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八股文 |
| 送交者: TOP10 2002年12月09日18:03:59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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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八股文 明代八股文能興盛於一時,既屬時代的召喚,也得之文化的積澱。黎錦熙《國語運動史綱》說:“明初八股文漸盛,這卻在文壇上放一異彩,本是說理的古體散文,乃能與駢體詩賦合流,能融入詩詞的麗語,能襲來戲曲的神情,實為最高希有的文體。”在有明三百年中,八股文名家輩出,如王鏊、錢福、唐順之、歸有光、金聲、章世純、羅萬藻、陳際泰,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俞長城《百二十名家稿》說:“制義之有王守溪(鏊),猶史之有龍門(司馬遷),詩之有少陵(杜甫),書法之有右軍(王羲之),更百世而莫並者也。”王鏊的作品對後世影響很大,明、清士人無不奉之為圭臬,幾至家有其書。吳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寫蘧公孫的女兒,“十一二歲就講書、讀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讀的滾瓜爛熟”。女孩子尚且如此,士人更不用說了。 八股文到底是個什麼樣子?顧炎武《日知錄·試文格式》講到:“天順以前,經義之文不過敷衍傳注,或對或散,初無定式,其單句題亦甚少。成化二十三年,會試<樂天者保天下>文,起講先提三句,即講樂天,四股;中間過接四句,復講保天下,四股;復收四句,再作大結。弘治九年,會試<責難於君謂之恭>文,起講先提三句,即講責難於君,四股;中間過接二句,復講謂之恭,四股;復收二句,再作大結。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虛一實,一淺一深。(原註:‘亦有聯屬二句,四句為對,排比十數對成篇,而不止於八股者。’)其兩扇立格,(原註:‘謂題本兩對文,亦兩大對。’)則每扇之中各有四股,其次第文法亦復如之。故今人相傳謂之八股。若長題則不拘此。嘉靖以後,文體日變,而問之儒生,皆不知八股之何謂矣!”又說:“發端二句,或三四句,謂之破題。大抵對句為多,此宋人相傳之格。下申其意,作四五句,謂之承題。然後提出夫子(原註:‘曾子、子思、孟子皆然。’)為何發此言,謂之原起。至萬曆間,破止二句,承止三句,不用原起。篇末敷演聖人言畢,自攄所見,或數十字,或百餘字,謂之大結。”文章本無定式,既然有了定式,到了晚末,“八股文”三字終至成為了一切僵死文字的總代表。 不容諱言,八股文在歷史上罪孽深重。 首先是它敗壞了讀書種子。士人為了掙得功名,皓首窮經,揣磨聖賢的言行和時文的程墨。到了後來,連經書也不讀了,只“記其可以出題之篇,及此數十題之文而已”(顧炎武《日知靈·擬題》)。清代徐大椿有譏刺士人的《道情》說:“讀書人,最不齊。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生計,誰知道變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宋皇、漢祖是那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裡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背高低,口角噓唏。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據袁枚《隨園詩話》卷十二引)這類讀書人究竟於世何補?顧炎武《日知錄·擬題》憤而指出:“愚以為八股之害等於焚書,而敗壞人材,有甚於咸陽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餘人也。”甚至有人認為,明代亡國,就是用八股試士的緣故。“崇禎末,有人擬一儀狀云:‘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兩口,奉申贄敬。晚生文八股頓首。’貼於朝堂,亦憤世疾俗之忠言也。”(見呂留良《東莊詩集·真進士歌》自注)甲申之變,崇禎自縊,這一儀狀真的成了明社覆亡的讖語。 其次是它缺乏實用的價值。八股文一意代聖賢立言,遠離現實,只能作為博取科舉功名的“敲門磚”,別無它用。像歸有光,既是時文大家,又是古文巨擘。雖然二者同樣當行出色,但是人們唯獨記得他“直據胸臆,信手寫來”的《先妣事略》《寒花葬志》《項脊軒志》等抒情記事之文,那才是他的“宇宙一樣絕好文字”(王慎中《答茅鹿門知縣書》)。因為八股文缺乏實用的價值,所以一經趕下歷史舞台,就失去了它的立身之所。不像詩賦,當不再被用作考試工具時,仍舊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以至於當今猶未衰竭。誠然,八股文也間曾有過實用的個例,像晚明的一些篇章觸及到時政的弊端,像清代尤侗的《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抒風月之情懷,像近人楊度《“顏淵季路侍”章》寫共產主義者理想,都不過是個別士人的偶爾筆觸,或個別才子的一時逸興,終至成為歷史的絕響。 三是它形式主義嚴重。