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談中國的語言和中國的文字 |
| 送交者: 敖小平 2002年11月22日17:23:11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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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目錄 一、拼音中文是客觀現實而非理論問題 二、關於語言和文字的關係 三、人類語言的基本結構 四、關於中英兩種語言文字的比較 五、漢字的現狀及其隱患 六、如何改良現行漢字 七、為什麼還需要羅馬拼音 八、關於中國語文的現代化 作為一個在中國受教育的中國人,對自己花費多年精力好不容易學會並從小書寫閱讀的中國文字往往情有獨鍾,一有機會總是願意將其誇耀幾句,這就如同做父母的總是格外疼愛自己的子女一樣,本來並無可厚非。然而自八十年代初期以來,常常有人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文章,將這種情感上的東西上升到理論的高度來討論。這些討論中常常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不符合事實或違反語言科學的觀點。這說明現代語言學的一些基本常識在一般中國知識分子中還很不普及。作為一個中國語言文字學工作者,我感到有責任對一些常見的錯誤觀點進行剖析,並就中國語文的幾個問題談一些看法,順便再介紹一些現代語言學的基本常識,以期引起大家對這些觀點和問題的興趣,並提高未來對這些觀點和問題進行討論的水準。 一、拼音中文是客觀現實而非理論問題對於很多人來說,拼音的中文是一種絕無可能實現的天方夜譚。許多人為此長篇大論,目的就是為了從理論上證明這一點。其實,拼音中文根本不是什麼需要理論的問題,在某些方面早已是一個客觀現實。例如千萬中國盲人所使用的唯一文字是中國盲文,而中國盲文從其在一九一九年誕生的第一天開始就一直是拼音化的。近百年來,盲人同胞們利用拼音的盲文進行閱讀和寫作,學習各種知識和技能,終於能過上比較接近於常人的生活。海峽兩岸用盲文出版的書籍汗牛充棟,其內容從天文地理到飲食起居,從古典名著到現代詩文,真是五花八門,無所不包。各位讀者如有興趣可以去附近的中國盲人學校或盲人福利部門參觀訪問,一定會大開眼界。另外,本世紀初期從甘肅寧夏一帶遷徙到俄羅斯境內的東干回民,說的是中國話,寫的則是用字母拼音的中文。東干人用他們的拼音中文出版書籍發行報刊近一個世紀,倒也沒聽說有什麼不方便而非要使用方塊字才能解決的問題。所以,客觀的現實是拼音化的中文如中國盲文、東干文等不僅是可行的,而且在功能上也並不比方塊字的中文遜色。在這種情況下再來論證拼音中文之不可能,那就如同在人類已經登月以後的今天再來論證為何人類不可能離開地球一樣,實在有一點滑稽可笑。真正應該研究的是為什麼拼音中文可能而且可行,以及為什麼許多中國知識分子會如此反對拼音中文。 二、關於語言和文字的關係沒有受過語言學訓練的人往往搞不清楚語言和文字的關係而將二者混為一談。其實早在本世紀初,瑞士語言學家費爾迪南·索緒爾就指出:任何人類語言首先都是以語音為外殼、以語義為內涵的有聲語言,文字只是從屬於有聲語言的視覺符號系統。這一認識對於語言學的重要性就如同牛頓定律和相對論之於物理學一樣:它是現代語言學的奠基石,是語言學之所以能躋身於現代科學殿堂的根本所在。 在語言和文字之間,語言永遠是第一性的,而文字永遠是第二性的。