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下世紀會成為數學大國嗎?
被採訪者簡歷張壽武,男,1962年生於安徽。1983年畢業於中山
大學數學系,1986年在中科院數學所獲碩士學位後赴美國,1991年獲
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學位。1994年獲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職,1996年任
該校教授,同年證明世界性難題波戈莫洛夫猜想。1997年在全世界率
先於全實域上推廣了戈若司-扎基亞公式。1998年應邀在柏林世界數
學家大會上作45分鐘報告,作此種報告者為最近四年內在某一數學領
域有最突出貢獻者。同年又獲用於獎勵全球傑出華人數學家的晨興數
學獎最高獎。
記者:20世紀即將過去,作為中國數學界的後起之秀和有世界影
響的數學家,請您談一下對20世紀中國數學的總體評價。
張壽武:中國近現代數學是在惡劣的環境中起步的。但本世紀
30和40年代,中國數學卻因兩個奇才的出現而引起世界矚目。這兩個
奇才一個是陳省身,一個是華羅庚。陳先生以其在微分幾何方面的高
深造詣開拓了中國數學研究的新領域,後來的邱成桐和田剛等人又在
這個領域裡為世界數學作出了傑出貢獻,邱先生還為華人首次贏得了
費爾茲獎。華羅庚則開創了中國數學的數論傳統,並與陳景潤、王元、
潘承洞等共同形成了中國數論學派,他們的成果一次又一次地震驚了
世界數學界。而現在,中國數學界又有一大批數學家在微分幾何、控
制理論、動力系統、計算數學等數學的各個分支具備了很高水準。國
際數學聯盟確定2002年在北京舉行21世紀首次世界數學家大會,就是
對我們最好的評價。
記者:我們的祖先幾乎對人類文化的每一個層面都作出過重要貢
獻,但有人說我們似乎在數學理論研究方面存在某些先天不足,您怎
麼看待這個問題?如果真是這樣,傳統上理論研究的缺陷會對下個世
紀中國數學的發展帶來負面影響嗎?
張壽武:我想,搞數學有兩種心態,一種是把數學當成一種工具,
要解決實際問題,比如中國古代數學家在推算圓周率之類的實用問題
上很捨得下工夫,做得也不錯。但僅僅把數學當作工具,當作一種
“術”是不夠的。而另一種心態是把數學看作一種文化,一種藝術,
一種哲學,一種生活,我欣賞這種心態。在我看來,做數學與寫詩相
似,需要的都是想象力,是激情,是對美的感受與追求。中國出了那
麼多天才詩人和藝術家,說明我們這個民族一點也不缺乏想象力、激
情與美感,而一個詩的民族,成為一個數學的民族是順理成章的。
記者:陳省身先生在1988年提出,下個世紀,中國要成為世界數
學大國,您認為我們能實現這個目標嗎?包括您在內的海外的華人數
學家對此可以有什麼樣的作為呢?
張壽武:我們的現狀與這個目標之間還有很大差距,例如國內還
沒有人能夠問鼎費爾茲獎這一數學界最高榮譽,我們在國際一流刊物
上發表的論文數量還不夠多,因而要真正成為世界數學大國,還需要
相當長時間的努力。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海外學者有兩件非常重要的
事要做。首先,應該把國際數學界最新的動態及時帶回國內,並幫助
國內的同行儘可能好地吸收這些新東西。我計劃從明年起,每年回國
工作一段時間,主持一些討論班。討論班是結合教與學的很好形式,
可以使參加者各方面得到提高。其次,要以王元等老數學家提攜後學
的精神為榜樣,儘自己所能介紹國內有潛力的學生到國外一流大學去
學習。最近幾年,我推薦了不少中國學生到國外名牌大學學習,他們
中一定會出不少人才。
記者:要實現21世紀成為世界數學大國的目標,國內數學界現在
需要首先做哪些工作?
張壽武:我認為要進一步加快我們的教育體制改革。我國傳統的
中小學教育體制側重於應試而忽視孩子天賦的發揮,數學也不例外。
我本人該算是個幸運兒。我小學、初中教育條件比較簡陋,語文、英
語老師都沒有配備,但正是這極差的教育環境給了我自由的空間。初
中時,就有時間憑自己興趣讀了幾本高等數學書,使我的數學天分很
早得到了發展,要是我的中小學課程也像今天的孩子們這樣繁重,是
很難有這種發揮潛質的機會的。
大學教育就更應給學生創造發揮天賦的機會,三、四年級就應把
必修課的比例降下來,讓學生自主選擇要學的東西。這也要求教授要
善於告訴只有入門知識的學生什麼課題是有價值的而又尚未被解決的,
並激發他們通過自己學習攀登數學高峰的信心。有人以為一定要到了
博士後階段才可以開始研究工作,這是一種誤解。要知到那時,人們
大都將不得不扮演社會規定的各種角色,創造力也相應會受到抑制。
所以,我覺得我們最好建立一套新的教育思想,從中小學生直到博士
生,讓他們儘早、儘可能多地發揮自己的潛能與天賦。只要青年有希
望,下個世紀,我們國家的數學水平一定會有質的飛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