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度

　　　　　　　　　　　　　　　　·雲　岩·

　　如果對國外的留學生進行有關美好時光的抽查，大概很多人會認為初次乘飛機從中國到國外的那十幾個小時心情最好。誠然，走向一個未知社會人們不免會有一些焦慮，但心中的主旋律始終是明快的：自由了！

　　自由，對我們中國人是多麼可貴啊！特別是出國前的那一段經歷，使我們更深刻地體會到了受束縛的痛苦。如今可以把這一切拋在腦後，開始嶄新的生活了。新生活往往是從找房子開始的。當四處碰壁，心灰意冷的時候，偶爾會冒出一個念頭：要像在國內那樣分配一個宿舍多好。美國的大學也有宿舍，但是，價錢往往讓我們望而卻步。好不容易找到一棟年近古稀的房子與幾個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擠在一起住，新學期已經開始了。見到導師，寒暄沒有幾句就進入了正題，要上的課已經安排好了，實驗室轉一圈就開始幹活了。晚上回到宿舍，與室友聊聊天，這才發現很多人是沒有獎學金的，全靠在外面打工維持生活。其實即使有獎學金，在一個陌生的社會中一切從頭開始也絕非易事。好在功課上苦難不大，轉眼間一學期就過去了。終於迎來了寒假，可以喘口氣了。可是才兩天沒去實驗室導師就發電催問，這才發現在美國年內無休，學校放假導師不放假。在實驗室幹完一天的活，晚上躺在床上不禁想起在國內放寒假的情景，除了惆悵只有嘆息。成績出來了，興高采烈地拿給導師看。本想贏得幾句稱讚以平衡科研上不順，誰知人家一看就氣不打一處來：“你應在科研上多花點時間和精力！”在國內“人梯精神”是為人師長之輩所推崇的，在美國該輪到學生作人梯了。第二學期就要開始了，導師忽然召見，指定要選一些無聊的課，看來選課的自由也沒了。記得有位長者曾語重心長地說過：“選導師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個選擇，除了找配偶以外。”這話看來確實有道理；可是，在聯繫學校時並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有奶就是娘”是當時處境的真實寫照，現在才發現，“奶多的往往就是狼”。

　　兩年的時光就這樣匆匆過去了，知識是越學越多，但是興趣越學越少，只好去找導師申請拿碩士找工作。導師一聽就面沉似水，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那一步就免了，直接轉入陳述嚴重後果，最後指示要深入反省。回到家，以打工為生的室友剛收到一個工作聘書，興奮之狀無法言表。兩年前他對有獎學金的人十分羨慕，現在他成了人們羨慕的對象。無法與他分享幸福，只好藉故出走。怎麼辦？導師不簽字拿學位根本沒門。沒有學位找工作並非不可能，但是沒有ＯＰＴ，誰會上來就給辦Ｈ－１Ｂ？況且，不拿學位有何臉面見江東父老？轉學吧，沒有導師的推薦信很難得到一流大學的資助。而且招學生的主都不是慈善家，天下烏鴉一般黑。弄不好，才出狼窩又入虎穴，還白白搭進去了兩年苦役。在自由社會，人生的路怎麼也越走越窄？

　　據說在美國監獄裡的待遇特別好，囚徒們失去的只是行動空間的自由。有時想起來我們這些留學生也是一幫被困在學校的囚徒。雖然沒有人限制我們的人身自由，但是一無錢，二無時間，再加上科研的壓力，實際上哪也去不了。與真正囚徒的本質區別是，他們是被迫關進去的，我們是煞費苦心把自己送上門來的。相同點是都有刑滿釋放的那天。如果讓這兩種人交換場地一個月，真正受不了的肯定不是我們。其實畢業以後也不能真正解脫，在硅谷工作的大部份工程師一天起碼也要干十個小時。當然，從狼窩裡磨鍊出來的人進了公司干多少活都覺得少，給多少錢都覺得多。正在胡思亂想之際撞上一個朋友，邀請晚上去教堂吃飯和查經。紅塵中遇到麻煩，應該去聽聽神的旨意。耶穌說，你看那百荷花一歲一枯榮，上帝還給它紅裝素裹，他老人家對萬物之靈當然會更加格外關照。您還發什麼愁哪？耶穌又說，上帝的國不在這裡，也不在那裡，而是在你們心裡。境由心造，看來佛祖和基督在此是英雄所見略同。

　　從教堂回來，心裡平靜多了。在美國教授們的日子其實也不好過，為了拿Ｔｅｎｕｒｅ，不少年輕教授比學生還用功。他們絞盡腦汁寫科研計劃，碰運氣申請到那麼一點科研基金，全指望學生做出成果好去交差。不僅學生沒有多少選擇的自由，教授照樣不敢奢談個人興趣；只要有人給錢，錢讓幹啥就幹啥。看來老師和學生真是同一戰壕的戰友，所以就橫下一條心把牢底坐穿。記得方志敏烈士說過：“貧窮，潔白樸素的生活正是我們能夠戰勝許多困難的地方。”有這麼多中國留學生在國外拿到博士，大概部分的原因是自由受到了約束，現在的“博士”真應該改名叫“忍士”。在美國，槍支泛濫帶來很多社會問題。然而，一發子彈裝藥的爆炸力是十分有限的；但是，把這有限的爆炸力集中在一個方向上，其殺傷力是人所共知的。前蘇聯曾經進行過研究，把核武器爆炸的能量集中在一個方向上，如果成功了的話其威力是所向披靡的。