道理非常簡單:語言伴隨人類而誕生,至少已經有兩百萬年的歷史,而文字的歷史從最早的古埃及聖書字算起也只有六千多年;世界上六千多種語言中,有文字的只有幾百種,大多數是沒有文字的;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有會說話而不會讀寫的文盲,但絕沒有會讀寫而不會說話的"語盲";而每一個個人也都是先學會使用語言再學會使用文字。也就是說,先有語言,再有文字;有沒有文字的語言,但絕沒有沒有語言的文字。因此我們說文字是依附於語言而存在的。 在中國的學術界也早已有人認識到文字對語言的依附關係。東漢著名訓詁學家鄭玄說:"其始書之也,倉促無其字,或以音類比方假借為之,趣於近之而已。受之者非一邦之人,人用其鄉,同言異字,同字異言,於茲遂生矣。"在從甲骨文時代至今四千多年的歷史長河中,中國人曾經造出了幾萬個方塊字,其中絕大多數都已廢置不用,剩下來還在現代漢語書面語中使用的幾千個漢字也都在字形、字音、字義等各個方面經歷了巨大的變化。漢字的這些變化並沒有使得漢語發生相應的變化。另一方面,從古至今,漢語自身也在語音、詞彙、句法等各方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倒的確使不同漢字的涵義、發音和用法發生了相應的變化。有人無視文字對語言的這種依附關係,把漢字等同於漢語,甚至得出"抹掉了漢字就等於拿掉了漢語的基石"這樣本末倒置的結論,那是很不應該的。 三、人類語言的基本結構許多人為了說明他們的觀點,常常拿漢語漢字跟別的語言文字尤其是英語英文進行比較。這種做法本身自然無可非議,但是在進行這種比較以前,首先應該對人類語言的基本結構有一個大致的了解。 前面說過人類語言首先是有聲語言。 有聲語言的物質外殼是語音,而語音則是由人類發音器官發出的連續的複雜聲波,稱為語流。根據語流的不同時段在聲學上的特徵進行切割,就得到音段(segment)。人腦對各種不同的音段進行歸類,凡是雖有聲學上的差別但不造成意義上的差別的都歸為一類,統稱為一個音素(phoneme)。音素是能夠區別語義的最小語音單位。例如,漢語的"八"和"媽"這兩個詞各由兩個音段組成,分別可用國際音標記為[pa]和[ma]。其中真正能夠區別語義的是前一個音段,即[p]和[m],因此我們說[p]和[m]是漢語中的兩個不同的音素。同樣,"波"這個詞也是由兩個音段組成,記為[po]。但"八"跟"波"的差別在第二個音段即[a]和[o]上,因此我們說[a]和[o]也是漢語的兩個音素。除了音段音素外,有的語言還可以有超音段音素。例如"八"跟"把"都是由同樣的音段組成。這兩個詞所賴以區別意義的是"八"的高平調和"把"的降升調。因此標準漢語的高平調和降升調都是超音段音素。任何一種人類語言都是由幾十個音素構成,通過這些音素的組合變化而產生出無數個語句來的。 根據其發音方法及其聲學特徵,音素可以粗分為元音和輔音兩大類。元音音素在發音時口腔部位沒有阻礙,比較響亮,如[a][o]等都是。輔音音素則往往由口腔部位的阻礙形成,通常必須附着在元音音素上才能聽清楚,如[p][m]等都是。語流中以一個元音音素為核心、若幹個輔音音素為附庸的一個片段稱為一個音節(syllable),如[pa][ma][po]等各自都代表漢語的一個音節。由於不同語言的音節結構不盡相同,音節的總數也有較大出入,通常在幾百個到幾千個之間。音節是自然發聲的最小單位。 既然音節是自然發聲的語音單位,那它就可以負載一定的語義信息,而能夠負載語義信息的最小語音單位在語言學上稱為語素(morpheme)。漢語的一千二百多個音節大多數都有意義,因此都是語素。但也有例外,如[e(3)]這個音節就是有音有字但沒有意義,[pang(1)]這個音節也是如此。