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小侄子今年升初中，這是他人生的第一大考，也算是我們家的頭等大事了，爺爺、奶奶、姥姥、姥 爺、爸爸、媽媽，還有我這個做姑姑的，早早都在給他加油打氣，同時又得注意給他寬心，說些諸如努力了，就算失敗也沒關係的話，怕的是把孩子逼得太緊，事得其反。網上不是常有新聞報導說某某學生不堪壓力，小小年齡就自殺的嗎？

         考完後，小侄子倒是自信滿滿，因為預考時，他語文數學都是八十多分，算是中上水平吧，所以這次問他怎麼樣，回答說，沒問題，肯定是重點中學。我打電話回去，我老媽悄悄告訴我，雖然小侄子感覺良好，但為了慎重其間，還是暗地裡先走走關係，我說這樣不好吧，老媽嘆口氣說，沒辦法啊，進不了重點中學，就得進那所名聲不好的學校，小侄子說了，打死他也不去的，進了那樣的學校，就是低人一等的差等生，上學的路上都羞於見人啊。再說這麼點大的孩子，沒個自制力，放在那樣的環境，還不都自暴自棄了？

          前兩天估摸着該出成績了，又打電話回去，得知結果：沒考上，差十分。小侄子哭得痛不欲生。我哥嫂離婚數年，各漂一方，不能盡責，孩子一直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雖然他爸爸媽媽常打電話給他，或是假期里分頭小聚，但他小小年齡就承受了太多心理壓力。所好，這年頭，國內離婚率蠻高，所以孩子身邊倒也聚集了一些相同身世的同學，彼此尚能惺惺相惜。

         侄子所在的小學，算是重點學校，一個班曾經有八十多個學生，教室里課桌排排相連，從最前排到最後，侄子很小就已經是弱視加遠視，戴着厚厚的眼鏡，要坐前排，還要給老師送禮。現如今小學功課也不容易學，爺爺奶奶輔導他都感覺吃力了，無奈之下，只好效仿別的學生家長，給孩子找學校的老師補習，補習老師連帶課再加上管頓晚飯，一個月收費五百。也難怪我老媽深受打擊，畢竟二老從精力及財力上都付出太多。

          成績是發榜公布的，每個學生考了多少分，被錄在哪所中學，都大白於天下，想瞞也瞞不住。考得好的，當然是欣喜萬分，考得不好的，比如我侄子，就算是遭受十三年來最大人生大打擊了，用他的話說比他爸媽離婚還讓他難受，因為那時他還小，雖然爸爸媽分開了，也還有這麼多人心疼他，可這一次，是他自己親歷失敗，還是努力過後的失敗。老媽在電話里唉聲嘆氣說，別說孩子，就是大人，也覺得傷自尊啊，公榜上有些學生的名子被摳掉了，估計不是孩子干的，倒是家長干的，你老爸也想把他孫子的名子撕下來，但那公榜紙面太光了，不好撕。說完我們倆都在電話兩頭苦笑出聲。

          我說，那怎麼辦呢？老媽無奈地說只有托親戚找關係，再花錢啊，能不能辦成，也不知道，聽天由命吧。

           我問小侄子怎麼樣了？老媽說哭了兩天呢，本來我也來氣，沒給他好聲色，可又怕孩子想不開，就給他寬心，說會給他想辦法的，他這才好一點兒，再打聽同學的成績，知道有個同學差零點五分沒考上，還有某某同學比他考得還差，心裡才算舒服些。我笑着說，這就是把自己的痛苦建立在別人的幸福之上啊，老媽說，誰說不是呢？可是沒點兒阿Q精神，也不行啊。

           這兩天，我一直想着這件事，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我在想，還有那麼多學生，或者因為差零點一分，或者因為差九十九分，他們的家長，有的是提着豬頭找不到廟，有的是迫於生計拿不出錢，只有讓孩子被分到所謂的“壞學校”了。從此之後，孩子就是被打上標籤的差等生，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呢？不是說孩子是祖國的花朵嗎？我仿佛看到一個個原本生機勃勃，向着陽光盛開的鮮花就這樣在陰暗中慢慢萎謝。或許會有少許從陰暗中掙扎出來，但更多的，只有凋零，畢竟在歧視、壓力中奮鬥，是成人也不易做到的事，何況這一代獨生寶貝？僅僅只是一次考試的失利，卻要讓他們從此活在陰影之下，這樣對他們於心何忍？他們才小學畢業，路還長着啊！

          其實，如果沒有出國，我也一樣要面臨此問題，逼着孩子補習，陪讀到深夜，考上了大擺謝師宴，考不上找關係花錢走後門，我也會認為這年頭，誰也不要指責誰不高尚，能辦成事就是成功。如果我是學校的老師，或許我就是那個奉命公榜的老師，認為公榜是天經地義，是人世間最正確的事，因為從有科舉制度以來，金榜題名就是人生之大喜。

         也許我應該好好感謝我現在的老師們，不管他們水平如何，可是至少在髮捲子時，他們會把卷子反扣着遞到每個學生手中，如果學生不在場，他們堅決不讓別的同學帶卷，而是直接寄到學生家裡。這樣的教育制度，既便弊病不少，但至少是位可親的慈者，而不是會吞噬鮮美生命的怪獸。

        這些孩子們，這些金榜不題名的孩子們，到底該怎麼辦呢？

        正所謂：金榜不題名，人生好慘澹。有心問蒼天，言罷亦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