　　雖然人人嚮往自由，但是任何社會都會對自由進行限制，只不過方式不一樣。美國常被描述為金圓帝國；錢，在美國社會和人民心裡有着不同尋常的地位。這是因為，錢代表能量，債務實際上就是束縛人的陷阱。絕大部分美國人都債務纏身，這才使人們都像一顆顆永不生鏽的螺絲釘一樣，為社會的正常運轉做着不懈的努力。在美國共產主義是一個悖論：如果人人可以按需分配，則整個科研、生產和流通領域都將癱瘓，社會則退化為獨立個體的集合，其結果是人人不得所需。如果反觀自然界的話，我們就會看到這樣一幅景象，大到日月星辰，小到基本粒子，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約束，根本沒有絕對自由。在這麼絢爛多彩的世界背後存在着兩種勢力的平衡：能量和熵。實際上，不僅人類嚮往自由，世間萬物都嚮往自由，這種天性反映在熱力學第二定律里。但是，自由只是一廂情願，沒有能量作為依託，任何事物也跳不出相互作用的束縛。同時，正是因為有了約束，才有了大千世界，生命現象才能出現。

　　只有“錢”這一維束縛是很不完善的，另一維束縛是“法”。談起“法”話題就太大了，這裡只舉一例。小時候從收音機里聽人大新憲法的條款，其中有一條至今還記憶猶新：“公民有工作的權利”。當時聽了大家都竊笑：老百姓只有工作的權利，而沒有享受成果的權利。到了美國才體會到，對一個人來說工作的權利是多麼重要。工作，實質上意味着被社會接納為一名會員，大家可以彼此交流勞動成果。在目前經濟蕭條的影響下，有不少人被解僱。經濟上的壓力只是造成人們痛苦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則來自被社會拒絕所造成的心理上的創傷。如果說美國遍地是黃金，那實在是過於誇張了。但是，在美國混口飯吃的機會卻遍地都是。然而，工作的權利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外國人局限在美國人不願干或幹不了的狹窄就業範圍內。

　　有了以上兩維約束也還是不夠的，第三維是精神上的約束，這要靠宗教信仰發揮威力。如果一旦失去了宗教上的約束，美國大概也就不存在了。本拉登如果真想搞垮美國，與其進行恐怖主義活動，遠不如多修幾棟清真寺和贊助幾所西班牙語學校。現在，個人電腦已經十分普及，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電腦與外界的聯繫只有兩根線，一條是能量，另一條是信息。一個社會如果只是片面地追求物質文明，而沒有健康的精神加以引導，結局是十分令人擔憂的。從一方面看，一個文明高度發達的社會也一定是一個高度協作的社會。基督教認為，所有的人都是罪人，邪惡的念頭在人們心中此起彼伏。佛教認為，在這婆娑世界中苦苦掙扎的芸芸眾生，起心動念都是業。如果缺乏精神寄託，人們怎麼能彼此合作而不進行無休止的爭鬥？從另一方面看，即使國民能夠避免內耗，在國際關係的處理上也十分危險。二次世界大戰的硝煙才散去半個世紀，德日兩國的經驗教訓應該引以為戒。

　　為了避免國民內部的矛盾衝突，一種辦法是寬容加博愛，另一種是盲信加仇恨。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自由主義是十分有害的，它使團結渙散，關係鬆懈”，簡言之，國將不國。為了防止人們胡思亂想，他老人家的話被印成紅寶書，灌輸到全國人民思想中。人們每天要早請示，晚匯報，平時還要狠斗私字一閃念。那時人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不能越雷池一步，紅色恐怖籠罩全國。塔里班也痛恨自由，要把可蘭經灌輸到阿富汗人民心中，同時用嚴刑酷法懲治越軌之徒。然而，過猶不及，極度的束縛造成了人們思想上的荒蕪，窒息了人類理性和創造力的火花。這樣的社會像一塊堅冰，固然有一定強度和硬度，但是完全喪失了生命的活力。結果只能在原地徘徊，被迅速發展的國際社會遠遠地拋在後面。從科技發展來看，二十世紀上半葉側重點在能量，而下半葉則轉為信息；結合了能量與信息於一身的美國精確制導武器與塔里班的雅克四七衝鋒鎗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當然，人的因素在任何時候都不可忽視，如果認為美國可以輕易取勝那就過於樂觀了。這場烈火與堅冰的較量雖然未見分曉，但結局必然是烈火融化堅冰，但同時堅冰也冷卻了烈火。

　　美阿之戰的結束，恐怕就是中美爭端的開始。就約束而言，中國的特色是“人治”。人治的社會特點在於階級的存在；古代聖賢就明確指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它的現代版本是：“有權勢者治人，無權勢者治於人。”在人治的社會，被統治階級基本上無自由可言，而統治階級卻可為所欲為，有道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毛澤東深刻總結了歷史經驗，得出的結論是：權力導致腐敗，腐敗導致亡國。所以他早在西柏坡的七屆二中全會上就高瞻遠矚地指出，反腐敗將是執政黨的頭等大事，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然而，毛澤東實現這一戰略目標的方法是搞群眾運動，以“人制”反“人制”，而不是去設計出一套法製程序。結果，他老人家去世沒幾年腐敗就開始滋生，現在已發展到了擴散期。國民黨曾提出：“攘外必先安內”，中國目前的主要矛盾並不是國外敵對勢力，而是國內的貪官污吏和封建流毒。文化上的落後真是可怕，一個人可以走過千山萬水，一個國家可以歷經無數次改朝換代，卻往往難以掙脫思想上的羈絆。面對國內的這些社會痼疾，我們這些海外留學生也只能是望洋興嘆。如果您有時間請看看聖經的最後一章《啟示錄》，這可怖的結局可以避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