漢語的語素絕大多數都是單音節的,但也有例外,如"葡萄"、"蟋蟀"、"蜾蠃"等都是多音節的語素。語素是人類語言用來構詞的基本部件。 根據語素在語言中的使用情況,可以分為兩種。一種可以獨立成詞,稱為自由語素(free morpheme),如"你"、"我"、"他"、"馬"、"牛"、"羊"等都是。另一種不能獨立成詞的,稱為粘着語素(bound morpheme)。例如"漢"這個語素,把它放到"漢人"、"漢語"、"漢族"這些詞中,不難看出它的意思是"漢族的"。但是這個語素絕對不能單用,不能說"漢的人",也不能說"這個人很漢",單說"漢"也沒人聽得懂。"語"這個語素也是一樣,可以說"漢語"、"英語"、"法語"、"德語",但不能說"他會說好幾種語"。現代漢語的單音節語素中自由語素大約有三千個左右,其餘都是粘着語素。任何人類語言都有幾千個語素。 比語素更大的語言單位是詞(word)。自由語素可以獨立構成單純詞,也可以互相組合構成複合詞。粘着語素跟自由語素或別的粘着語素搭配也可以構成複合詞或派生詞。詞是句法規則支配的對象,是造句的基本單位;同時詞又是事物的名稱或者概念的表述。任何稍具規模的現代人類語言都有幾萬乃至十幾萬之巨的詞彙量。 語言中還有一些別的結構或成份,如短語、句子等等,但跟文字有關的主要是以上這些。 四、關於中英兩種語言文字的比較中文和英文之間有許多共同點,如兩種文字都是視覺符號系統,兩種文字中的每一個基本符號都代表有聲語言的一個片段,兩種文字都用一個或者幾個基本文字符號按線性組合的方式來記錄各自語言中的詞句,等等。 中英文之間的差別主要的有三條。首先是兩種文字記錄語言的方式不同。英文記錄英語的最小語音單位是音素,而用來記錄音素的基本符號是字母或字母組合, 如[a][ai][sh][ng]等等,稱為形素(grapheme),每一個形素記錄英語中的一個音素;而中文記錄漢語的最小語音單位是音節,用來記錄音節的基本符號則是漢字,每一個漢字記錄漢語中的一個音節。 其次是兩種文字在基本符號數量上的巨大差異。英文以音素為基本記錄單位。英語有48個音素,理論上有48個形素就夠用了。由於這個基數很小,所以雖然英文中有一音多形的情況,但實際上使用的形素也不過一百十幾個。而中文以音節為基本記錄單位。漢語中能夠區別不同意義的音節總共有一千二百多個,所以至少需要一千二百個漢字才夠用。實際上中文裡的一音多形情況更為嚴重,所以漢字的總數遠遠超過漢語音節的數目。常用的漢字在三千到四千之間,在現代漢語書面語中流通的漢字則有七千到八千。如果考慮到各種異體手寫體等不同字形的存在,實際的字數更大。 最後是兩種文字在語言使用和認知心理上的差別。前面說過每一種語言的主體都是有聲語言。每一個人一生中花在聽話說話方面的時間遠遠超過讀書寫字的時間。因此人們在大腦中儲存的詞彙及其用法絕大多數是聽來的而不是看來的。這在孩提時代尤其如此。拼音文字的好處是基本符號數量很少,再加上一些發音規則,需要記憶的內容不是很多,很快就能學會。而一旦掌握了這些基本符號和發音規則就可以認出或者寫出頭腦中已經掌握的詞彙。至於漢字的數量則即使只考慮常用字也還是一個很大的數字,幾千個字的讀音和用法都要一一學習掌握,因此很費時間。海峽兩岸政府規定的六年制小學畢業生的識字量都在三千字左右。這意味着小學低年級的學生有很多話會說卻不會寫,或者聽得懂卻看不懂,這就使得他們難以儘早開始利用他們頭腦中已經掌握的詞彙通過大量閱讀來開發智力。初學中文的困難還使得許多想學中文但又沒有太多時間的外國人望而卻步,也使得國內的掃除文盲和普及初等教育的任務格外艱巨。 有一種十分流行而又完全錯誤的觀念,以為幾千個漢字就代表了漢語的全部詞彙,抵得上英文的"十萬蝌蚪文"。持這種觀點的人應該想一想,詞是概念的表象。