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科學家為名譽打官司 被告要揭學術黑洞 本報記者 葛柱宇 王大珩院士信的真偽也成為法庭上爭論的焦點。

譚久彬和肖懷，是在我國乃至國際圓度精密測量界都有着很高的知名度的科學家。可是幾年來，肖懷不斷向國家有關部門反映，稱譚久彬十年來顯赫的學術成就背後，是偽造國家鑑定部門的數據，拉攏某些“專家”作假鑑定結論，“大肆進行學術欺騙”。譚久彬認為肖懷捏造事實，使用侮辱性語言，貶低自己的名譽，據此以侵害名譽權為由，把肖懷告上法庭。9月18日，哈爾濱中級法院開庭審理了這場名譽侵權案。

網上文章引發名譽權之爭

譚久彬，47歲，哈爾濱工業大學精儀系原系主任，博士生導師，教育部跨世紀優秀人才，中國計量測試協會副理事長，曾發明圓度測量與處理方法：鑒相法被鑑定為世界領先，享譽學術界。

肖懷，67歲，先後在長春光機所和吉林工業大學工作。因發明“三點支撐法”測量圓度理論的分析，獲得國家發明四等獎。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這個事件都是令人痛心的。”中國計量科學研究院的圓度測量專家張恆說：“在國內，做圓度精密測試做到儀器階段的，總共也就四五個人，其中就有他們兩個。”但雙方的矛盾難以調和。幾年來，肖懷堅持不懈地向國家有關部門反映，稱譚久彬教授十年來顯赫的學術成就背後，是偽造國家鑑定部門的數據，拉攏某些“專家”作假鑑定結論，“大肆進行學術欺騙”。今年，在肖懷任董事長的北京懷文納米圓度技術有限公司的網上存儲空間裡，出現了和肖懷的舉報信內容相似的文章，題為《對哈工大譚久彬博士論文數據的質疑》（下稱《質》文）。譚久彬認為該文捏造事實，使用侮辱性語言，貶低自己的名譽。譚久彬據此以侵害名譽權為由，把肖懷告上法庭。

被告否認自己是文章作者

庭審一開始，肖懷矢口否認文章是自己所寫。“原告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那篇文章的作者是我，我不是你們要告的對象。”原告代理人很快對此作出反應。他們當庭出具了肖懷寫給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國防科工委等部門的檢舉信，認為雖然網上的《質》文沒有署名，但無論從行文的方式、措詞，都和肖懷的檢舉信一脈相承。他們堅持認為，《質》文出現在肖懷任董事長的公司網頁上，而且有大量的專業論述，作者非肖懷莫屬，其他人不可能也沒興趣這麼做。但肖懷反駁說，他對網絡根本就不熟悉，不可能上網去發布這些東西，而且，內容相似的東西並不能就證明作者是同一個人。

在法庭的追問下，肖懷承認這篇文章是自己公司一名員工所寫，但拒絕透露具體姓名。就這個問題，直到休庭，法庭並沒有作出明確認定。

被告要揭學術黑洞

雖然否認自己是《質》文的作者，在法庭上，肖懷依然堅持說譚久彬在其博士論文中偽造數據，靠搞學術欺騙發家。

1991年，在導師強錫富的指導下，譚久彬寫出了名為《圓和圓柱輪廓的超精測量技術與特徵分析理論的研究》的博士論文。提出了用鑒相法進行圓度誤差分離的理論，並用大量的數據證明自己這一方法的精確性，順利拿到了博士學位，也從此奠定了日後學術地位的基礎。

肖懷檢舉的主要內容就是指控這篇論文的論證方法，違反科學原則，偽造國家鑑定部門的實驗數據。《質》文中這樣寫道：由於圓度是軍民兩用的機械工業的重要通用基準，而譚久彬製造“鑒相法誤差分離技術世界領先”的偽鑑定結論，不但延誤其他真正國際領先誤差分離技術的應用，給國家經濟間接造成上億損失，更重要的是阻撓我國國防尖端技術中超精密測試領域的進步，致使10年來停滯不前。這無疑是個石破天驚的結論。

肖懷認為，任何一個具有工科大本水平的人都可以看出，鑒相法的原理錯誤：根據鑒相法，一個鋼球，在其繞自身迴轉一周后，輪廓會發生變形。肖懷甚至認為，博士論文數據一旦捅破，就會發現偽造手段並不高明。

首先，論文裡偽造英國泰勒誤差分離系統本身並不輸出的數據。

誤差分離的過程中，英國泰勒誤差分離系統只輸出兩組數據：主軸誤差與圓度誤差。而譚久彬在博士論文中聲稱，此儀器輸出主軸誤差與圓度誤差之和與圓度誤差，主軸誤差是自己算的，用綜合誤差減去圓度誤差。既然英誤差分離系統已輸出主軸誤差數據，同樣使用這一儀器進行試驗的譚教授，為何要多此一舉，頗費周折地親自減200次得出主軸數據？肖懷說，譚的實驗是高精度的實驗（針對國家最高圓度基準，帶誤差分離系統的），只輸出兩組數據：工件圓度誤差與主軸迴轉誤差。低精度的實驗，只輸出一組數據：即譚所指的綜合數據。一個實驗不能同時既是高精度的又是低精度的。

