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被槍殺教師李尚平案件的個人調查

作者：石扉客

　　　　　　 [一]

　　6月12日從上海回到長沙，第二天上午從長沙汽車西站坐車往益陽。在依維柯上等了半天，車主的營運線路牌剛出站就被幾個神情不善的人扣住了，也不知道是路政、交警還是那個部門的管理人員，等到折騰完畢出西站上長益高速到達益陽市區已經快11點了，車窗外天空突然烏雲密布，一反早上從長沙出發時的晴空萬里。和接應的益陽網友小C聯繫上後，在朝陽路下車等待，益陽市區竟是出奇的安靜，街上行人稀少，在筆直廣闊的車道映襯下忽然有幾份蕭殺的感覺，想起小C電郵里說過的一句“如果你是一個人，最好不要來”，心下竟有幾份悚然，不知道是越壓越低的烏雲還是自己心情的原因。

　　小C攜他愛人如約而至，是兩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大家簡單介紹了一下彼此的情況，小C另外一個朋友開車過來，大家前往赫山區龍光橋鎮李尚平家，天色越來越暗，車子剛出益陽市區，雨點就已經砸下來了。

　　　　　　[二]

　　李家離市區並不算太遠，一路經過益陽羊舞嶺中學，便到了李尚平遇害的現場（見照片1）：從羊舞嶺中學到李家是一條和柏油路相接的簡易砂石路，寬約4米，可以通汽車，路兩邊是茂密的茶樹林和竹林，兇手選擇了這段彎路，道路兩端的視線被樹林和彎路的曲面擋住。下車仔細查看了這段路面，出彎路約200米處左側是益陽某武裝部的槍械倉庫，約300米處左側是益陽市公安幹校，右側100米處即李尚平家，從李家的二樓可以看到幹校的宿舍樓（見照片2）。這裡是李騎摩托車上下班的必經之地，兇手顯然是早已經勘察好了地形，持槍預伏於路邊，2002年4月26日下午5時40分許，李尚平從南塘中學下班回家，在這裡遇伏，子彈從正面擊中李的臉部，自後腦穿出。李中槍摔倒後，兇手將他連人帶車推到路邊的矮坎下茶樹林中，將兇器——經過改制的發令槍扔到現場附近的草叢中（後被警方勘察現場時找到），然後從容逃逸，據說後來警方調查時現場附近有好幾個人聽到了槍聲，而第一個發現現場的是一個在益陽市做保安的尹姓當地農民。小C陪我在雨中抓拍了幾張照片，說，李尚平的屍體被人發現後首先以為是車禍，遺體被拉回家後，李的親屬看到屍體的半邊臉已經塌陷下去，子彈從後腦鑽出時巨大的衝擊力形成的貫通傷呈漏斗狀，始懷疑是槍殺，於是報警，隨後的法醫檢驗證實了這個判斷。

　　沿着這條奪去李尚平性命的砂石路往前，不到十分鐘，我們就到了李家。李尚平家是城市近郊和農村常見的獨門獨戶的兩層樓房，一個不大的院子裡傳來緊張的狗吠聲，鐵柵欄門緊閉着（見照片3）。李的父母和另外一個親戚都在家，李的奶奶也還健在，李四歲半的兒子好奇的看着我們，問他叫什麼名字，孩子奶奶告訴我們就叫李知道，他爸爸給取的名字！

　　小C告訴我，李的妻子劉雲娥也是教師，在益陽黃泥湖中學教書。孩子奶奶帶我們到樓上李尚平的書房，迎面就看見李的電腦桌，顯示器上放着李知道的照片，桌上還散亂着一些文件。空蕩蕩的的電腦椅靜靜的對着我們，李知道爬到這個他爸爸永不會回來坐的寬大椅子上頑皮的沖我們笑（照片4）。書房的一側靠牆是一面寬大的書架，李尚平的遺像放在書架最上面一排，書架中間靠左一排是金庸全集和古龍全集，是我熟悉的海南出版社前幾年出的縮微本，綜紅封面異常醒目（照片5、6）。其他書多是<呂氏春秋>等文史類和<譯林>雜誌等外語類，和李的英語專業出身與中學教師身份很是吻合（照片7、8）。

