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防“注水學術”

周思源

　　前些時兒子買回一大堆荔枝，原打算大快朵頤，不想剝時竟水流濕指，果肉也不甜，水分則綽綽有餘。再拿起一粒，輕輕一捏，竟滴下水來，原以為只有注水肉、注水魚、注水雞，不料有“果中奇珍”之稱的荔枝居然也注起水來。再一想，注水之物，何止肉、果！如今學術界注水現象豈非比比皆是麼？且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7月中旬北京某報報道，幾所大學為加強馬克思主義理論課和思想品德課教育，十二位教師“拜師學藝”。其中有五位教授，內一人為博導；七人為副教授。報道說，“能給他們擔任導師的當然是更重量級的學術泰斗”。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這“當然”怎麼就“當然”起來。報道列舉出自四個單位的經濟學、哲學、法學、黨史研究和德育以及沒有註明研究方向的六位教授的名字。我孤陋寡聞，除一位聽說過外余皆不知。那位竟系“泰斗”，着實令我吃驚不小。因為我知道該領域比他成就高得多者至少不下十人。他都位列“泰斗”，那麼他們起碼應為“泰石”（姑以舊時量米之“升、斗、石”訓）。這六位均屬人文學科，若算上自然學科，則中國泰斗至少有好幾千人！因為一千多兩院院士“當然是更重量級的學術泰斗”。再仔細想想，照目前注水學術的發展趨勢，幾千“泰斗”也還真不算多。北京一所連211預審資格都沒有取得，兩三年前剛跑到兩個博士點的大學，數月前校領導當眾宣布：“本校有三位大師！”照此推算，中國“大師”當在萬人以上。果真如此，每年諾貝爾獎全給中國也不夠啊！

　　我原以為整個20世紀中國人文科學領域夠得上“泰斗”者恐怕也只有三五位而已，稱得上“大師”者也就十幾至多二三十位。如今一件事就湧現“泰斗”達六位之多，一所普通大學竟然擁有仨“大師”，真是堪稱“學術大躍進”了。

　　由於未曾聽說有人對學者等級加以分級，只好略加考證。

　　按，現在一說“某人只不過是個三流學者”，似乎很不咋樣。也不曾聽說有四流、五流學者的說法，可見學者總共只分三流，三流學者為人不齒，齒者則起碼二流。“文革”前講師就算“高級知識分子”，現在要副教授才算，只是不知該算幾流。歸入“三流”吧，只怕有些副教授要和我決鬥，似乎必須二流才行。一有教授頭銜，則……仿佛……一流……了。大師，借用圍棋術語則應“超‘一流’”。泰斗呢，那就是“超《超‘一流’》”了，之所以雙引號中還要套單引號，並借用書名號，給列位看官添亂，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敬請鑑諒。意在強調大師實在極少極少，本身實不足以形成“流”，故其“超過‘一流’”，而非“超過‘一流’之流”。至於泰斗，每個一級學科健在者至多只能有一個。有的學科整體水平不高，不用說泰斗、大師，只怕“一流學者”也不大好找哩。

　　若從似乎為人不齒的“學術上有一定成就”的三流學者往上排，則：

　　三流學者——二流學者——一流學者——大師——泰斗

　　索之現代漢語詞典：

　　學者是“指在學術上有一定成就的人”。詞典沒說幾流，我體會是入流即達到三流學者的水平。照此標準，“學術上有一定的成就”而非“一定的成績”，恐怕有些“教授”還要掂量掂量是否已經入流了呢。因為現在哪怕在正式刊物上一篇學術性“文章”（還不夠“論文”）都沒有發表過，照樣可以成為教授。即使自己都沒有達到某士水平，因有官職在身，“近研樓台先帶研”，照樣一人帶好幾個。有的教授級官員的論文即使一般的大學本科生都能夠寫出來，由於哥們捧場，領導關照，竟然一路得獎，大彩照示眾，真是匪夷所思。有位朋友告訴我，某次會議見到某人名片印着“北京某某大學副校長，某某教授”，竟然大冒傻氣：“請問您是研究哪個方向的？”弄得對方面紅耳赤，支吾說：“我……搞……管理的。”那位朋友說：“以後可不能瞎問！”我說：“你才明白？愛國不分先後，覺悟了就是好同志！”

　　大師是“在學問或藝術上有很深的造詣，為大家所尊崇的人”。“深”已不易，“很”則極難，況為“為大家所尊崇”乎！這裡的“大家”決非愛“看熱鬧”的外行，乃指精於“看門道”的內行，主要是圈兒里的專家。不是“認可”，亦非“尊重”或“尊敬”，而是“尊崇”，“崇”是崇拜！要讓圈兒里的絕大多數專家們都崇拜，談何容易！作為一個學者，能夠被圈兒里的同行認可就不錯了，若能得到尊重，學術上非有相當造詣不可。至於尊敬，只有在本領域作出過特別重要貢獻的領軍人物才能得到，能有幾人！

　　泰斗是指“泰山北斗”。上古時中原地區的先人還不懂相對高度和絕對高度，更不知還有喜馬拉雅珠穆朗瑪。站在岱頂，不但莽莽蒼蒼的齊魯大平原匍匐腳下，就是四周群山也無不低下幾截，俯首稱臣。故而才會視泰山為天下第一，引得秦皇漢武等等都去朝拜封禪。所以李白才有“夜宿峰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之感，杜甫才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之願。北斗總共只有一個，這是黑夜中的指路明星，大海航行更離不了它的指引。時下諺云：“天上的星星盡北斗，叫俺究竟往哪走！”

　　學術注水現象貶值與失落的不僅僅是學格。其實，濫封“泰斗”、“大師”、“一流”，除了炒作，對學術毫無好處，還會給那些埋頭治學的學者帶來許多尷尬和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