其次，綜合數據的來源非當時國家鑑定部門，是譚偽造的。理由是真偽數據，兩者測點位置分布格式不同，偽造的數據與真實數據產生嚴重矛盾，不能合攏。

第三，其論文中的數據自相矛盾：綜合誤差＝圓度誤差＋主軸誤差，這是小學生都能夠算明白的數學題，在論文中一大段數據卻出現不等式，用其算得的主軸誤差加上圓度誤差之和不等於列出的綜合誤差。

原告引經據典駁質疑

對於肖懷的這些指控，在法庭上，譚久彬予以了斬釘截鐵的否認。

譚久彬的代理人向法庭陳述說，原告1991年在進行的博士論文中，利用英國泰勒公司的Talyrond73-3p型圓度儀（含誤差分離系統），通過大量的實驗，得到了第一手數據。同時，原告用於驗證研究的數據也是由國家權威測試部門提供的。被告既未參與原告的研究項目，當時也不認識原告，更不了解原告研究的過程，其指責完全是捏造事實、主觀臆斷，毫無事實依據，而且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至於肖懷對鑒相法原理的攻擊，完全是因為肖懷不了解譚久彬教授的理論原理。譚久彬的代理人在法庭出示的證據，也支持了他們的觀點。

譚久彬做論文時進行數據試驗的有關單位和人員，向法庭出具了書面材料，證明譚在博士論文中引述的一些數據，是他們提供的。在國防科工委等國家有關部門給肖懷檢舉信的回覆中，也有”二人研究原理不同，搞得不是同一個東西，所以肖對譚的指責不能成立”的內容。就是說，肖懷對譚久彬的這些指責，從未獲得過國家有關部門的認可。

導師出庭作反證

讓人震驚的是，譚久彬的博士生導師強錫富，當天竟然出庭為肖懷作證。

在開庭之前，和強錫富素昧平生的肖懷，就譚久彬論文裡可能存在的問題，和強教授有過書信往來，在給肖懷的信中，強教授這樣寫道：“對您信中所提譚久彬在博士論文中偽造數據之事，我又認真查閱了論文實驗部分，核對了相關數據。論文中確實存在您所提的問題。作為導師，對於出現這種情況，深感自己治學嚴謹方面還不到位，在此深表歉意和自責。此事將對我們以後工作提供借鑑……”

庭審當晚6點多，年高多病的強教授坐在證人席上，用不太連貫的聲音，指認了譚久彬論文中的錯誤。明確向法庭表明，譚久彬的博士論文存在偽造數據問題。但當原告代理人讓強錫富具體指出，數據哪兒有錯誤，為什麼是錯誤時，強教授語義含混，沒能明確做答。

院士來信成證據焦點

譚久彬另外一個有力的證據，是王大珩院士寫給哈工大的一封信。信中對肖懷的觀點和做法，進行了嚴厲的批駁。信的內容是打印的，落款處有王老的簽名。(如圖)

曾在長春光機所工作，和王大珩有着長期接觸的肖懷，在法庭上對這封信的真實性表示了強烈質疑。他認為，首先，他發明的三點支撐法是在光機所，而不是吉林工大，這一點王大珩不可能記錯。其次，王老身體不好，看書報都要拿着高倍放大鏡，他不可能上網看文章。再次，3月份的那場會面，王大珩本人並不在場，也根本不會知道譚使肖無可爭辯，事實上反倒是譚言語支吾，雙方不歡而散，所以，原本王大珩要求兩人會面後都面見王老，肖懷根本就沒有去。所以，作為治學、為人都很嚴謹的王老，不可能寫出這樣的信。

張恆告訴記者，兩人雙方的會面，只有他本人在場。肖懷當庭要求對這封信的真實性作出調查和鑑定。學術生命的生死之爭，使雙方基本喪失了庭外和解的可能性。兩個人都在圓度測量上有着很高的造詣，更重要的是，如果肖懷敗訴，譚久彬不僅可以還自己清白，肖懷在這個學術領域內的個人聲譽也將受到嚴重影響；反之，譚久彬如日中天的學術生命不僅就此終結，而且還會引發一場嚴重的學術腐敗醜聞。也就是說，審判結果將有可能對我國在這個尖端領域的發展，產生重大深刻的影響。

庭審直到晚上8點多才告一段落。審判長表示，鑑於此案涉及領域尖端，學術影響極大，合議庭將作深入認真的研究。“無論結果如何，這次訴訟都將在學術界引起強烈的震動。”參加旁聽的一位博導對記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