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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記 ---新《狂人日記》
by 王皮皮
一
稀薄的陽光,天還沒亮透。
洗把臉,對着鏡前的瓶子看,許多膏脂閃着光,涼颼颼的,我知那裡面配好了鉛和鉻。
我怕得有理。
他們會害人,未必不會害我。
二
今天全沒日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張着嘴,對我笑了一笑;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根,曉得他們布置,都已妥當了。
市場裡攤着面目可疑的東西,卻是瘟豬做的肉鬆,硫磺熏的木耳,糞水裡醃的臭豆腐,DDT的青菜。水箱裡的鯰魚朝我吐了幾隻泡泡,分明是等我上當。他們用避孕藥餵肥黃鱔,難道就不能餵魚嗎?
想起來,從頭冷到腳跟。
前幾天聽到商店裡的幾個人說,他們鄰居的一個孩子,中毒死了。我插了一句嘴,那幾人便都笑眯眯看我幾眼。今天才曉得他們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樣。
他們中也有因家裡裝修的塗料而生白血病的,也有喝了工廠附近的河水生了怪胎的,也有吃了變質大米傷了肝腸的.. 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麼曖昧。
他們早已謀劃好了。
三
大哥拿進飯來,一碗菜,一碗蒸魚;這魚的眼睛,白而且硬,張着嘴,同那一夥謀害人的人一樣。吃了幾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魚是毒藥,便把他兜肚連腸的吐出。
晚上睡不着,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我翻開郵箱裡花花綠綠的廣告,每葉上都有笑嘻嘻的臉,歪歪斜斜的寫着“幸福生活”,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着“謀財害命”四個字。
廣告上寫着這許多字,店鋪里的人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着怪眼看我。
四
灰濛濛的天,不知是日是夜。
電視裡又播着笑嘻嘻的臉。
甜蜜的笑容,邪惡的心,施毒的手...
五
眼周漸有一圈青黑的影。這是身體積累的汞--他們早就下手了。
大哥拖我去醫院,一個穿白褂子的人看了看我的舌頭,便開出藥方,說“不要亂想,放心的吃”。
我知他是和藥房、藥廠還有店鋪里的那些人都密謀好的。放心的吃,是讓我不要餓死,他們好謀更多的錢財。
他們這群人,又想謀財害命,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裡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白大褂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這勇氣正氣鎮壓住了。
白大褂低聲對大哥說道,“讓他吃罷!”大哥點點頭。原來也有你!這一件大發見,雖似意外,也在意中:合夥害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害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害人的人的妹子!
六
我曉得他們的方法。一下毒死,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禍患。只慢慢地下毒,好有一口氣吊着,以謀騙更多的錢財。
超市裡將丑而瘦的菜貼了“無公害”標籤,竟都清貨,還賣出幾倍的價錢。
不要亂想,放心的吃!多吃,他們自然可以多撈錢;我有什麼好處,怎麼會“好了”?
最可憐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夥害我呢?還是人人都如此,不以為非呢?還是喪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詛咒害人的人,先從他起頭……勸轉害人的人,先從他下手。
七
黑漆漆的夜。
在這暗夜裡,無數雙手正配製着毒藥,供應明天的幸福生活。
瘋了的牛,蘇丹紅餵的鴨子,地溝里濾出的油...
周圍的一切似一片海,將我困住。我無法呼吸。桌椅,衣服,飲水機,鍋子,冰箱,檯燈,酒瓶...,它們竟都張着猩紅的嘴,甜蜜地笑,說:“幸福生活...”
害人的人不呼吸這空氣,不喝這水嗎?
這樣得了錢,便幸福了麼?
“你們這是自殺!你們也在中毒!”
八
其實這種道理,到了現在,他們也該早已懂得,……害人的終要被人害,或者害了自己。
忽然來了一個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滿面笑容,對了我點頭,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問他,“謀財害命的事,對麼?”他仍然笑着說,“太平盛世,怎麼會謀財害命。”我立刻就曉得,他也是一夥,喜歡謀財害命的。便自勇氣百倍,偏要問他。
“對麼?”
