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 誰要懷疑,誰就反動 於

鐵拐李”的“奧運金牌”

（一）

村後麥場旁住著位仁兄，姓李，腿瘸，走起路來一顛一跛，人稱“鐵拐李”。這拐 子雖瘸，但心智不缺，尤善鑽營。但他也栽過－－幾年前，他去省城闖蕩，一不留 神被人以賣假耗子藥告上法庭，後來聽說以賠錢了事。誰也沒想到這拐子卻由此因 禍得福，回鄉路上撞上了從省城進修回來的村廣播員，倆人一路上聊個沒夠，都覺 得遇到了知音。沒多久這廣播員便成了“李嫂”。李嫂雖難稱漂亮，但長得還平整， 在全村姑娘媳婦中也算看得過去的，再加上又是廣播員，也算村裡的“喉舌”，所 以男人見了沒有不夸上兩句的，女人見了沒有不羨慕得心裡痒痒的。自打李嫂配了 李兄，兩人里外應酬，如魚得水，先承包了廣播站，又趁機“盤”下了幾間鋪子， 於是號稱全村“首富”，著實令人艷羨不已。但這都是兩年前的事了。

閒話少說。前日小弟返鄉，還沒到村里就聽說出了大事了。從沒見過面的拖拉機手 一聽我是兩年裡頭次返鄉，就迫不及待地說：“知道你村的鐵拐李不？現在人家可 了不得了啦！”

“咋地了？他被抓起來了不成？”我問。

“哪兒呀，人家得了個奧運會金牌！前天從省城開完第五百多次慶功大會回來。昨 個兒又舉行了‘鐵拐李’奧運徑賽學校開幕式。現在沒準正訓練學生呢！”

聽了這話，我差點兒從拖拉機上一頭栽下來：“你說的是俺村的鐵拐李？”

“誰騙你啊？這方圓八百里還有第二個鐵拐李不成？。。。他不光得了個金牌，還 是個男子一百米金牌。別說咱中國人，整個亞洲都沒人得過！。。。不信你看。。。” 他一指路邊草垛上的標語。斗大的字寫著“熱烈慶祝鐵拐李為國爭光，勇奪奧運金 牌！”

“不會吧。。。”我嘀咕道“拐哥我最熟，雖然說他在瘸子裡面算是跑得快的，但 也不至於得個奧運會百米金牌呀。。。”

“你小子說話注意點。今天算你走運，這話只是被我聽見。要讓拐子聽見了，非罵 你是‘瘋狗’、讓警察抓你不可！”

“至於嗎？”

“啥‘至於嗎’？拐子媳婦在大喇叭里都說了－－拐子是為國掙光，為省爭光，為 鄉爭光。誰要懷疑拐子，誰就是‘反動’。你說‘至於嗎’？”

“那他到底參加的是啥奧運會？”

“就是前一陣子的那個叫啥‘稀泥’兩千年奧運會。。。而且這金牌絕不是‘殘疾 人奧運會’，更不是‘榮譽金牌’。是真的金牌！”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我也沒有什麼可反擊的。可是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一個瘸子竟然 得了個奧運百米金牌。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見了拐子再探個究竟，畢竟有多年的交情 在那兒。。。

（二）

一進村，哪兒也不敢耽擱，直奔後村。等到了那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拐 子家早已變成了宮殿般的洋房。門口的打麥場也被劃上了白道道－－成了一條條跑 道。

拐子正在麥場上教一幫十幾歲的娃娃練衝刺。一見我來了，他興奮地迎了上來： “咱老哥倆可有年頭沒見了。今兒一定得好好嘮嘮。。。你哪也不能走，就在俺那 五樓上待著。讓我先打發了學生，再跟鄉上簽了那租用西邊那二百畝地，興建亞洲 第一大全天候田徑訓練場的協議。然後，咱倆再好好喝兩杯。。。咱村的情況你也 不是不知道，跟本沒有啥象樣的地方；我那個投資五百萬的酒店還沒建起來。。。 這樣吧，都是自家兄弟，你也別嫌棄，就讓你嫂子做幾個菜，咱就在自個家裡喝個 痛快，也方便自在不是？”

我早被這熱情和氣勢唬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楞了半晌兒才緩過勁兒來：“這是不 是太麻煩？”

“麻煩啥，我打個電話讓鄉長把合同送來就得了。”說著他就從褲袋裡掏出個大哥 大來。。。

（三）

李兄豪宅確實氣派非凡，給我的感覺何止鳥槍換炮。但因心中有事，根本無暇觀賞。 不多久，他果然就回來了。把酒開宴，也沒心思嘗李嫂的手藝如何。應和著拐子海 闊天空地聊著，其實心中只等著時機成熟時問他奧運金牌之事。

