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應當不只是瓷都
Winston

歷史上從未有過一個城市與一種行業象景德鎮與陶瓷業那樣有着如此千絲萬縷的聯繫。上千年來，景德鎮不僅是中國的瓷都，也是世界的瓷都。這段輝煌的歷史給予景德鎮如此獨特的地位，並將永遠激勵着這座城市的子孫後代們。

然而，這一珍貴的遺產只應是我們的優勢，而決不該是我們的負擔。當世界經濟的增長逐漸依賴於科技的發展，陶瓷業占景德鎮整個工業產值的比重將不可避免的持續萎縮。在全球化的經濟體系中，一個象景德鎮相應規模的城市不可能只依賴於單一的傳統行業，即使這個傳統行業已經持續了上千年，甚至還會生存下去。為了一個更加美好的將來，景德鎮必須義無反顧地加速其產業的多元化。當陶瓷產業只占到景德鎮工業產值的10%，就不應該在戰略上期望陶瓷產業對景德鎮今後的經濟發展起主導作用，更不用說陶瓷業所占的比重在將來會毫無疑問地進一步下降。

幾乎所有的城市都必須不斷地創新，重塑自己才能保持其繁榮。作為一個可以借鑑的例子，蘇州曾以其絲綢業而聞名天下並保持至今。然而，在全面規劃中，絲綢業在蘇州從未有象陶瓷業在景德鎮樣的主導地位。近年來，蘇州將自己定位於擁有高素質人力資源的高技術製造中心。這個策略極為成功。今天，蘇州已經是除深圳外國民生產總值排名第二的地級市。蘇州已經成為半導體芯片，計算機外設，通訊設備到精細化工產品等重要的高科技生產基地。同時，絲綢工業仍然完好的保留下來，蘇州仍然可以驕傲地稱為絲綢的故鄉。

毫無疑問，景德鎮與蘇州並不具有完全的可比性。蘇州位於沿海地區並靠近上海，而景德鎮處於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內陸。儘管如此，這些差異不應成為景德鎮不能像蘇州一樣成功轉型的理由，從一個專注於傳統工業的城市演變為現代技術的製造中心。

事實上，現在正是景德鎮實現轉型的最好時機。中國剛剛加入WTO，中國企業面臨着的不僅是前所未有的挑戰和無限的機遇。當跨國公司紛紛將工廠遷到中國，沿海地區將逐漸變得飽和，資本投資和經濟活動將流向成本更低和市場更廣闊的地區。景德鎮正處於這樣一個可以直接接受資本從沿海地區轉移出來的地區，景德鎮有鐵路，機場和高速公路與經濟發達地區相連。當然，景德鎮遠非唯一處於這一區位的城市，事實上，江西的大部分城市也是屬於相似的情況。與其它競爭城市相比，景德鎮在許多方面具有明顯的優勢。

第一.景德鎮的名聲遠大於絕大多數同等規模的城市。在日本，韓國，東南亞，以及海外的華人社區，人們也許沒有聽說過南昌，但許多人都知道景德鎮。在中國的大部分地區，景德鎮是江西省除南昌外最有名的城市。即使這種知名度幾乎完全地歸功於景德鎮的瓷器製造，但其本身是景德鎮最有價值的資產，應該充分全面的發揮和開發。

第二.景德鎮已經擁有多樣化的工業體系，生產了一些很成功的現代工業產品，江西省的馳名商標有三個:昌河微型車，華意冰箱和壓縮機，江鈴汽車；其中兩個來自景德鎮。更重要的是，景德鎮 是中國唯一的直升機研發和製造中心。中國三個專門從事直升機研究和製造的單位，其中兩個位於景德鎮。此外，景德鎮是江西省最為集中的電子工業，並有相當規模的化工和製藥工業。在絕大部分人包括許多本地人眼中，景德鎮只是一個依賴於傳統的陶瓷工業的落後的城市。鑑於此，上述這些事實會令人耳目一新，實在是有着非同尋常的意義。很少有人真正認識到我們擁有這些巨大的優勢。

第三.景德鎮位於江南風景最為秀麗的地區之一，有着宜人的氣候。蜿蜒流動的昌江和連綿起伏的 山巒圍繞着市區，在雄偉的南山的襯托下格外地秀美。據我所知，有個古代的帝王曾想在景德鎮建一個行宮，這毫不令我驚訝。一個城市的人造景觀可以重塑，但大自然的恩賜卻無法改變。今天，幾乎中國所有的城市都在不遺餘力地努力把自己變成花園城市，但在大自然的賦予方面很少有城市超過景德鎮所擁有得天獨厚的優美的自然環境。