如果說漢語的詞彙僅限於幾千個漢字所代表,豈不是說中國人愚鈍到只能表達幾千個概念嗎?如果說漢語也有十萬詞,只不過十萬詞都由幾千個漢字來記錄,那英文的十萬個詞僅由二十六個字母來記錄,豈非更高明?其實這些人想說的是漢語的詞都是合成詞,只要學會了記錄這些詞的漢字就可以知道這些詞的意義,而英文詞則需要逐個死記。說這種話的人對中文英文都是一知半解,並沒有深入研究過。其實漢語的構詞法相當複雜,單是構成合成詞的語素之間就有主謂、偏正、動賓、動補、並列等等不同的關係,而用來書寫這些語素的漢字常常有多種意義,哪裡都是可以望文生義的呢?如果真是的話,還要《辭源》、《辭海》、《中文大辭典》等工具書做什麼呢?至於同音語素有不同書寫形式的問題,那也並不是漢字的專利,英文中不也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嗎?何況漢字異形的未必異義,同形的也未必不異義。"學人"的"學"和"學子"的"學"是一個意思並不等於"漢人"的"漢"和"漢子"的"漢"也是一個意思。這些都是需要逐詞死記的。另一方面,英語的詞彙絕大多數也都是由幾個語素組合而成的,單是以自由語素合成的詞就有一兩萬,而用粘着語素構成的詞更多,其中不少也可以見形知義,如bedroom,football,armchair等等都是。 退一步說,無論漢語的構詞法和英語的構詞法有沒有區別、有多大區別,那也只是這兩種語言範疇之內的事,跟記錄這兩種語言的文字沒有任何關係。硬要拿作為中文書寫系統基本符號的漢字跟作為英語造句成份的英語單詞進行比較,那麼,除了會得出一些十分荒謬的結論以外,是一定比不出個所以然來的。 五、漢字的現狀及其隱患漢字是十幾億中國人使用的文字,在可預見的將來它還會繼續記錄和推動中國文化的發展。正因為如此,我們有必要對漢字的現狀及其隱患有一個清醒的認識,以便採取相應措施,對之進行改良優化,防患於未然,這樣才能真正地保護並發揚光大中國文化,造福於我們的子孫後代。 漢字的問題很多。首先是字數繁多而且無定。雖說常用字只有三四千,但常用字與非常用字之間並沒有明顯的界限,實際使用的字數遠遠超過常用字數。古字、僻字、生造字還是隨時可以進入現代中文流通。 其次是大量異體字的存在。異體字指形體不同而發音和涵義都相同的字,如"船"跟"舡","粘"跟"黏"等等。所謂簡體字跟繁體字其實也是互為異體。異體字的存在對中文的使用沒有任何積極意義,徒然增加學習的困難,純粹是中文的贅疣。 再次是多音字的存在。漢字中不僅有大量的同音字和異體字,還有幾百個多音字,其中很多還是常用字,如"的"字有五種不同的發音,而"和"字竟有七種不同的發音。這些不同的發音幾乎沒有任何規律可循,只能逐個死記。 此外,中文書寫不分詞也給閱讀和檢索中文資料造成了一定的困難。漢字的基本符號繁多並缺少固定的排序方法更使得中文的資料編目及索引工作落後於許多其他國家,並使得中文工具書的使用困難重重。 然而,還有比以上這些更為嚴重的問題。首先是一九五六年以來在台灣海峽兩岸以及海外華人社區中逐漸形成的"一國兩字"現象。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自然是一九五六年在中國大陸實行的漢字簡化。漢字簡化的出發點是想減少漢字的平均筆劃數以減輕學習漢字的負擔。然而漢字簡化工作者忽略了的一個問題是漢字繁難的癥結主要在於字數繁多而不在單字筆劃的多寡。由於資金和技術方面的困難,許多印刷廠直到簡化字頒布二十多年後才逐步將繁體字模改為簡體字模;由於政治上的隔離,中國大陸以外的華人社區除新加坡以外基本上沒有受到簡化字的波及。這兩個事實在客觀上造成了繁簡兩種字形長期共存的局面。減少筆劃所帶來的好處還有待證明,而增加兩千多個新字形所造成的困擾卻使得本來就已經繁難的漢字雪上加霜。