“這等事問他什麼。你真會……說笑話。……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是好,太陽也亮了些。可是我要問你,“對麼?”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竟用毒?!”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鄰居的孩子剛死!”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着眼說,“有許有的,現在都如此……”
“都如此,便對麼?”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紀,比我大哥小得遠,居然也是一夥;這一定是他娘老子教的。還怕已經教給他兒子了;所以連小孩子,也都狡猾的看我。
九
自己想害人,又怕被別人害了,都用着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
去了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飯睡覺,何等舒服。這只是一條門檻,一個關頭。他們可是老闆雇員主顧朋友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夥,互相揣摩,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尋我大哥;他立在陽台上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後,攔住門,格外沉靜,格外和氣的對他說,
“大哥,,我有話告訴你。”
“你說就是,”他回過臉來,點點頭。
“我只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大哥,大約當初野蠻的人,都害過一點人。後來因為心思不同,有的不害人了,一味要好,便變了人,變了真的人。有的卻還害,——也同蟲子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蟲子。這害人的人比不害人的人,何等慚愧。怕比蟲子的慚愧猴子,還差得很遠很遠。
“他們要害我,原也無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害人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他們會害我,也會害你,一夥裡面,也會互害。但只要轉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雖然人人都如此,我們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說是不能!”
當初,他還只是冷笑,隨後眼光便游離起來,一到說破他的隱情,那就滿臉都變成青色了。大門外立着一伙人,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舊甜蜜地笑。我認識他們是一夥,都是害人的人。可是也曉得他們心思很不一樣,一種是以為人人都如此,應該害的;一種是知道不該害人,可是仍然要害,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惶張過,可是抿着嘴冷笑。
這時候,大哥也忽然顯出兇相,高聲喝道,
“都出去!神經病有什麼好看!”
這時候,我又懂得一件他們的巧妙了。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預備下一個神經病的名目罩上我。將來毒死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這是他們的老譜!
我偏要對這夥人說, “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害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中毒。即使生得多,也會給毒滅了——同蟲子一樣!”
街道上全是黑沉沉的。高樓大廈廣告牌都在頭上發抖;抖了一會,就大起來,堆在我身上。
萬分沉重,動彈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閉嘴。我曉得他的沉重是真的,但掙扎出來,偏要說,
“你們立刻改了,從真心改起!你們要曉得將來是容不得害人的人,……”
十一
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
我拿起藥盒,便想起我大哥;曉得父親死掉的緣故,也全在他。那時我父親臥病在床,可憐的樣子,還在眼前。母親哭個不住,他卻勸母親不要哭;大約因為自己害了,哭起來不免有點過意不去。如果還能過意不去,……
父親是被大哥毒死了,母親知道沒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親想也知道;不過哭的時候,卻並沒有說明,大約也以為應當的了。但是那天的哭法,現在想起來,實在還教人傷心,這真是奇極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處處害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齊齊藥廠的採購,父親恰恰死了,他未必不把假的藥拿給父親吃。
我未必無意之中,不給別人毒物吃,現在也輪到我自己,……
十三
聽說汞會隨着母乳傳給嬰兒的,怪不得現在都餵孩子奶粉了。可是奶粉便可靠嗎?安徽的奶粉能吃成大頭娃娃,甚而死掉的。西洋的也不能信,美臣不就因為金屬顆粒過量被禁止進口了嗎?退一步想,就算洋奶粉里沒有下毒,他們仍舊是害人的人,他們的祖上就是拿着鴉片騙銀子的,他們還能說沒有謀財害命嗎。再說那生產的場所有沒有含鉛油漆?奶牛有沒有吃抗生素?包裝物里有沒有甲醛、雙酚?誰知道。
沒有中毒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2006.11.15
紀念魯迅逝世七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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