第四.景德鎮靠近中國一些最為著名的旅遊景點，這包括黃山，廬山和千島湖。景德鎮非常幸運地緊鄰婺源，這個正以中國最美的鄉村的名聲而嶄露頭角的地方，婺源除了是朱熹和金庸的故里，它也是國家主席江澤民的祖籍。這些獨特條件及大地提升了婺源的旅遊前景，如果婺源旅遊充分開發，對景德鎮會產生巨大的益處。

第五.許多景德鎮人很羨慕九江優越的地理位置，處於水陸交通動脈交匯處。但很少有人認識到，景九高速公路已經大大地縮短了九江-景德鎮的運輸成本。這意味着位於九江的工廠所享有的交通 便利讓位於景德鎮的工廠同樣享有。更不用說景德鎮還有機場直達國內主要大城市。更多的通過景德鎮的高速公路和鐵路正在建設或規劃，這些將提升景德鎮對外交通的便利。

為了充分地發揮這些優勢，景德鎮必須深深地改變觀念。最重要的是，景德鎮必須把自己重塑一個超越瓷都的形象。必須認識到，將整個城市的經濟命脈倚重於傳統的其重要性註定會持續下降的陶瓷業，這將是一個根本性錯誤。我相信景德鎮新一代領導人提出:“建設江南經濟重鎮和旅遊城市”的口號表明景德鎮正朝着正確方向邁步。即使這樣，還遠遠不夠，在此我提出以下建議:

(1)景德鎮人應該更自信些，從表面上看，景德鎮在經濟發展方面已經落後於九江，南昌和贛州等競爭城市。然而，從統計數據上看並非如此。1995年至2000年期間，景德鎮每年的GDP(國民生產總值)增長速度是11%，比全省平均值高出2%，比贛州的GDP增長速度高1%，也高過九江4%，甚至高過 南昌。相對於GDP的規模，景德鎮獲得較少的外來投資就取得較高的GDP增長速度，這得益於景德鎮內昌河，德宇，中景，華意等骨幹企業的傑出表現，這些企業主要依靠自身的努力發展壯大並沒有從省里和國家那裡獲得太多的援助。而我們的競爭城市缺乏一批出色的骨幹企業。景德鎮給人大不如前走的印象，主要原因在於破舊的市容市貌，陶瓷業註定的衰落，最主要是我們一直錯誤地認為景德鎮只是一個純粹的以瓷業為中心的城市。

(2)景德鎮必須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多樣化的重要現代工業基地。首先，景德鎮應充分利用其在直升飛機研發和製造中的戰略性地位。應當認識到，昌河飛機工業公司和中國直升機研究之成功對當地經濟的貢獻將遠勝於萎縮的陶瓷業的振興。事實上，直升機工業比陶瓷工業更具技術性和資本投入性，並難以在其它城市複製直升機工業。民用和軍用直升機在今後幾年都有廣闊的市場前景。景德鎮如果能確保其在汽車和直升機工業中德相應地位，由此產業所帶來的稅收將會遠大於陶瓷工業。伴隨而來的相關產業，以及零部件的產生，更新與服務，將很好地支撐當地經濟的發展。因此，景德鎮應盡最大的努力更加主動地幫助昌河更新和擴展它的生產線。事實上，60年代的江西省領導為直升機工業從哈爾濱遷到景德鎮起着關鍵性的作用。雖然發展直升機工業的戰略決策超過了一個城市可以控制的範圍，但當地政府領導不遺餘力的推動與全力支持會起着巨大的甚至決定性的效果。

(3)相應地，景德鎮應盡力重新塑造一個超越瓷都的形象。這實際上可以充分利用景德鎮作為瓷都具有的名氣。許多人對景德鎮輝煌的制瓷歷史有着深刻的印象，但更讓他們驚訝的會是景德鎮的現代工業陣容。因此，瓷都的威名將是景德鎮重塑新形象的最佳切入點。具體而言，市政當局可以系統地展開大規模的重塑城市形象的活動，這包括在電視，報紙以及互聯網上做城市宣傳廣告，散發宣傳小冊子，並協調地處景德鎮的企業產品廣告，等等。

