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高等教育的五“重”五“輕” |
| 送交者: 楊叔子 2002年10月10日14:23:58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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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教育的弊病在於應試教育,現在大家普遍感到中小學是應試教育,而我個人感到高等學校也是應試教育,是找職業的考試教育。考是必須的,試是必應的;問題是考什麼?應什麼?問題就出在“什麼”與“如何”上。就出現在所謂的應試教育。高等院校是工具性的東西在起作用,如果學生要找到好職業,就必須經過諸多的考試,只重視做事,不重視做人,不重視思維,急功近利,這就是應試教育,因此在高等院校,特別是理工大學,出現了五重五輕,我認為“重”是對的,但“輕”是不對的。 哪五重五輕呢?第一點,重理工輕人文。重理工,對;輕人文,錯。輕人文,使得學生的人文陶冶很弱,人文素養差,舉個非常典型的例子,1982年我在美國的一個大學訪問,有幾位華人教授跟我講,內地教育有個缺陷,什麼缺陷呢?內地的留學生,ABC很好,XYZ也很好,也懂得美元、英鎊,就是不太了解長城、黃河,不太了解文天祥、史可法,一點也不知道《史記》、《四書》、《資治通鑑》,請問這種學生畢業出去以後能不能為中華民族服務?我認為他們提得非常好,非常深刻,也非常生動,ABC很好——外語很好;XYZ很好——數學很好,業務很好;懂得美元、英鎊——會打經濟算盤;不太了解長城、黃河——不太了解祖國地理,對祖國的地理知之甚少;不太了解文天祥、史可法——不太了解民族的歷史,對民族的歷史知之甚少;一點也不知道《史記》、《四書》、《資治通鑑》——對祖國與民族的悠久文化傳統一無所知,這種高層人才,對自己的國家、民族的地理、歷史知之甚少,對悠久文化傳統一無所知,可不可能對自己的國家與民族有感情?會不會為這個國家與民族很好去服務?現實的很多例子已經證明了這個批評是對的。很多朋友講,華中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水平達標考試搞得不錯,1995年9月17日開考,一年一次,為什麼開考?就是因為一個大學生給我寫了一封信,他說:“楊校長,我有件事想不通,作為一個中國的大學生,四級英語過不了關就不能拿學位證,這點我贊成,因為要改革開放,要中外交流,但是漢語錯別字一大堆,用詞不妥,句子不通,文章不順,居然可以拿到學位證。請問楊校長,這應做何解釋?”這個學生很不錯,我感覺提得很好,就把這封信拿到校長辦公會——我們最高的行政會上去討論。校長辦公會一致決定考中國語文,每年考一次,如果在校期間考不及格,專科不發畢業證,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不發學位證。 為什麼這麼做呢?第一層,還是牽涉到人文素質。文化素質的問題,作為中國學生對中國的語言文字搞不通,行嗎?第二層,對中國語言不通,傳統的文化和精神不了解,怎麼可能對民族有感情?第三層,如果這麼大的一個國家,這麼古老的一個民族,自己的文化得不到發展,那對世界文化的發展必定是一個重大損失。我們絕對不是搞大國沙文主義,也不是搞狹隘民族主義,而是因為不發展自己的文化,顯然是對世界繁榮進步的一大損失,所以我們決定考中國語文,這一舉措得到廣大學生擁護,並已初見成效,而且近年來勢頭越來越好。 第二點,重專業輕基礎,輕學術基礎。重專業,對,高等教育是專門教育;輕基礎,錯。就會使學生的學術眼光近視,無後勁。1982年我到威斯康星大學的時候,一個美國教授請內地去的一位副教授給他的本科生講課,第一次講課的時候,這位美國教授說:“你別講了,下來!下來!”這位副教授問為什麼?對方說,你講的是一個職業學校、中等技術學校教的課。這個副教授說好,把我們專業里深的內容拿出來講。又講第二次,還是被請了下來,還是職業教育。這回副教授怎麼辦?他把專業課最深的內容與他的科學研究裡面最基礎的部分拿來講,美國教授講這還可以。這說明我們的教育,對專業知識極其重視,而對基礎的教育或者國外講的通識教育重視得不夠。 最近,在我們學校做了一年訪問的日本訪問學者,快走的時候和我談話,談了100分鐘。到了最後,他說,他把我們學校的教育計劃研究了很久,不像高等院校教育計劃。我說:“為什麼?”他說:“太失衡了,根本沒有人文社會科學教育,而理工科的課程也太專。”現在,我們的普通高等院校把專業的東西放那麼多,那麼重,那麼窄,從長遠講,對學生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像豆芽,又細又長;大學教育培養出個機器,適應性很差。這是件很糟糕的事,沒有完成普通高等院校應該完成的任務。 第三點,重書本,輕實踐。重書本,對,但不能到實踐中去檢驗知識,不會在實踐中學習,是絕對不行的。中國的老話不就講了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干萬件事。”有一次,我去聽文學院中文系的課,桌子上有一本《論語》,我打開一看,“子曰:學而時習之”,我問一個學生做何解釋?他說,“這好解釋,學過東西要經常去溫習,對不對?”我說:“講得不對!