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還會有陳景潤?
(一)重新認識陳景潤
像《馬賽曲》是一個時代的產物一樣,徐遲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也
仿佛是應運而生。它使整整一代人為之激動,使全中國的男女老少都在談論一個
叫陳景潤的人,還有他那些古怪的故事。
《哥德巴赫猜想》發表時,我的年紀還小。記得那時候父親整天談論陳景潤
,包括全國有多少女人寫信給他,他又是如何娶了一位師長的女兒的。後來父親
還從外地給我買了幾本初等數論方面的書,看看他的兒子讀過之後,能不能成為
第二個陳景潤。
大概到我上高中時,社會上有關陳景潤的熱度才慢慢降下來。不過在課堂上
,班主任依然提倡學陳景潤。在班主任的眼中,陳景潤代表着一種精神,簡言之
,就是刻苦學習的精神。
在班主任的大力提倡下,很多同學天不亮就到教室去秉燭晨讀。由於體質較
差的緣故,我是很不喜歡這種學習方法的,但早起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當時的住
宿條件奇差,40多人睡在一間大教室里),因此到了 5點左右,不醒也得醒過來
。既然已經醒了,便也只好起來了。
有時在去教室的路上,遠遠地望着蟹青色或玄青色的天幕下被燭光染紅的窗
戶,心中真不是滋味。
有一陣子,我的一位同桌被樹成了班上的典型。他發燒至39度,依然輕傷不
下火線。也許他本不想這麼硬撐下去,但由於受了表揚,自然更不肯放棄了。看
着他那副眉頭緊皺、正襟危坐的樣子,我覺得可笑又可氣。可笑的是,他即便再
用功十倍,也還是考不過我;可氣的是,如果他是典型,我豈不成了反面典型,
因為我一有點小病痛就大喊大叫,有一回因為連續失眠,還回農村老家釣了幾天
魚。
那位同桌碰巧也姓陳,剪着寸頭,從側面看過去,還真有點像陳景潤。而那
呆頭呆腦的行為,也與徐遲筆下的陳景潤有相似之處。
其時,陳景潤的神話已經在我的心中破滅了,不僅僅是由於他受到了我的同
桌的無辜牽連。更重要的原因是,當我回想起他的那些事跡時,我覺得他不是一
個很聰明的人。那成麻袋成麻袋的演算草稿,只能說明他是如何刻苦,僅此而已
。
這種感覺到了大學時代變得尤其強烈,原因是班上出了一位聰明人。他比其
他所有的人都聰明,且和我住同一個寢室。有那麼幾個學期,我親眼看着他如何
天天睡懶覺,通宵看武俠,然後用五六天時間複習(其實是從頭學起,因為他幾
乎沒上過一節課),就在一些難度較大的科目中考了全班第一。
這當然令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嫉妒,嫉妒之餘卻又不得不佩服,並進而產生
強烈的感慨:假如我像他這麼聰明……
在這種氛圍下,是沒有陳景潤的位置的。
等到想一舉成功而又不知天有多高的我們跨出校門,在社會上奮力拼搏並終
於淪為平庸之輩後,這才發現當初的想法是何等幼稚。在任何時代都不缺乏有雄
心、有抱負的人,更不缺乏什麼聰明人,但真正在理想與現實的鴻溝之間架起橋
梁的成功者,卻是少而又少的。而在中國,能夠做成一些事則尤為不易,遑論取
得像陳景潤那樣的成就了。再對比他所處的時代,就更覺得陳景潤之可貴與偉大
了。
陳景潤的成長,固然得益於20世紀五六十年代數學所的小環境,但是當他拖
着病弱之軀,在骯髒、昏暗的小屋裡孤獨地朝數學頂峰邁進時,正值史無前例的
“文化大革命”蓬勃開展之際。
在那個貧瘠、混亂、瘋狂的年代,他能夠做出如此出色的工作,而在條件大
大改善了的今天,這樣的輝煌反倒不能再現了,這難道不值得我們驚悚嗎?
在徐遲筆下那些可能有些誇張的故事中,我覺得下面這則故事最具真實性,
也最具深刻含義:有一次,陳景潤上街買東西,發現營業員少找了錢,便又登上
公交車回去討錢,營業員只短了他五分錢,坐公交車卻要花一毛錢。而他居然去
了。
這就是陳景潤。
(二)中國為什麼出不了第二個陳景潤?
最近,在中國舉行的國際數學家大會引出一個尷尬話題:中國為什麼出不了
第二個陳景潤?
2002年 8月20日,國際數學家大會在北京開幕。這是一個大師雲集的舞台。
英國劍橋大學的霍金、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納什以及 8位菲爾茲獎(數學界的諾
貝爾獎)得主紛紛登台論道。
但大師的雲集也令東道主多少有些尷尬:中國本土缺少數學大師!