這種情形隨着中國大陸的對外開放越來越明顯地擺在人們的面前。這個"一國兩字"的局面不僅給中國兒童和有心學習中文了解中國文化的外國人造成了額外的負擔,也給海峽兩岸人民在經濟文化方面的交流帶來了種種的不便,甚至嚴重威脅到中國人內部的團結。這最後一點在海外的中國人體會尤其深刻:大陸的家長不願孩子去學繁體字和注音符號,而台灣的家長也不願意孩子學簡化字和拼音,結果只好各自另起爐灶,各辦各的中文學校。長此以往,只怕中華民族的分裂將成為永久性的事實。此乃漢字的隱患之一。 第二個嚴重問題是漢字如何適應現代信息革命的衝擊並保證不被淘汰出局。擁有成千上萬個基本字符的漢字跟只有幾十個按鍵的計算機鍵盤本質上是不相容的。如同民間故事裡所說的敲碎大缸放進小缸一樣,在計算機鍵盤上輸入漢字的唯一辦法是拆字。拆字的方法無非按字形拆(如倉頡、五筆等)和按字音拆(如拼音、注音等)兩類。前者難學易忘,非一般人能夠掌握,後者容易上手,但要挑選同音字詞,效率較差。相對於英文打字而言,中文打字總是麻煩一些。從計算機技術上來說,中文的操作系統一般都是以英文操作系統為基礎而開發,或者乾脆就是掛在英文的操作系統上,往往不夠穩定,相互之間也不總是能夠兼容。中文字在計算機內部的編碼普通要用八位二進制數碼,而在傳送電子郵件時又常常要進行另一道編碼和解碼的手續將其變為七位數碼。在這些技術細節方面稍一不慎,計算機網絡上傳遞的中文就會出問題。直到現在,要在計算機網絡上用中文跟朋友通信聊天也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許多討論中國問題的計算機通信網只好採用英文。筆者兩年前曾經作過一項統計,在"社會·文化"(soc.culture.)網點下的一百二十多個討論本國文化的小組中,除中國和日本以外所有大國都使用本國文字討論問題。使用羅馬拼音的亞洲國家如越南、印尼、土耳其等也都用本國文字。放棄本國文字而使用英文的國家中以中國為最大,其他還有日本、韓國、泰國、緬甸及阿拉伯國家等。還有一個以對外漢語教學及漢語研究為主要內容的聯網討論組,本來應該是使用漢語的好場所,然而多年來也一直是以英語為工作語言。如果說棄中文而用英文的現象僅限於國際場合倒也罷了,但事實上就連說中國話的中國人之間在網絡上的私人通信也都因為沒辦法或圖方便而使用英文,甚至在台灣或大陸的中國人相互之間通信往往也是如此。這不能不說是中國人的一大恥辱。據說眼下中國人流行的想法是:想用計算機,首先學英文。此話固然不全錯,但如果為用計算機學英文,上了計算機就丟中文,那麼以後計算機日益普及了,還要中文做什麼呢?難怪台灣和大陸的英語熱久盛不衰,難怪有錢人都送子女去全用英文的私立學校,看來中國人對中國語文的信心真的已經開始動搖了。長此以往,只怕連中國語言的前途都不保,更惶論依附於它的中國文字和中國文化。這是漢字的隱患之二。 六、如何改良現行漢字如上所述,古老的中國語文發展到世紀之交的今天,正面臨着空前未有的困境和挑戰。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應該努力思索應對的策略。一味高唱漢字的讚歌除了可以自欺欺人以外是無濟於事的。 由於文字使用的社會性和延續性,也由於漢字基本上還能夠適應記錄漢語的需要,在今後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漢字還將作為中國的官方文字而為全體中國人民服務。正因為如此,政府和語言文字工作者有責任改良現行的漢字,以減輕學習漢字的負擔,減少使用漢字的困難,使古老的漢字能更好地適應現代社會的需要。 改良漢字的當務之急是消除出版物中的異體字,統一繁簡字形,結束"一國兩字"的局面。