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國共兩黨爭奪名人大戰
1948年11月、1949年1月陳布雷、戴季陶相繼自殺,3個月內,蔣介石連失兩位重要
之臣,使他聞耗悲痛,終夜唏噓,這一切都預示着王朝末日的來臨。蔣介石決不甘心,
他要繼續爭奪,自己得不到的也絕不能留給共產黨。
自己的身邊已人才凋零,退守台灣也總是需要一些文人來支撐門面,更何況將這些
人才留給共產黨更是助長赤焰。無論如何,也要做拼死一搏。於是蔣介石即着手制定了
「搶救大陸學人計劃」。
胡適之,蔣介石擬定的搶救名單中第一人
1948年1月底,平津形勢趨緊。南京方面朱家驊、傅斯年、蔣經國等在蔣介石授意下
磋商謀劃「搶救」平津學術教育界知名人士的細節辦法。13日,蔣介石專門派大員飛抵
北平勸胡適南下,但胡適以正忙着籌備北大50周年校慶為由不肯南下。第二天,蔣介石
聞訊兩次親自打電報摧促胡適飛南京,說時間緊迫不容再拖延,並於14日再次派出專機
飛北平,實施緊急「搶救計劃」,「搶救」對象首先便是胡適、梅貽琦(清華大學校長
),其次是平津的知名教授如陳寅恪、陳垣、毛子水、錢思亮等。事已至此,胡適這才
下了走的決心,同時,胡適還力勸輔仁大學校長陳垣,陳垣不走,胡適小兒子胡思杜也
表示留在親戚家。當時胡適想小飛機也帶不走多少人就同意了。
12月15日,陳寅恪、毛子水、錢思亮、英千里等人分乘兩架飛機抵南京明故宮機場
,王世傑、蔣經國、朱家驊、傳斯年、杭立武等在機場迎接,轉天中午,蔣介石便在宮
邸設午宴為胡適一行接風。
12月17日,北大50周年校慶正值胡適57歲生日,蔣介石夫婦在黃埔路官邸再設壽筵
宴請胡適夫婦。蔣介石平日請客從不備酒,那天特為胡適備酒賀壽,可謂破格示敬。也
許正是出於對蔣介石對他本人的誠摯無偽的禮敬,胡適不得不從心底里--或者說從文
化心理深處--感到有從道義上全力支持蔣介石的義務,所謂知遇與感恩,這也是胡適
晚年在政治上始終不能與蔣氏分手的重要原因,儘管他本人對國民黨似乎是始終沒有過
好感。胡適在中國公學的學生吳 兩次勸胡適留下,但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就在胡適與陳寅恪等人飛離北平後的第六天,1948年12月21日,清華大學校長梅貽
琦率領第二批被「搶救」的學人飛離北平,抵達南京,同機者有李書華、袁同禮、楊武
之、江文錦等人。梅貽琦對記者抱怨機場跑道太軟,似是有可以多載幾人而不能之意。
國民黨政府立即授予他教育部長之職,可幾天后他便辭職,成了國民黨歷史上最短命的
教育部長,自稱是未能將大部分的北平教授接運出來,他感到慚愧,實際上,卻是相當
一部份學人並不願意搭乘國民黨的飛機飛離北平,這裡有學人們對文化氛圍的眷戀,但
更多的是強烈的愛國之情。
這段時間共產黨方面也未放棄對胡適的爭取,至少希望他不要離開北平,不要離開
北大。
在胡適還沒有決定離開北平時,西山一帶的中國共產黨廣播,已經明確宣布:只要
胡適不離開北平,不跟蔣介石走,中共保證北平解放後仍讓胡適擔任北京大學校長和北
京圖書館長。北大同仁與下屬也有勸胡適留下的,但胡適只是搖搖頭,還是決定走。勸
得急時,他留下三句話:「在蘇俄有麵包沒有自由;在美國又有麵包又有自由;他們來
了,沒有麵包也沒有自由。」後來有朋友傳達了毛澤東主席給胡適的一個口信,說:「
只要胡適不走,可以讓他做北京圖書館館長!」但胡適聽後,只冷冷地回了一句:「不
要相信共產黨的那一套!」
1952年2月,毛澤東在接見政協的知識分子代表時說了一段對胡適蓋棺定論的話:「
胡適這個人也真頑固,我們找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到底貪戀什麼?批判嘛
,總沒有什麼好話,說實話,新文化運動他是有功勞的,不能一筆抹煞,應該恢復名譽
吧。」
毛澤東顯示了大政治家的胸懷,也是表示對胡適已無爭取的可能。
如果說在爭取胡適這一回合中蔣介石占了上風的話,那麼下面幾個人都是老蔣難啃
的硬骨頭,讓老蔣賠盡了老臉。
怕吃小米,恐買不到進口安眠藥,他才隨胡適一道南遷
胡適的風頭,令人容易忽略了這樣一個細節,這一天與胡適一同登機抵達南京的還
有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陳寅恪及他的一家,這位並非熱點人物的教授,其名字排在胡適