在這次數學家大會上,中科院院士、北京大學特聘教授田剛應邀作 1小時大
會報告。這是歷屆數學家大會中國數學家第一次被邀請作 1小時大會報告,是一
項很高的榮譽。但實際上,田剛是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全職教授,他的研究工作
主要是在美國完成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份光彩並不屬於中國本土的數學家。
20多年前,徐遲發表了著名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使陳景潤成為家
喻戶曉的數學明星。如今,一提起數學問題,公眾很容易想到哥德巴赫猜想;一
提起數學大師,公眾很容易想到陳景潤。
但是,在陳景潤之後,中國似乎再也沒有出現做出過重要開創性工作的數學
大師。
這麼多年過去了,中國本土為什麼沒有第二個陳景潤呢?
障礙到底在哪裡
其實,這個問題本身也許並不是十分準確。因為當代中國本土最優秀的數學
家不是陳景潤,而是華羅庚。陳景潤是一位“將才”,而華羅庚是一位“帥才”
。華羅庚今年入選了美國科學院第81卷科學家傳(每卷收錄20人)。中國科學院
數學研究院(以下簡稱數學院)王元院士說:“大概是中國科學落後,從未聽說
有人入傳,華先生入傳實屬殊榮。”
在這個《華羅庚傳》中,對華羅庚的評價是“那個時代的領袖數學家之一”
,提到陳景潤時則說的是“下一代中國最為公眾知曉的數學家”。
其次,在某種程度上,這個問題似乎有急功近利之嫌。目前中國數學界最為
關心的,並不是什麼時候產生大師,什麼時候得菲爾茲獎或沃爾夫獎(沃爾夫獎
亦為數學界的最高榮譽,菲爾茲獎限40歲以內,而沃爾夫獎則沒有年齡限制),
而是如何培育產生大師的土壤,如何推動整體研究水平的提高。
那麼,中國數學發展的障礙到底在哪裡?
經濟上的困境,曾經被看作一個絆腳石。
“中國數學發展的一個主要障礙是研究人員待遇太低。”著名美籍華人數學
家陳省身在1998年接受《美國數學會通訊》採訪時說。
的確如此。
1998年,在數學院,正研究員的月收入最多為七八百元,即使是院士,月收
入也不過一千五六百元,而一位出租車司機每個月可以掙三千元。
中科院的一些年輕科學家,曾經有過這樣的抱怨:在我們這個年齡的時候,
歐洲的海森伯們在做什麼呢?他們整天沉醉在一些重大科學問題如基本粒子的構
成中,從而引發了物理學革命,創立了量子力學。而我們呢?每天考慮的是柴米
油鹽,上下班接送孩子,買便宜一點的菜和衣服……
硬環境和軟環境
如今,隨着中科院“知識創新工程”的啟動,數學院研究人員的待遇有了大
幅度改善,助理研究員的月收入近3000元,正研究員的收入達到了6000元左右。
數學院還獲得3000萬的投資,建起了一座漂亮的大樓。待遇增加了,大樓蓋好了
,但還是缺了一些東西。
“我的辦公條件不知比陳景潤強多少倍,”坐在數學院一間寬敞舒適的辦公
室里,年輕的副院長袁亞湘說,“但現在數學研究的軟環境還不如陳景潤他們那
個時代。”
對陳景潤的工作環境,公眾可能再熟悉不過了:“在一個 6平方米小屋中,
一盞昏暗的煤油燈下,伏在床板上,用一支筆,耗去幾麻袋的草稿紙。”
但鮮為人知的是,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數學所,有着一個濃郁的學術氛圍
和寬鬆的研究環境。1952年,數學所成立了數論研究組,由華羅庚親自領導的“
哥德巴赫猜想討論班”,聚集了王元、潘承洞、陳景潤等年輕學者。
這個數論王國的優秀群體,沒有必須發表多少論文的指標,也沒有必須拿大
獎出大師的壓力。他們可以潛心研究。哥德巴赫猜想“3+4”到“2+3”再到“
1+4”的證明,都出自這個討論班成員之手。在這樣的氛圍中,陳景潤“十年磨
一劍”,最終脫穎而出。
體制滋長浮躁之風
然而,大概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一股浮躁之風在科學界愈演愈烈。
中科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院長楊樂院士說:“基礎研究不能搞短平快,
寫10篇平庸的論文不如寫1篇不錯的論文,寫10篇不錯的論文不如寫1篇突出的論
文。但一些管理部門做了投入以後,卻希望馬上看到成果,採取的評價辦法又過
於簡單,僅僅看你發表論文的數量、院士的多少等。這種管理體制,滋長了這股
浮躁之風。”
在這樣的風氣下培養不了人才,產生不了重大成果也就不足為奇了。有人戲
稱現在一些單位研究生只要湊夠論文發表數量就能畢業,發文憑的態度簡直和“
憑身份證領取”差不多。菲爾茲獎得主、哈佛大學教授丘成桐就指出過,北京某
著名大學接收的是全國最好的學生,但成果並不理想,這就好比做生意投了1個億
進去出來的卻只有100萬。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這所大學數學系最好的學生之一
申請到哈佛做研究,結果把丘成桐嚇了一跳,因為這位博士的畢業論文水平竟然
還不如香港中文大學的碩士。
更有甚者,一些研究單位或研究人員為了應付管理部門的評審,乾脆弄虛作
假。
教育部最近公布了一個高校重點學科名單,其中對一些高校的數學水平也進
行了評審。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數學家說:“這個令人可笑的評審不過依據
一些簡單的定量指標,例如有多少院士、有多少長江學者等。
有的高校為了在評審時多拿分,就去聘請其他單位的院士,實際上這個院士
可能也就暑假在那裡呆一個月,並沒做多少工作。這和弄虛作假有什麼區別?”