在這件事情上比較容易做到的是由海峽兩岸各自整理內部的異體字,而要統一繁簡字形則比較困難,因為這裡面涉及到政治上的歧異和中國人最難割捨的面子問題。然而歷史的大錯早已鑄成,現在再來爭論繁簡字形孰正孰俗並不能解決問題。無論漢字的字形統一到簡體字 上還是統一到繁體字上,都會有一部份中國人一時感到不便,而若是維持字形歧異的現狀則會有更多的中國人長久感到不便。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其實,如果能夠撇開意識形態的因素,文字政策的制訂未嘗不是一種經濟上和策略上的考量。新加坡決定採用簡體字就完全是出於地緣政治和經貿利益的考慮,並不代表新加坡政府認同大陸中國政府的意識形態。現實情況是大多數中國人都使用簡體字了,香港澳門改用簡體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台灣與大陸之間在經濟文化方面的交流也將越來越密切。所以,為台灣和海外中國人社團自身的長遠利益着想,權衡各方面的利弊,將錯就錯改用簡體未嘗不是打開目前僵局的一個辦法。無論如何,為了全中國人民的利益,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有關方面一定要排除政治上的歧異和心理上的隔閡,儘快地、儘可能合理地解決這個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不可以再拖延下去了。 改良漢字的第二個任務是限制常用漢字的字數。雖然六年制小學只教授三千個漢字,雖然三千個漢字就可以涵蓋現代漢語出版物中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內容,但是沒有人能保證這三千字以外的字不會出現。事實上,非常用字雖然出現的頻率不高,但字數很多,現代漢語中實際通行的七八千個漢字中一大半都是非常用字。由於大多數漢字不能夠見字知音,難以按音序查字典,而通過筆劃部首或四角號碼查字典往往又比較費時間並且不容易掌握,因此許多人乾脆不查字典,而只是通過上下文瞎猜,甚至於連猜都不猜而跳過去算數。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中文表意的準確性,並使許多人養成讀書不求甚解的壞習慣,遺害無窮。 在這一方面,日本人比我們有頭腦得多。早在一九四六年,日本政府文部省就頒布了含一千八百五十個漢字的"當用漢字",法定為可以在現代日文中流通的漢字。後來又略作修改,增加九十幾個人名用字,合計為一千九百四十五字,於一九八一年頒布,稱為"常用漢字"。在日本的各種出版物中,凡是在"常用漢字"範圍以外的漢字詞一律用平假名書寫。勢必要用漢字的也一定在字的旁邊加用注音假名,供讀者發音或查字典之用。中國是文明古國、禮儀之邦,一貫以替人着想為美德。在漢字的使用方面我們也應當向日本人學習,多為讀者尤其是識字不多的讀者提供方便。為此,我們也應當制訂中文的常用字表,並以此來限製漢字的字數。凡是在常用字範圍以外的一律以注音方式表達或加用注音。當然中文的情況跟日文不完全一樣,常用字的字數會多一些,但根據各種統計資料來看,有三千到四千個字應該是夠用了。 改良漢字的第三個任務是審核字音。需要審核讀音的漢字有兩大類。一是異讀字,如"曝光"既可讀作"鋪光"又可讀作"報光","外殼"既可讀作"外咳"又可讀作"外翹","艘"字大陸讀作"搜"而台灣讀作"騷","崖"字大陸讀作"牙"而台灣讀作"牙衣"合音等等。二是多音多義字,如"閱讀"的"讀"音"獨"而"句讀"的"讀"則音"豆","會議"的"會"音"慧"而"會計"的"會"則音"快",等等。