八股文有不少清規戒律,諸如怎樣破題、承題、八股、落下……,如何起、承、轉、合,都有着嚴格的規定,甚至在字數上也限定為五百或七百字。繁瑣的程文格式,驅使人們只能亦步亦趨,不敢踰閑半步。顧炎武《日知錄·程文》指出:“文章無定格;立一格而後為文,其文不足言矣。”後來有人對這種程文爛調,仿墨卷作比語嘲之道:“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維,曷勿考記載而誦詩書之典要;元後即帝王之天子,蒼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億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時而用世,曷弗瞻黻座而登廊廟之朝庭?”只求形式,了無內容,架床疊屋,時文之劣下者一至如斯! 四是它命題了無新意。《四書》《五經》總共只有那麼多字數,那麼多句子,又能出多少題目呢?數百年裡,每一章、每一節、每一句都作過了題目,都被無數的士人做爛了,於是便出現了所謂截上、截下、冒上、冒下、冒上下兩截,以至長或短、有情或無情截搭題,等等難以枚舉的命題門法,斬頭去尾,語句不通,張冠李戴,亂點鴛鴦,無奇不有。所以顧炎武《日知錄·擬題》感嘆道:“今日科場之病,莫甚於擬題。”咸豐年間,俞樾為河南學政,割裂《論語》“異邦之人亦曰君夫人”和“陽貨欲見孔子”,出無情截搭題《君夫人陽貨欲》,語涉輕薄戲侮。又割裂《孟子》“王速出令,反其旄倪”,出上完下截題《王速出令反》,言若謀反叛逆。要不是本人自行檢舉,又事出咸豐時期,文網已不是那麼嚴密,只怕人頭都得落地了。 是不是說八股文就一無是處了呢?也不盡然。 首先,士人從研習八股文中受到了儒家倫理道德的薰陶。他們浸淫於《四書》《五經》之中,服膺儒家“修身治國平天下”的理論,並以此作為了人生的言行準則。明代既是八股文的黃金時代,也寫下知識分子史最為光輝和悲壯的一頁。明代對待臣民以嚴酷著稱,而士人前仆後繼,至死不改初衷的何可勝數。所謂正途出身的人們,不說方孝孺、于謙、海瑞,其高風亮節贏得了生前身後名;就是晚明的文震孟、黃道周、金聲、楊廷樞、陳子龍等人,臨危授命,大義凜然,也並非僅以八股文名世。滿人入主中原後,極盡懷柔之能事,而顧炎武不事二姓,歸庄野服終身,黃周星變名隱逸,方以智削髮為僧,具有民族氣節的知識分子同樣不勝枚舉。這些瑰奇英烈之士的產生,不可否認,都有着儒家經典的薰陶和作用。 其次,八股文的寫作理論和技巧可為後人借鑑。方苞《四書文》凡例說:“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經而切究乎宋、元諸儒之說,欲辭之當必貼合題義而取於三代、兩漢之書,欲氣之昌必以義理洒濯其心而沉潛反覆於周、秦、盛漢、唐、宋大家之古文。”明、清之際的時文大家無不經過了上下求索,其作品才達到理、辭、氣三者具足的境界。這一理論和實踐,對一切文學創作都不無啟迪的意義。湯顯祖、徐洪祖、吳承恩、曹雪芹都曾參加過科舉,不能說他們創作《牡丹亭》《徐霞客遊記》《西遊記》和《紅樓夢》時,一點也不曾從久經浸淫的八股文中得益。吳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寫道:“八股文若做的好,隨你做什麼東西,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的確,作者若不是從舊營壘中來,又怎能寫出這等鞭辟入裡的作品。朱光潛也有着這個方面的體驗,他從八股文里,看到了作者的“匠心”所在(見《從我怎樣學國文說起》)。 再次,八股文為後世提供了文精意賅的典範。劉知幾《史通》論及文章的精純云:“理盡一言,語無重出。”八股文在這個方面可謂達到了極限。在明清兩代,都嚴格限制了八股文的字數,這就使得人們不得不在有限的字數里,酣暢淋漓而又字斟句酌地闡論文章的意思。相傳明太祖朱元璋曾接下茹太素的一篇奏摺,讀了半天還未切入正題,恨得牙痒痒的,竟想對他施以廷杖。毛澤東在《反對黨八股》中也曾提出,“應該研究一下文章怎樣寫得短些”。八股文的經驗實在是醫治文章長而空的靈藥。明清兩代,長文極為罕見;就是抒情敘事,也都玲瓏剔透。明代“小品”之盛於一時,可謂並非偶然。 複次,八股文對後世某些文學體式,比如楹聯的成熟和發展,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相傳五代孟昶的春聯,僅是擷取五言近體詩中的一聯。楹聯的成熟,是到八股文出現之後。它的長短不一、句格不一的駢偶形式,開創了楹聯的體制。所以,明清兩代八股盛行,楹聯也獲得了長足的進步。尤其是清代,郁鬱勃勃,蔚為大觀,產生出了不少名家和佳作。像曾國藩、左宗棠等人,雖說政事、軍務旁午,仍不失為個中斫輪老手。再,清季的所謂“詩鐘”,又是從其破題濫觴而來,這裡就不多論了。 八股文之所以遭到那麼長久和普遍的討伐,其主要原因還在宣揚了孔、孟之道和朱、程理學,以及長久科舉歷史中產生的弊竇和積怨。前者帶有時代的色彩,存而不論;就其後者而言,翻開歷史,又有哪一種考試方法到了後來不是問題一大堆呢?顧炎武《日知錄·程文》說:“唐之取士以賦,而賦之末流最為冗濫。宋之取士以論策,而論策之弊亦復如之。明之取士以經義,而經義之不成文又有甚於前代者。”就如今日的高等院校招生考試,至今不是也已籠罩上了歷史的陰影嗎?可見八股文在科舉中的問題,是考試中普遍存在的痼疾,並不是它從娘肚子裡就帶來的毛病。[Z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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