(4)最重要是的，景德鎮市民的心態必須改變。輿論應該宣傳景德鎮的未來不能依靠一個正在日益萎縮的傳統陶瓷業。為了生存，我們必須敢於進入其它領域。”陶瓷興百業興”的觀念只是一個幻想，就象”農業興旺江西就會繁榮”。事實上，不管江西在農業方面如何成功，它仍是中國東部最貧窮的省份，除非它大力發展工業。80年代，江西省政府曾構想圍繞大農業為中心的經濟發展戰略，就象景德鎮政府制定圍繞陶瓷業為中心的發展計劃。今天，江西省政府已經廢除以農業為重點的發展戰略。我很失望景德鎮仍舊在心理上過分依賴於陶瓷業。我們必須面對陶瓷業的輝煌很難重現這一殘酷的現實，這是因為:a)我們所擅長的陶瓷產品市場將繼續萎縮；b)陶瓷工業是個低技術，勞動密集型並很容易複製的產業；c)儘管景德鎮是瓷都，我們只在藝術瓷方面領先，而非大多數陶瓷產品。我們在衛生潔具，建築陶瓷甚至日用陶瓷方面已經落後其它產瓷區。位於黃泥頭的中國衛生潔具廠的完全失敗就是一個例子，說明瓷都的名聲和在某些陶瓷產品製造方面的經驗並不能轉化為我們進入新型陶瓷產品領域的優勢。即使陶瓷業可以振興，景德鎮也不會真正繁榮。作為勞動密集型和低技術工業，陶瓷業無法付高工資給其從業人員。即使振興的陶瓷業可以使許多人擺脫飢餓，那也決不會使景德鎮成為一個現代的和富裕的城市。

(5)應該在地域及心理上將部省屬企業全面地與整個城市融為一體。我感到行政當局在這方面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將昌河公司融入整個城市的發展規劃之中，包括建設昌河廣場，這些都非常值得讚賞。景德鎮行政當局甚至可以考慮幫助地處郊區或外地的工廠遷入景德鎮市郊。在財政方面可行的情況下，這有助於這些工廠保持其專業人才並為其進行技術更新提供契機。另一方面，這也會加速城市周邊地區的都市化進程。事實上，我為80年代一批軍工企業遷離景德鎮而深感悲哀。這包括江西無線電廠(713廠)遷到九江，建陽工具廠(602廠)遷到崑山，樂河機械廠(370廠)遷到常州。我不知道這批工廠遷走的具體原因和細節，但我相信它們的離去是景德鎮巨大的損失。據我所知，昌河正在九江建設其最新的汽車生產線，雖然景德鎮應全力支持昌河向外地擴張，但我們必須確保這些擴張不是因為景德鎮未能竭盡全力幫助昌河取得更大的成功，而以景德鎮的損失作為代價的。將這些部省屬企業融入景德鎮的另一方法是讓它們積極參與景德鎮的城市管理。比如，鑑於昌河及同類企業對景德鎮將來發展的重要性，讓來自這些企業的人擔任市政府的要職是合情合理的。我個人更樂意看到一個來自昌河的市長。

(6)一個城市成功的關鍵在於市民的素質。景德鎮不僅需要盡力提高青少年的正規教育，而且需要大力促進成人的繼續教育。景德鎮應該培養一種文化氣息，即市民被鼓勵再學習和不斷充實進取，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但現在開始做還不遲。必須建立一種觀念，即教育包括繼續教育對經濟的成功是如此重要的。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景德鎮或許努力地吸引一些大學或學院在景德鎮建立繼續教育的分校，這也許比對當地大學增強投資更為有效。

(7)景德鎮應該努力利用景德鎮籍精英的才能和專長。無數的景德鎮人離開家鄉在全國乃至世界各地求學和工作。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在事業上取得成功，並且非常願意以適當的方式為家鄉建設盡心盡力。據我所知，在我執教的哈佛大學，就有至少4-5名來自景德鎮的同鄉，他們或者是學生， 博士後或教授。為了充分利用這個難以置信的人才資源庫，景德鎮市政府應該積極與他們聯繫和接觸。首先指定專人整理這類公眾關係，並建立一個數據庫以便保持和各位的聯繫，數據庫也可以擴展到紀錄那些與景德鎮相關的甚至只是對景德鎮感興趣的人士。

(8)市政管理者的主要任務是提供一個良好的工作和生活環境。當我去年夏天回到景德鎮探望住在火車站附近的父母時，車站周圍的髒亂和破舊的景象讓我無限地傷感。我相信大多數在那時造訪景德鎮的人都會與我有着相同的感受。很難想像有這種負面印象的潛在投資者願意在景德鎮投資，不管他多麼尊仰這座城市的陶瓷歷史。我不知道自我離開後這種狀況是否改善，但我堅信，為了在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景德鎮必須制定高標準的清潔制度並嚴格執行。如果市政部門不能勝任這一工作，可以通過投標讓私人公司來做城市的清潔衛生，並以得標公司保持所管地區清潔的程度來決定將來的契約。