這些異讀字、多音字的存在無疑增加了學習和閱讀中文的困難。 異讀字、多音字的整理歸併古已有之。如宋代"馬"字既可讀作"碼"也可讀作"母",作名詞的"馱"字既可讀作"舵"也可讀作"代",而現在兩個字的第二個讀音都已不用了。又如"葉"字原本有兩個讀音,作姓氏和地名用時讀如"攝",否則讀如"頁"。到了《康熙字典》時作姓氏的"葉"字已經讀如"頁"了,而五十年代以後在中國大陸連"葉公好龍"的"葉"也讀如"頁"了。"滑稽"、"癌症"和"山崖"在台灣可以讀作"骨稽"、"炎症"和"山牙衣",而在大陸只讀作"華稽"、"捱症"和"山牙"。這樣的工作深受大眾歡迎,應該繼續作下去。例如:"扁"字又讀"偏",只用在"一葉扁舟"這一個詞中。不妨改成"一葉偏舟"。"芥"字又讀"蓋",只用在"芥菜"一詞中。乾脆讀作"介菜"或者寫作"蓋菜"應該都可以。 關於漢字簡化,筆者認為如果簡化是以創造現行漢字以外的新字形為代價,那就是弊大於利,得不償失,萬萬不可。 最後,中文在書寫方法上也有改進的餘地。從前中文是不分詞不分句從頭到尾連着寫,五四以後通過新文學運動引進西式標點,中文的面貌才有了改觀。但這一改造並不徹底,因為雖然分了句子卻仍然不分詞,還是會造成歧義,如一句"台灣國中學生數學水平不錯"就會讓人誤以為作者是搞台獨的。中文句子不分詞給初學者閱讀中文造成很大的困難,也給計算機資料檢索帶來許多麻煩。例如用主題詞"東漢"查找與東漢有關的書目就會得到許多跟這個主題不相干的書目,如《遠東漢英大辭典》、《山東漢文化遺址考》等等。因此,在大眾化出版物和計算機資料庫中實行分詞連寫是值得提倡的。 七、為什麼還需要羅馬拼音如果兩岸政府和文化部門能夠痛下決心,按照上述各條建議努力去做,就一定能夠大大改善漢字記錄漢語的功能,減輕學習漢字的負擔,使有四千多年歷史的漢字得以嶄新的面貌跨入二十一世紀,繼續為中國文化的發展作出貢獻。 然而,要讓中文真正現代化,單有改良的漢字是不夠的,還要有一套與之配合使用的羅馬拼音文字。理由主要有三條。 首先,羅馬拼音可以作為一種權宜的文字,供無力完成六年制小學義務教育的人使用。中國地廣人多,經濟基礎薄弱,要實施全民義務教育並非易事。尤其是在廣大的農村地區,由於家境貧寒無力負擔或急需勞力而中途輟學的孩童極多。中國的文盲按官方的統計就有三億,但由於官方的標準相當寬鬆,有時只要上過幾天學識得幾個字的都不算文盲,所以實際的文盲數字恐怕遠遠超過三億。中國要想長期保持經濟發展的勢頭就非提高全體國民的教育水準和文化素質不可。而要在短期內做到這一點,單靠漢字是很困難的。 在幾百年前的日本和朝鮮,封建士大夫們使用的文字都是漢字。那時,接受漢字教育是男子的特權,而婦女的地位低下,要負擔大量的家務和田間勞動,無權也無暇上學受教育,只能自相傳習簡單易學的純拼音的日本假名或朝鮮諺文。於是在這兩個國家形成了男人和女人各自使用一套文字系統的特殊現象。最後的結果是男人們也接受了女人們的文字。這個漢字與拼音文字雙軌制的歷史經驗很值得借鑑。 其次,使用羅馬拼音又是計算機聯網通信的需要。前面說過,要在普通計算機鍵盤上輸入中文,唯一的辦法是拆字。各種拆字方法中以注音法或拼音法比較容易掌握。而這兩種方法相比較,又以拼音法因使用羅馬字母而更為直接。而慣用羅馬拼音輸入中文的人其實不必通過轉為漢字這一道手續就能夠了解對方的意思。因此在計算機聯網通信方面,拼音中文要比方塊字快捷方便得多。另外在計算機上用中文通信還需要設置專門的中文操作系統或文書處理軟件,雙方的系統都必須能夠正確解讀對方系統所使用的編碼,這並不總是能夠做到的。而用羅馬字母通信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並且,由於拼音中文記錄的依然是漢語,它也是唯一可以讓世界各地的中國人在無法使用方塊字的國際計算機網絡上進行溝通的文字形式。 