之後作為社會新聞公之於眾。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在國民黨「搶救學人」的計劃中,
陳寅恪離開北平,並不像胡適離開北平那樣有許多政治上的宣示意味,而是由於生活習
慣使然。據他自述,離開北平,多半是因為他更適合南方氣候,抑或怕共產黨來了,只
能吃小米,或買不到對他的嚴重失眠症至為重要的進口安眠藥。
陳寅恪一家只在南京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匆匆趕往上海,在上海,他寫信給時任嶺
南大學校長的陳序經,表達了願去該校任教的心願。陳序經求才若渴,馬上答應為陳寅
恪南下廣州做安排,1949年1月,陳寅恪一家搬進了嶺南大學。
不過,現實世界並非世外桃源,1949年6月,國民黨在廣州組織了「戰時內閣」,其
中有兩個學人出身的人物擔任了此時變得異常重要的兩個職務,一為杭立武任教育部長
,一為葉公超代理胡適任「外交部長」。
在這段風雨飄搖的日子裡,杭立武一直念念不忘在嶺南大學的陳寅恪,他曾多次派
人勸說陳序經動員陳寅恪離開大陸,陳序經一直沒有答允。杭立武深知二陳的價值,多
次碰釘子後退而求其次,力勸二陳先到香港看看情形再說,並說這樣可以進退有餘,到
最後,他竟拉着「戰時內閣」的財政部長徐堪最後一次急匆匆地趕到嶺南大學,親自向
校長陳序經攤牌,要陳序經一同前往勸說陳寅恪到香港。杭立武此時已到了哀求的地步
,對陳序經說,如果陳寅恪答應去香港,他馬上給陳寅恪10萬港幣及新洋房,陳序經當
時搶白道:你給10萬我給15萬,我蓋新房子給他住。杭立武帶上財政部長一同勸說,大
有即時兌現之意。
若從忠心對君角度看,杭立武、葉公超等人對自己所服務的政府做到了忠心耿耿。
直到10月初,葉公超主持的「外交部」還在廣州辦公,還在為國民黨認為必須離開大陸
的各色人員辦理護照,也就是說,直到這時若想離開大陸,陳寅恪隨時都有機會,但陳
寅恪卻始終對這種機會不屑一顧。
不買蔣介石賬的前國民政府考試院院長
張伯苓先生是南開大學的創辦者,對中國近代教育貢獻殊大,為人忠厚謙虛,頗有
人緣。張伯苓有愛國激情,但卻不懂政治,更不知政情,過於相信蔣介石是能夠救中國
於貧窮落後的人,在蔣介石山窮水盡之際,他曾天真地願意助蔣一臂之力,於1948年7月
出任國民黨考試院院長。
1948年7月,張伯苓到南京履任後,目睹國民黨政府違反歷史潮流,尤其親歷了官場
的黑暗腐敗,民不聊生,心情很不愉快。他在南京就任考試院院長不到一個月返回天津
,發出國民黨政府「無官不貪無吏不污」的憤慨之後不久,便以「體弱需靜養」為藉口
,離開了南京考試院,避居重慶,終日深居簡出。
這段時日張伯苓從報紙上得知天津、北平相繼解放,人民解放軍橫渡長江,迅速攻
克南京,並向大西南進軍,深悔一時糊塗,上了蔣介石的賊船。正在張伯苓苦悶彷惶之
際,他收到南開校友來信,信上有一句話:「老同學飛飛不讓老校長動。」張伯苓看到
這封信喜形於色。「飛飛」是周恩來在南開中學學習時的筆名,張伯苓認為,「恩來為
人正直忠厚,辦事周到」。終於聽從了自己學生的勸告,決心不離開大陸。
解放前夕,蔣介石曾三番兩次到張伯苓住地,催促他回任考試院院長,要求他儘速
離開重慶,去台灣和美國均可,乘飛機如有顧慮,可在機艙設臥鋪,夫人和兒媳都可以
隨行。後來蔣氏又派張群和蔣經國來勸行,他都婉言謝絕了。
蔣介石第二次來,態度極為「懇切」,只要張伯苓肯走,什麼條件都答應。張伯苓
低頭不語,主賓對坐無言,室中出現僵局,還是張夫人打破了沉默,對蔣說:「蔣先生
!他老了,又有病,做不了什麼事啦!也該退休了!你讓他辭職吧!」蔣答說:「老先
生要退休,到美國去休養,夫人、兒子和孫子,全家都去,不更好嗎?去台灣也可以,
無論去哪兒,生活上的一切,都由我給想辦法!」張夫人答:「我們的3個兒子都在北方
,我們哪兒也不去,他捨不得兒孫。」蔣介石見事已至此,多說也恐難奏效,又沉默了
一會兒,起身告辭。張伯苓送到門外,又站了好半響,兩人仍是相對無言,蔣介石上汽
車時,因心慌意亂,一頭撞在了車門框上。
東躲西藏的國民黨中央大學校長
1948年下半年,正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考察的中央研究院院長吳有訓接到蔣介石