終於在酒酣耳熱之際，我見時機會到了，便道：“恭喜拐兄勇奪奧運金牌，為國為 鄉爭光！”

“哪裡哪裡，為國為民盡點微薄之力是我瘸子一生的宿怨。”拐子謙遜得讓人不得 不肅然起敬。

“奪奧運金牌一定難似登天，況且以兄之軀必定難上加難。。。”我試探著。

“那還用說，這奧運會金牌，全世界幾十億人都盯著、搶著，哪是等閒之輩可得？ 再說這百?捉鶓聘�薁濝懫中的靳懫，其挠嵢可想而知。。。跟拈戰A此蛋桑�詧浊�? 人口好幾十億，占了全世界人口的一半，在我之前，還沒有一個拿過這項金牌的。。。 你哥我是拼了老命才奪得回這塊金牌啊。。。”說著說著，他感動得自己都快哭了！

我趕忙打岔：“拐兄，這金牌是何時何地得的呢？”

“這是公元２０００澳大利亞悉尼奧運會上得的。”拐子無尚光榮地答道。

見探不出個什麼，我又問：“拐兄，能否讓小弟瞻仰瞻仰這金牌？”

“這也就是自家兄弟，換別人我還真不給看哪。這寶貝我只給省長以上的領導看看， 就是上面記者來了，也只能看看照片。。。”他說�咒摳满墙箻I囊徽耪歐糯蟮娜? 真人般大小的、他戴著金牌和各級領導的合影。然後轉頭對李嫂道：“去，把保險 櫃打開，讓咱兄弟也開開眼。”

不一會兒，李嫂果然小心翼翼地捧過一隻精緻的匣子，又從中取出了一面光彩奪目 的金牌。我立即起身，誠惶誠恐地雙手接過。

仔細看來，這果然是一枚金璨璨、亮閃閃、沉甸甸的金牌。上面的外文、圖案與我 從照片上、電視中所見過的奧運冠軍們的金牌無異。

正在感嘆之際，我隨口問了一句：“這奧運金牌也不知是不是純金做的？”

一聽這話，拐子一瞪眼：“你這是啥話，俺花了一百多萬元，它敢不是純金？！”

此話一出，所有的人都愣了。接著，就見李嫂在桌下狠狠地踢了拐子的瘸腿一腳。 我的酒也醒了一半－－其中必有隱情！

於是我使盡渾身解術，死磨硬泡，非讓拐子道出背後實情。拐子見自己說漏了嘴， 我又不依不饒，實在躲不過去，又礙於我們多年兄弟情面，於是又讓我賭咒、發誓， 不得張揚後，才道出故事原尾－－

（四）

原來拐子娶了李嫂後，雖然如虎添翼，生意紅火，卻總覺得做得還不夠大。一日聽 說目前教育市場異常火爆，也想分塊大餅。但苦於腹中墨水有限，身上更無長技， 不知教何是好。正苦惱時，忽聞“馬家軍”教頭馬俊仁開辦田徑學校聞名遐邇，於 是茅塞頓開－－這不用啥學問又能賺大錢，何樂而不為呢？只是一點，“馬家軍” 大名鼎鼎，無人不曉，可誰知道他“鐵拐李”呢？

拐子明白需要好好包裝一下，才能“隆重上市”。

說來也巧，拐子又聽說城裡最流行的是“因特網”，便也進了趟省城，弄回了個 “電腦”和“魔蛋”（Ｍｏｄｅｍ），開了村里“上網”之先河。

果然錢沒白扔，沒幾天他就在網上找到了家“巴靈頓國際奧林匹克體育代理（ｐｒ ｏｘｙ）委員會”。這是一家專門給那些有志於奧林匹克獎牌，卻又因種種原因無 緣參加每四年才一度的奧運會比賽的健兒們提供服務，以了其“鴻願”的贏利公司。 凡是有志之士，皆可報名參加，只要交齊手續費和註冊費，保證每人拿到所需的獎 牌。如果有特殊需要，委員會還可專門設立參賽者所要求的比賽項目，保證客戶滿 意。更妙的是，參賽者無須參加任何資格賽，而且可以通過因特網進行遠程訓練、 比賽。該委員會網站上還明碼標價，確保做到童叟無欺－－

金牌（包運費、保險）　１４９９９９美元 銀牌（包運費、保險）　　９９９９９美元 銅牌（包運費、保險）　　６９９９９美元

最讓拐子涕零的是該委員會為了服務廣大中國客戶，還專門設立了中國辦事處和中 文網站（難怪拐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對了門），其上赫然寫著－－

“保證獎牌質量（其中金牌為‘九九九九’純金），如假包換”