照你這個講的話,前面三句話三個意思,“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溫不亦君子乎,”學過的東西拿來溫習,是很高興的;有朋友從遠方來,是很高興的;別人不知道我,也沒關係,我才是個君子。這是三件風馬牛不相關的事情,孔子那麼笨,把三件無關的事放在一起講。孔子的學生那麼笨,把這麼一段放在《論語》第一篇第一章講!”我說,“應把《論語》好好看看,從總體上了解它的意思,絕對不能只看一層,”為什麼讀原典原著要用原典原著解釋本身,不能用後人的注釋,用後人的話來解釋會走樣,孔子所說的“學”,首先是實際學習,《論語》上多的是呀,不恥下問、入太廟每時問,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等等,都講了孔子的思想:要向實際學,要向大家學習,第二是學做人,學做學問。這個“學”是實踐,向實際學習,學會做人。習,不是溫習、複習,是實習、實踐;把學的東西經常加以實踐,這是很高興的事情。所以,才有有朋友從遠方來,又可向他學習,又很高興;所以才有如此學習,是為做個無愧於內心的君子,別人知不知道我,毫無所謂。 大家都知道,外國學生考試,考試成績並不一定比中國的好,可是外國學生很能做事,為什麼?動手能力很強,實踐鍛煉很好。還有人講,上海、北京的學生,考試成績不如內地。我覺得這需要分析,這些地方的學生看的東西多,動手多,用上海話來講,“這個腦筋靈光”,非常靈活,這跟實踐結合有關係。在內地,尤其是在小地方讀書,有的小地方的高中,一年只放三天假,大年三十晚上、初一和初二,其他時間都不放假,一天到晚讀書,讀死書,死讀書,結果呢?不是讀書死,就是讀書傻。這不行。王夫之講得好:“躬行為啟化之源。”值得深思! 第四點,重共性,輕個性。重共性,對,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輕個性,錯。因材施教搞得差,使得學生好的個性發展差,突出才能不夠,我感到這是我們教育中很大的一個弱點。個性發展不好的人很難發展到很高程度。哪一個傑出的人物,沒有個性?!沒個性,決不能傑出;有個性,不一定傑出。一定要有個性。達爾文的個性就發展得不錯,可是他小時候受到很多冤枉,校長甚至要把他開除掉,他喜歡荷馬的詩,校長說他不務正業;他到化學實驗室做實驗,校長就說他胡搞,結果達爾文還是很了不起的。如果學生的個性沒有得到很好的發展,就等於把學生靈性扼殺了。所以,中國有一句批評科舉考試制度的老話——“消磨百代英雄氣”,把一百代的英雄銳氣都消磨掉了。什麼原因呢?清代科舉考試考的是八股文,考生便遍地搞八股文,把人框死了,獨立思維沒了,人才不能夠成長。要順着學生的本性去引導他,他肯定有發展,這個本性既是先天的,也是因後天的經歷而形成的。1985年,我開始帶博士研究生的時候,一位老先生給我講:“楊叔子,你要注意好,帶學生一定要看清學生對象。我有一個教訓,我帶過一個學生,是工廠來的,實踐能力特別好,動手能力也很強;一個學生是研究單位來的,研究能力很強;我就想,補短吧!就讓工廠來的搞理論研究課題,研究機關來的搞工廠課題,結果都不令人滿意。如果從研究機關來的就讓他搞理論性課題,從工廠來的就搞實踐性比較強的課題,都會達到好的結果,一定要注意這一點!”我認為這是對的,因為學生的天賦與經歷已經造就他的某種優勢和劣勢,在培養人才的階段,當然劣勢可以去克服,但更重要的是發揮他的優勢。不發揮他的優勢,還要丟掉或少用他的優勢,而另外去補他的劣勢,肯定要碰壁。 重共性、輕個性還有其他的表現,如重課堂教學、輕課外教學,重灌輸、輕啟發,要保證每個學生都不掉隊,保證課堂上徹底解決問題,灌輸是都灌而輸入,啟發卻啟而不發,隊倒沒人掉,問題也沒在課堂留下,人才呢?卻出不來! 第五點,重功利,輕素質。重功利,對,不會做事,不重視社會需求,怎麼行?輕素質,錯,不會做人,不會思維,怎麼行?其實,上面四重四輕,歸根到底,就是這一重一輕。這使得真正生動活潑的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傑出人才,培養得少。這一點很值得注意,我看到吳樹青先生一篇文章中談文科裡面為什麼沒出現大師。我覺得不但文科裡面沒出現大師,在理工科里出現的真正的大師也不多,我想這與急功近利的導向和缺乏對學生全面素質的培養很有關。 一個真正的大師必定是博古今通中外。教育有兩方面的功能,一方面是工具性的功能,這一點的的確確不能忽視,你不教會學生建設社會、發展社會的知識和能力是絕對不行的。但另一方面,教育很重要的一個功能是塑造人,是精神方面的東西,這是非常根本的事情,教育的最終目的還是塑造人。所以只看到高等院校工具性的功能,而不看到高等學校目的性的功能,是片面的。我認為,大學教育最重要的是受教育者在人格上和精神上的完善。中國的教育者,毫無疑問,應好好學習西方的教育,但中國教育自身的良好傳統,決不能輕視。更不能丟失,而是我們立足之基,應該去發掘,去繼承,去弘揚,去發展。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堅持三個面向。所以在教育上,重功利是對的,輕素質是錯的,五“重”是對的,五“輕”是錯的。 楊叔子:中國科學院院士,機械工程專家,1956年畢業於原華中工學院,曾擔任華中理工大學校長,現任華中科技大學學術委員會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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