　　　　　　 [三]

　　小C是李尚平的摯友，和我說及李的經歷和性格。李尚平生於1970年12月（他母親說陰曆實際上是69年10月），也算是70年代生人。在這個已經少有人記日記的時代，李尚平卻留下了整整21本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日記（照片9、10），還不包括他存在電腦里的最近三年的日記，在1993年的一本日記裡面，李尚平用工整的字跡記載了自己最大的志向是“做一個說真話的作家”，人生目的是“以公正管轄天下”（照片11）。據說正是梗直的個性使他的任教學校奇異的從高到低反向排列：1993年畢業於益陽師專英語系的李尚平，先後於省級重點中學益陽縣一中、益陽羊舞嶺中學、寧家鋪小學任教，直到幾年前，他才被調到南塘中學。

　　市場經濟時代使有能力的人在單位之外也能得到拓展空間，不同於一般清貧的鄉村教師家庭，李是個非常能幹又熱愛生活的人，小C 說，在單位鬱郁不得志的李尚平，為了貼補家用，經常利用業餘時間在外面兼職，包括在益陽農校兼課和益陽圖文電視台做編輯等。李似乎是個講究完美的人，李家的小院雖然簡陋卻收拾得整整齊齊，甚至為了保持地面平整，細心的李尚平連院落中大樹露出地面的樹兜也清理得乾乾淨淨（照片12）。

　　而網絡就在這個時候以勢不可擋的力量闖入了李尚平的視野。從2000年開始，李尚平買了電腦，開始了他的BBS之旅。針對生活當中的不公和以及和他工作直接相關的教育腐敗，李尚平不斷的在“焦點網談”、“K12教師頻道”、湖南“紅網”、新浪網等地的BBS上發布帖子，進而向《中國教育咨訊報》、《中國教育報》等紙質媒體寫信；李尚平在BBS上發帖用的ID叫做“老九”，和一般ID不一樣的是，李常常在帖子裡面公布自己的真實身份和聯繫電話，以示對內容的真實性負責。

　　李尚平的日記記載：2002年3月21日，李反映的龍光橋鎮600名教師被拖欠工資的事情終於被湖南有線電視台都市頻道播出，爾後迫於輿論壓力，當地政府補發了教師們去年12月份的工資。這個巨大成功是李尚平BBS生涯的最高峰，讓這個網絡時代的唐吉珂德興奮不已。他隨後在紅網的一個帖子裡寫道：“有人會在適當的時候給我小鞋穿的，官們都不喜歡我這種‘興風作浪’的刁民。不過我不會害怕，我會將鬥爭進行到底！必要時候我將運用法律武器，根據《教師法》和《勞動法》的有關規定，對有關部門提起行政訴訟，為全體老師討回一個公道。即使我被迫下崗，也在所不惜。我要我們的老師不再永遠唯唯諾諾地任人擺布，我要我的同事們都挺起腰杆做一回人。”

　　看來李尚平這個時候已經估計到了可能會出現的報復，但是他顯然沒有料到就在一個月後的4月26日，就在離家不到400米的地方，他會倒在黑洞洞的槍口下面！

　　　　　　 [四]

　　窗外一直是大雨淋漓，悶熱的天氣讓人大汗如注衣杉盡濕，小C的妻子說，李尚平遇難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我們離開李尚平的書房時，李知道不肯下樓，靠在他爸爸的日記旁呆呆的看着我們（照片13），李的母親撲倒在隔壁房間的床上哀哀痛哭。李的父親李三保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退休老教師，據說正是這個倔強的老人在自家的堂屋裡辦起了村子裡的第一所小學。不顧我們的勸阻，老年痛失愛子的兩位老人堅持到門外給我們送別（照片14）。