委員會還細緻地為２０００年的比賽作了如下安排：

１。）　雖然這是一次“遠程”比賽，組織者還是不怕破財費力，把比賽伺服器 （ｓｅｒｖｅｒ）架設在澳大利亞悉尼；

２。）比賽日程與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會同步；

３。）應廣大中國客戶要求，此次比賽正式中文譯名為“（國際）澳大利亞運動會”， 簡稱為“澳運會”。

。。。。。。

剩下的故事不說大家也猜的出來：拐子經過一番“拼搏”、“努力”，終於如願獲 得了公元２０００年悉尼“澳運會”上的男子一百米金牌。消息傳出，拐子一下子 變成了一顆璀璨耀眼的明星。鄉上、省上、中央無不予以重獎，並輔以優厚政策待 遇：創業、貸款、稅收等等，好處數都數不過來。拐子的事業與知名度就像坐上了 火箭，一發而不可收拾了。就連北大、復旦等拐子聽都沒聽說過的知名學府都送請 貼上門，告訴他作為為國家作出優異貢獻的名人，他什麼時候想要深造，只要打聲 招呼，學士、碩士、博士學位都好辦。。。

拐子樂的好幾次差點兒背過氣去－－貴是貴點，可是物有所值。這絕對是他一生中， 最得意的一次投資！

（五）

“這是不是有點唬人？”聽了拐子神話般的經歷，我小聲問道。

“咋唬人了？”李嫂不屑地說“說俺們唬人的人都是那些嫉妒你拐哥事業成功的人。 他們不如你拐哥成功就在暗地裡攻擊他；還有那些練了一輩子都拿不到金牌的人， 他們沒有你拐哥的天份，可就是見不得別人比他們強！”

“可這金牌畢竟不是真正的奧運金牌呀？”我還覺得不大對勁。

“誰說這不是真正奧運金牌？我敢告訴你，這金牌上的每一克金子都是九九純金， 誰敢說不是真金牌？”拐子理直氣壯。

“這是真金牌、純金牌，但不奧運金牌呀”我這人天生就有點叫真兒“奧運金牌只 有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委員會才有權發的。”

“這你就不懂了”拐子臉上又是一臉的不屑，“你拐哥早就資詢過了－－這‘巴靈 頓國際奧林匹克體育代理委員會’註冊的是一家營利機構，在國外任何人都能註冊 這樣的公司，然後舉辦運動會。只要有不同的國家人參加，這就是國際運動會。在 這國際運動會上取得的冠軍自然就是國際冠軍、世界冠軍了。巴靈頓當然有權在它 自己舉辦的運動會上發獎啦，所以這金牌也就是當之無愧的世界冠軍金牌了。”

“那你也得參加比賽才能得冠軍呀！”

“你拐哥當然比賽了。。。”李嫂接過話茬，“俺記得那是一個假日，俺進城採購， 你拐哥在家準備遠程比賽，忙了一天，又在麥場跑了一圈，好不容易才贏了比賽。”

“可這‘遠程’比賽。。。”

“都什麼時代，遠程比賽有什麼錯？”拐子有點生氣。

“就算你們說的都對，這也頂多算個‘澳大利亞運動會冠軍’，不能算作‘奧林匹 克運動會冠軍’。”我堅持著。

“俺也沒說過是‘奧林匹克冠軍’呀”李嫂言道，“俺只說是‘澳運會冠軍’，那 幫記者非要寫成‘奧運會冠軍’，俺有啥辦法？”

“其實，冠軍不冠軍並不重要。跑第一的不一定就是冠軍，冠軍也不一定每次都是 第一。重要的是要有實力、有能力。”拐子穩定了一下情緒，插言道“拿那金牌也 不是俺的目的，俺只不過是通過比賽督促自己在百忙中堅持鍛煉身體，拿個金牌只 不過是個順便的事。”

“可花那麼多錢，卻拿個沒人承認的金牌，不虧嗎？”我問。

拐子笑道：“你又不懂了吧？這叫捨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俺明白這‘澳運金牌’不 被國際奧委會承認，也不被中國奧委會承認。可這金牌馬上就會給拐哥帶來一個真 正的、被所有奧委會都承認的金牌。到那時，拐哥就是‘雙料冠軍’了。。。”

我還是不懂：“請拐哥明示－－”　

拐子眯著雙眼：“國家有明文規定，凡是國際比賽冠軍都可申請中國‘全運會’冠 軍，只要能夠證明申請人具有中國國籍。。。拐哥的‘全運會’冠軍馬上就要批下 來了，用不了幾日，俺就是兩面金牌，雙料冠軍了。到時候，看天下誰敢質疑，哪 個敵手。。。”

說罷，他倆個哈哈大笑，又樂得快背過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