這樣的風氣,直接導致了一些優秀人才的外流。
清華大學數學系蕭樹鐵教授說,清華數學系的學生70%以上都出國了,比物
理、化學或生物專業出國的比例都要高。而這些學生出國以後,大多不願回到國
內發展。
為什麼在國外就不一樣
如今,幾乎每所美國著名大學的數學系裡都有從中國大陸出去的教授,像麻
省理工學院的田剛、哥倫比亞大學的張壽武等人,已經開始在國際數學界產生影
響。眼看着田剛他們在國外嶄露頭角,留在本土的數學家們有些着急了。
2000年 1月,在與中科院副院長白春禮座談時,一些年輕的數學家趁機訴起
苦衷:他們希望像陳景潤一樣去研究真正重要的數學問題,但現在的研究環境不
鼓勵他們這樣做,因為那樣他們可能幾年之內寫不出論文,無法向管理部門交差
。
他們的呼籲終於得到了積極的回應。2001年夏天,數學院組建了兩個青年科
學家團隊,聚集了數十位年輕的數學家。數學院為這些數學家提供了特殊政策:
不再像以往那樣簡單地要求他們每年發表多少篇論文,而是考慮在適當的時候邀
請國際著名數學家對他們的研究工作進行評估;同時保障較好的研究條件與人員
待遇,使他們能夠長時間地、專心致志地研究重要的數學問題。
談到這些特殊政策時,數學院副院長袁亞湘說:“我在國外呆過 8年,從來
沒有人要求我每年必須交多少論文。為什麼外國人對我就那麼放心?因為我的研
究工作怎麼樣,其實同行心裡很清楚。在國內,研究人員卻不得不忙於應付各種
考核。試想,如果陳景潤成天要向領導匯報如何證明'1+2',他還能做出成績來
嗎?”
這兩個青年科學家團隊相對寬鬆的研究氛圍,在國外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在國內,這卻是大膽推行科研體制改革的中科院在痛定思痛之後,好容易才
邁出的一步。
三層樓寓言
從前有一些領導,到了國外,發現一座美麗的三層樓:下面兩層是自由的研
究環境,第三層是世界一流的數學研究水平,閃耀着數學界的最高榮譽菲爾茲獎
或沃爾夫獎的光芒。
領導們在讚嘆之餘,心中暗想:我們也有一些數學家,也有一些錢,何不也
造一座美麗的三層樓呢?
回國後,領導們把國內所能找到的優秀數學家都召來了,給他們下撥經費,
開始修建美麗的三層樓。老百姓得知此事後,為自己家門口將會出現一座美麗的
三層樓興奮不已。一些愛國心切的媒體也跟在後面使勁嚷嚷,我們需要一座美麗
的三層樓。
沒過多久,領導們去建築工地視察。只見那些數學家,正在不緊不慢地修建
下面兩層,討論如何營造一個自由的研究環境。領導們有些不耐煩了,問:“你
們怎麼還沒修好呀?” 數學家們回答說:“先修好下面兩層,才能修第三層
呀。”
領導們說:“下面兩層有什麼用?我們只想看到美麗的第三層樓。”
最後,領導們走了一圈,把本已修好的部分也給踩塌了。
以上是一則“三層樓寓言”的改編版本。
一位數學家懇切地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希望這個寓言不適用於中國數學
界,不適用於中國科學界,“科學研究不是給多少錢,干多少活的事情。我們真
正的目標應該是吸引優秀的人才,營造良好的環境,至於出多少個陳景潤,得多
少個諾貝爾獎,那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