　　在回益陽的車上，小C說，以前他經常晚上騎摩托車趕到李尚平家裡，兄弟倆一起吃肉喝酒，暢談到天亮。他常常勸李改一改梗直的個性，卻收效甚微。4月26日李尚平遇難時，他正在從北京回益陽的火車上，被痛失好友的無邊悲痛和憤怒所籠罩，此後利用一切機會為遇難好友呼籲便成了他一個越來越強烈的信念。不過壓力也越來越重，空氣中似乎能嗅出某種讓人不安的信息：益陽和湖南當地的媒體，對4。26案件保持着一致的緘默。到目前為止，到益陽來採訪過的媒體只有著名的《南方周末》和北京一家今年剛剛創辦的報紙〈中國教育咨訊報〉，而已經做過公開報道的也只有後者（5月15 日）。

　　下午四點，雨愈下愈大，匆匆趕回長沙。

　　後記：

　　李尚平4月26日遇害，我最早是收到5月15 日的〈中國教育資訊報〉才獲悉的，5月底在天涯看到關於這個事情的帖子，和網友取得聯繫，6月13日去益陽，今天是7月13日，距李尚平遇害已經整整73天，我才抽出時間把照片沖洗好（可惜有幾張現場照片沒有洗出來），一一掃描上來，托朋友做鏈接，動作如此之慢，可見我不會是一個合格的記者。另外，這篇帖子實際上只是記載了我在6月13日一天所看到聽到的非常有限的內容，而一個具體全面的調查至少應該再訪問以下人員和部門：

　　1、 李尚平的妻子；

　　2、 李尚平生前的同事；

　　3、 第一個發現現場的尹姓農民；

　　4、 益陽市公安局和赫山區公安分局；

　　5、 益陽市和赫山區教育局、龍光橋鎮教育辦；

　　限於時間，限於筆者的民間身份，我不可能從當前體制內獲得關於4 .26案更多的信息和資源。就目前的情況分析，李尚平之死不一定就和他生前觸犯的利益集團有必然的因果關係，至少沒有明顯的直接證據。所以我們似乎不能說他是烈士，是英雄，是死得重於泰山——在正統意識形態的牌坊體系內，是沒有辦法找到李的位置的。但是這個案件的蹊蹺之處足以讓人懷疑李的遇難決不是一件偶然的意外事件：李遭遇槍殺的時間和地點證明是一件精心設計的謀殺；李被槍殺後身上的戒指以及騎的摩托車都沒有被兇手取走，證明這不是以謀財為目的的搶劫；李簡單的社會關係和口碑流傳的正派作風也排除了情殺的可能；而一槍命中目標的槍法和扔在作案現場的兇器宣示了職業殺手的嫻熟技巧和某種可能的示威與侗嚇心理。

　　那麼，李尚平究竟和誰結下了深仇大恨？究竟是誰要取李尚平的性命？

　　一切都只是某種懷疑，一切都只能等待赫山區公安分局的破案進程，抓住兇手，找出背後的主謀。

　　我個人呼籲：

　　媒體不應該對這個案件保持沉默（我們已經看到有負責任的媒體在默默的工作），而有責任敢擔當的網友也應該出來用冷靜、理性、持久的呼聲來打破這種可怕的麻木隔膜局面，益陽市特別是赫山區龍光橋鎮的老師們，那些李尚平用鮮血和汗水捍衛過的人們，更應該站出來，積極給辦案機關提供線索，給李尚平的家人以支持和關慰！

　　希望4.26案件能夠被早日列入湖南省公安廳甚至公安部的督辦案件（如果因果關係坐實的話，李尚平將是第一個因為反腐敗被槍殺的教師，也是網絡時代第一個因為發帖子而死在槍口下的BBS寫手！）；衷心希望赫山區公安分局的幹警們能夠早日破案。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甚至希望到了真相太白的那一天，真的能夠證明這個正直教師的不幸遇難只不過是一場意外，而黑暗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暗無邊際那麼瘋狂殘忍那麼肆無忌憚！
　　　　　　