再次,羅馬拼音也是中文國際化的需要。目前世界文化的中心無疑是在美國。全世界每年出版物中百分之八十是英文的。英文也是全世界使用範圍最廣的文字。相比之下,使用中文的人除了在中國土生土長受教育的以外簡直就是寥寥無幾,中文的出版物更是少得可憐,這跟中國作為世界大國之一的地位是很不相稱的。中國在歷史上曾經對世界文明的發展作出過巨大的貢獻。在中國人終於擺脫了東西方列強的奴役而走上自立自強建設民族經濟道路的今天,我們有理由認為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將繼續為人類文明的進步作出自己的特殊貢獻。為此,我們應該加強同世界各國人民的交流,通過提高中文國際化的程度來幫助各國人民學習我們的語言和文字。其實,漢語的語法並不比英語難,相對來說很容易學會。但是要掌握現行漢語書寫系統卻十分困難。如果漢語有一套跟現行中文並行不悖的羅馬拼音書寫系統,那對於中文的國際化一定會產生巨大的推動作用。 必須指出,這裡所說的拼音中文並不是一套簡單的音標或注音符號、可以隨意拼寫各自的方言土語那樣的東西。拼音的中文將是象世界上所有的文字那樣以一種標準語音為基礎、有嚴格的正詞法、有標準的辭書、教科書和大量其他出版物作為範例的書寫系統。 另外,這裡所說的拼音中文也並不就是現在的漢語拼音。由於設計上的缺陷,拼音無法有效地記錄漢語的聲調音素。這一缺陷使得拼音不可能成為理想的拼音中文。 八、關於中國語文的現代化幾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創造了中國的文字,從此國家的歷史得以記載,個人的經驗得以傳習,一部中華文明史由此而發端。及至一百多年前,滿清政府腐敗無能,各國列強魚肉中華,有識之士方才猛然醒悟,意識到中國已經落後了。自此,中國人民開始向現代化進軍的偉大事業,其目標之一就是中國語文的現代化。 中國語文現代化最光輝的時期其實是在民國成立到抗戰爆發之間的短短二十幾年間。試看:一九一三年審定6500多漢字的標準讀音;一九一八年頒布注音符號;不久,出版了《國音字典》以後,一九二四年又確定北京語音為漢語標準音;一九二八年頒布國語羅馬字;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教科書和報紙開始採用白話文寫作,同時引進西式標點;等等。所有這些無一不是中國語文進化史上的翻天覆地的偉大事件,無一不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流芳百世的光輝業績。在這一時期活躍在中國文化界的偉人們如蔡元培、胡適之、黎錦熙、趙元任、魯迅、錢玄同等人都是這些革命性事件的推動者,是現代中文的先驅。 可惜,由於保守勢力的頑強抵抗和後來的日本侵華戰爭,先驅們為之奮鬥不息的中文拼音化的理想終於未能實現。後來,中國人在中國語文現代化方面就再也沒有可以與二十年代的輝煌相媲美的成就。 今天,中國人民終於擺脫了冷戰政治的陰影和極端主義的夢魘,真正開始走上現代化的康莊大道。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歷史時刻,我們可以也應該思考如何繼承現代中國語文的先驅們的遺志,繼續推動中國語文現代化的工作。所謂現代化,一言以蔽之,就是高效率。而要做到中國語文的高效率,除了改良漢字、推行拼音以外別無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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