背景資料
楊義,廣東省電白縣人,1946年出生,1970年從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
本科畢業,1978考上中國社會科學院碩士研究生,師從著名學者唐,198
1年獲碩士學位。1989年破格成為研究員,1993年獲得博士導師的資格,
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所所長。楊義還是牛津大
學、英國學術院、荷蘭萊頓大學等世界知名大學客座教授、研究員。
楊義的成就在9卷本的《楊義文存》一覽無餘,其中成名作《中國現代小說史
》,著名學者王瑤認為該書“體大思精,多有創見”,新加坡國立大學王潤華教授
認為該書是“近幾十年來最有突破性、最有見解的文學史”。該書與錢鍾書先生的
《管錐編》一道,被評為中國社科院首屆科研成果獎,被列為中國社科院文學所十
部最有影響的學術著作之一。《中國新文學圖志》,蕭乾先生稱為“這將是文學史
上一部曠世奇書,圖固然稀罕,更有嚼頭的是一篇篇短文……”;《中國古典小說
史論》,《楚辭詩學》都被認為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重要成果;《中國敘事學》
充分體現了楊義力圖建立與西方文化體系可以對峙互補的敘事學體系這一學術理想
。錢鍾書先生讚賞楊義“積學深功”、“後起之秀,君最突出 ”。著名學者夏志
清稱讚楊義是新一代“治小說史文學史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