　　附錄：1、14張照片：（照片還沒有帖上來，朋友的鏈接一到即補上）。
　　　　　　

　 2、本文所有照片均已得到李尚平家人授權發布；

　 3、李尚平父親李三保老師的聯繫方式：

　　電話：0737—4689689

　 地址：湖南益陽市赫山區龍光橋鎮長坡村

　 4、本人對本文內容和觀點負責，歡迎轉載。

　　關於救助，我個人認為，李尚平家目前似乎經濟上並不是特別困難，他們最需要的，恐怕是道義上的支持以及從自己實際情況出發的具體技巧上的幫助。有心且有力的網友，不知道能否幫李尚平做一個網上文集或者弔唁靈堂？
　
　　對本文有疑問或者有其他想法的朋友，請與我聯繫：QQ24471375，郵箱：shifeike@163.com;電話02154361739轉207。

　　我不過是一個BBS潛水者，和李尚平無親無故；湖南是我的故鄉，我也曾經在那裡做過幾年教師。 李尚平慘烈的遭遇讓我湧起作為教師和BBS中人的同道悲愴，兔死狐悲，如麻雀君所說，“下一個目標，是你；再下一個，是我。”於是有了益陽之旅。

　　 而文中所有的記載均來自李尚平家人和朋友的描述，李的屍體早已火化，我不可能看到具體的情況，公安局的法醫鑑定和現場勘察筆錄我也無權翻閱。因此在局部的細節方面可能會有差距，但是在“遭遇槍殺”和“兇手用的是改裝的發令槍”這兩點上肯定無訛。筆者從事過5年刑事訴訟法教學研究，以簡陋的知識和現場目擊的情況來分析：

　 “兇手的預謀”和“用改裝過的發令槍來做兇器”這兩者之間似乎沒有必然的因果聯繫，也就是說用54、64、77式、改裝的發令搶、獵槍、土銃任何一種都可以預謀殺人。

　　 而兇手在李尚平進入射程內究竟以何種方式開槍，是遠距離瞄準伏擊還是佯裝問路，俟李減速或者停車之際再近距離突然開槍，我不得而知，相信通過法醫鑑定中的屍體檢驗會比較容易解決這個問題。假如是近距離開槍，雖然是改裝的發令槍，子彈進入人體後巨大的衝擊力和阻力相互作用是比較可能造成文中所列的傷口形狀的。如有足夠把握一槍斃命，是沒有必要用五四槍的，畢竟後者是刻有槍號的軍用槍，目標太大。

　　 一直困擾我的一是兇手為什麼要把槍扔在現場。按照刑事偵查的常例，涉槍案件中槍支往往是破案的最大線索（95年轟動粵港澳三地的番禺工行搶劫案，後來破案主要就是通過嫌犯掉在做案用的工具車上的一支軍用槍，以槍找人抓住曾任廣州某銀行經警的案犯）。估計可能是為了降低脫逃的風險，但是和被循跡抓獲的風險比較，前者的概率要小的多。我覺得合理的解釋是某種程度的示威和侗嚇。

　 二是動機問題。排除搶劫和情殺等因素外，還有一種可能是莫名其妙的死於非命，就象張君集團曾經多次幹過的用無辜的生命來訓練槍法或者拉人入伙。但是如果是這樣，把槍扔在現場又解釋不通了。如是似乎只剩下一種可能，就是仇殺。

　　 按照常例，這樣的案件，有槍支作為線索，有合理懷疑作為挖掘動機，而當局對涉槍涉爆案件又向來是持嚴厲打擊政策。假如能列入省廳或者公安部督辦案件，有領導批示和經費保證，是完全有理由樂觀的。只是中國的事情向來充滿變數，如果強大的利益集團糾織在一起，真相大白之時要等到哪一天，不敢樂觀。我們在這裡呼喊，只不過是為了天地良心。

　　　　石扉客，2002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