(9)鑑於景德鎮獨特的制瓷歷史，世界各地不乏有許多人對景德鎮情有獨鍾。事實上，在香港，台灣和東南亞的不少商業巨亨都是景德鎮藝術瓷的景仰者，並對這個城市有天然的好感。只要景德鎮提升本身的基礎設施並學會如何適應外商，讓這些人在景德鎮進行大規模的投資是極有可能的。但是，必須記住的是，最初的欣賞離一筆成功的生意還距離很遠。持久的商業關係必須建立在相互信任，互惠互利和合理的讓步之上。我記得曾讀過一位台灣巨商邱永漢所寫的書中有一章是關於他造訪景德鎮，邱先生和他的家族實際上非常願意在景德鎮投資。但不幸的是他最終放棄了。在這本書中，他列舉了在景德鎮不愉快的經歷。他在觀摩古代的制瓷工藝後，希望購買大量的仿古瓷器，但出乎他的意料，當時的一位景德鎮副市長不僅沒有給他可能的大訂單給予優惠，反而提供了單件的價格。這一行為違背了最為基本的商業原則，可以說是景德鎮方面難以原諒的一個錯誤。

(10)景德鎮應該就其在吸引外資方面的相對優勢和劣勢提供仔細的分析報告。在大的方面，一些數據如每年GDP與五年累計固定資產投資比率，能夠說明在景德鎮投資有較高的投資回報。在細節方面，我們應該收集並不斷更新景德鎮以及其競爭城市諸如運輸成本，勞力價格，土地成本，企業交稅等方面的詳細資料。作為一個潛在投資者，也許並不明確具體的投資地點，我們應該能夠向其展示一個完全的比較可行性的研究。比如，建在九江的工廠可能節省運輸成本，但在景德鎮建廠可以得到更便宜的土地和優惠政策。即使我們的項目分析報告並不非常準確，但我們在可行性研究中所用的仔細和科學的方法將極大地展示我們的熱情，真誠和客觀。顯然，九江，南昌和贛州等地方在吸引外資方面獲得更多的媒體關注。然而，如果我們能很好地了解自己的相對優勢與相對劣勢，學會如何展示這些它們，我們擊敗競爭城市也不是不可能的。

(11)雖然我一再強調發展景德鎮超越瓷都重新定位的重要性，我並非有意貶低瓷器對於景德鎮的重要性。象大家一樣，我也知道瓷器已經深深地植入景德鎮的文化之中，並且景德鎮擁有其他地方無法比擬的完整的陶瓷研發，生產和教育體系。但是一個根本的原則是，我們應該做那些我們做得最好並對我們有最大利益的事，而不是只做那些我們習慣了做的事。就這個意義，景德鎮應該集中精力提高陶瓷生產的效率，保證和提高產品的質量，並不斷地擴展市場份額。市政府應鼓勵成功的企業兼併失敗的企業，並形成規模經濟。在這個過程中，陶瓷工人的數量將不可避免的減少，才可能確保生產效率和技術水平的提高。此外，也許可以建立一個機構統籌和協調全市陶瓷產品的質量及保護好”景德鎮制”的商標，任何不能達到產品標有損於景德鎮聲譽者必須無情地懲罰。同時，市政府應當將拓展景德鎮產品的銷售渠道置於至少與招商引資同等重要的地位。如果目前的企業賣調其產品，獲取利潤，我們如何能吸引別人投資?現在小作坊遍布城市，這迫切需要調整全市的陶瓷銷售市場。

(12)景德鎮市政府應該大力促進景德鎮陶瓷學院與當地陶瓷工業間的合作。據我所知，中國許多 成功德陶瓷公司中的核心工程師和產品設計師大多畢業於景德鎮陶瓷學院。景德鎮沒有充分利用這一近在咫尺的寶貴資產，實在是令人惋惜。市政府或許應當充分利用陶瓷學院在東郊興建新校區的契機在附近興建工業園區並提供風險資金幫助陶瓷學院將其適宜的專長和技術轉讓給當地企業。

總之，景德鎮應當緊隨最新的技術和工業標準，才可能在未來再創輝煌。我們這座城市的先輩們在並不優越的條件下創造了中華文明中最為傳奇的奇蹟之一，我們這一代應繼續使其發揚光大。然而，我們從先輩身上應該繼承的遺產是:勤奮，精巧和創新求異的精神；絕不是束縛我們的悠久歷史下的陰影。為了迎接這座城市所面臨的挑戰，我們必須義無反顧地拓展對我們最為有利的領域，盡力去取得成功。這樣，我們才能無愧於我們的祖先創立的景德鎮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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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文由在哈佛大學任教的景德鎮老鄉Winston所寫，原文是用英文，他很難輸入中文，此中文由在新加坡國大的wjlmb翻譯。希望此文引起大家對家鄉，對如何保留中國傳統文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