一連幾封加急電報,內容都是催其趕快回國,且口氣一封比一封強硬。無奈,吳有訓只
好匆忙打點行裝登船返國了。吳有訓是當時中國最著名的理論物理學家,新中國第一顆
原子彈試爆成功後的慶功會上,一半以上參與其中的科技精英都是他當年任教的西南聯
大、中央大學物理系的學生。
回到南京,蔣介石就迫不急待地讓他出任中國官方的最高學府中央大學校長。一天
,國民黨教育部長杭立武找到吳有訓家中。
杭立武先取出一大疊銀元和金圓券,說這些錢先解燃眉之急,如果不夠,還可再說
,並說蔣委員長非常掛念吳,找你找得好苦。讓他儘快飛抵台灣。
杭立武臨走甩下一句話,讓吳有訓什麼時候想走就掛個電話給他,他可以幫助辦一
切手續,並將自己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告訴了吳有訓。
我地下黨得知這一情況後,忙和吳有訓取得聯擊,囑咐他趕快更換住址,並儘量不
要外出,住處也不告訴別人,儘量不接待來客。
又在緊張的氣氛中度過了兩個月,1949年5月25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終於攻克上海,
吳有訓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帶着子女,走出家門,匯入了歡迎解放軍的行列中。
當天晚上,在收聽國民黨中央電台廣播時,嬌聲嬌氣的女播音員所播的一段話使他
怔住了:「吳有訓先生,你在哪裡?聽到廣播後請你馬上啟程赴廈門,那裡有人接你…
…」
找人啟事連續播了好幾遍,之後,每天都能聽到這一廣播,直到廈門解放為止。可
見,蔣介石對沒有把吳有訓拉到自己陣營中來是心有不甘的。
茅以升被引進一間大廳,只見一個禿頂尖下頦的人坐在一張高靠背椅上,「噢!蔣
介石!」
1949年5月15日,一輛黑色小臥車開進同濟大學中美醫院,一個身穿軍裝手持公文包
的軍官,走下車來,直奔茅以升病房,進門就說:「茅博士,請你去一趟,有要事商量
。」茅以升問他去什麼地方,軍官輕聲答:「金神父路118號。」
茅以升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隨軍官乘車來到金神父路118號,這裡戒備森嚴,五步一
崗,十步一哨。軍官引領茅以升走進一間大廳,只見一個禿頂尖下巴的人坐在一張高靠
背椅上,「噢,蔣介石!」茅以升不覺一怔。
蔣介石不等客人說話,搶先開口:「茅博士,坐、坐,召你來商談就任上海市秘書
長一職之事。上海戰火已起,人心思亂,政局不穩,迫切需要在教育界、工程界享有聲
譽的一位科學家出任秘書長,以安定人心。」
茅以升面露病容,為難地答道:「我近日患胃病已住進醫院,遵照醫囑需長期治療
。」
看着茅以升匆忙離去的背影,蔣介石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又一個人才留給共產
黨了。」
這裡面還有段小插曲。
茅以升從蔣介石處回到醫院後,我地下黨的負責人得知蔣介石要任命茅以升為上海
市秘書長,趕快派人通知他可以出任,並讓他利用這一職位為保衛上海做件緊急工作,
阻止湯恩伯在滅亡之前炸毀工廠。
就這樣,從5月16日到25日上海解放,茅以升做了整整10天的上海市秘書長,茅以升
針對湯恩伯懼伯洋大人的弱點想了一條妙計。他利用上海市政府秘書長的身份,在外國
駐滬領事館遊說了一番,說服外國領事團起草了一份照會,禁止湯恩伯施行他的焦土政
策,破壞外國在滬開設的工廠。這份照會措辭相當強硬,湯看後大吃一驚,盤算偌大的
上海,洋人工廠和國人工廠交錯在一起,要是士兵放火一燒,哪裡分得清是誰的工廠,
只得下令不得破壞上海工廠。
蔣介石若有知,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1949年6月,蔣介石已到了倉皇辭廟之日,再無真心搶救學人,裝潢門面的舉動終於
被人們看透了本質,他的「搶救大陸學人計劃」終於沒有像搶運金銀國寶一樣順利完成
。據後來統計,除了胡適、梅貽琦等十幾人之外,原國民黨中央研究院80餘位院士有60
余位留在了大陸,各研究所、大學中的圖書資料、實驗儀器則近乎100%地保存下來,新
中國也由於絕大多數知識分子的抉擇而保留下了文化的元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