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國內排名靠前的大學，讀了三年研究生，對當前研究生教育有了些許感性認識。現提供一些我所親身感受的內容供參考。

關於研究生研究的內容。研究生畢業論文課題的來源通常有三種：延續性課題、創新課題、導師從社會拉回來的項目。

延續性課題通常是本屆研究生接着上屆的課題繼續做。這樣，研究生在做的時候就少了開題報告這個環節。許多研究生乾脆就是在文獻綜述部分直接裁減同一課題的博士論文，正文部分則按照導師所預期的結果來組織數據。我所了解到的一個真實情況是：某個換熱課題，做了5、6年，課題組帶頭人已經出國，該課題所培養的博士碩士上10人，最後一個碩士所做出的數學模型，係數乾脆就是直接編了一個。

在創新課題方面，其實是導師沒有申請到新的課題，每年又必需招研究生，否則幾年招不到人就停招；最後研究生面臨畢業，導師就臨時上網搜索一下，確定一個方向就讓學生去做。為了不讓學生看出破綻，導師會鼓勵學生說：“你這課題是開創性的，我相信你能力很強，一定可以打開一個局面，走在世界的前列”。於是研究生就高高興興地去做了。這一類的課題，導師隨意性很大。我自己所面臨的情況就是這樣的（論文的細節這裡不提）：第一年上理論課，基本上沒有去實驗室；第二年上期幫老闆做項目，老闆在國外；第二年下期老闆回來了，忙着前一個項目的交差，僅在開學之初介紹了要做的方向：合成一種手性化合物，而且老闆就對我說了上面的話。於是我本人就高高興興的檢索資料，把老闆給的200元的複印卡變成了一堆複印回來的英文資料；接着開始整理、寫綜述、擬訂課題計劃、計劃所需購買的藥品。臨近期末了，老闆逼着做開題報告，結果一看所列藥物把他給嚇了一大跳：僅一種關鍵催化劑就是70多美元/25毫克！而且國內沒有！到第三年，讓我換課題，一周以後進入實驗。此後，老闆開始催命似地催實驗進度。此時，老闆開始後悔為什麼當初要招我了！當我的實驗如火如荼的進行的時候，別的同學論文初稿已定，有條不紊地開始聯繫工作了。到第三年下期差兩周到五一的時候，我小心翼翼的暗示老闆：我還沒有落實工作；論文馬上就要答辯了，實驗是否可以停下來開始寫論文了？老闆漫不經心地說：不要急，論文兩周就可以搞定！最後我真的是在10來天的時間內搞定的！而且包括工作。

至於導師從社會拉回來的項目，我一同學就很有體驗：經常跨幾個省去廠家做實驗指導生產收集數據（他研究的課題是做化妝品），最後寫論文的時候，面對着一大堆數據發愁。畢業後先是簽約去一學校教書，後來改讀環保的博士了。

關於國家投入經費的用途。去前年，國家決策要在每個省扶持一兩家重點學校做招牌，我所在的學校得到了包括銀行貸款在內的6、7個億人民幣的錢，學校里立刻推倒原來的學生宿舍、飯堂重建；修准三星級的學校招待所；重新裝飾舊教學樓外牆；反覆的挖掉校園主幹道鋪水泥路，修教學樓；從學校後勤部門開始換電腦，全部顯示器換成液晶的（據說電子學院的老師人手一台手提電腦）；新來的研究生住進了新樓，學校要他們每人每年交1500元，後來不知怎麼又沒有交。我做實驗所用的器材，擦掉銘牌上面厚厚的灰塵，發現它的年齡比我還大！一台20世紀70年代初期的控制儀三天兩頭送去修理，我自己也為自己害得老闆經常生氣地說“你對實驗儀器一點都不愛惜，再不按照說明書嚴格來操作，所有維修費用你自己出”而羞愧不已！一位從事分析工作的老師曾經指着我實驗室的一台氣相舍譜儀說：“這台是原來學生教學上課用的實驗器材，我90年用過，怎麼現在在這裡呢？”我在心裡苦笑：他還不知道，我老闆說要我用這台儀器來分析所做的樣品，趕超世界先進水平呢！（我絕對沒有誇大！）；一位從事分析工作的老師還對我們幾個學生說：現在你們處身的這棟實驗大樓裡面的分析儀器，都是70年代日本出錢買的日本貨（老師當時說了是什麼名義，可惜現在我忘了），日本人當時還來驗收了，怕把錢挪作他用。我這裡一台原*吸**儀，分析靈敏度與精度都很高，可惜早就壞了。問他有修理過嗎，他搖頭說“沒錢”。現在，我畢業半年多了。也許國家投入的錢，學校的確用於科研教育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關於圖書情報資源。學校圖書館的書，平均來說，每一學科90年代以前出版的占了六成；96年以前出版的有2.5成，其他的在96年以後出版，2000年的差不多是最新版。在計算機書架，wps、win3.2、debase、計算機基本操作原理之類的書很多，差不多每頁紙都發毛變黃了。至於數學、物理、化學等基礎課程的藏書，則60～80年代的居多，新千年出版的就一兩本。教育網的《中國期刊數據庫》，早前的可以查到94年，外文數據庫Ei可以限制時間搜索到文摘；畢業離校的時候Elsilver（？）可以檢索幾年的原文。國外網站從教育網一律出不去，象chemweb也上不了。至於國內各大學網頁，內容雷同；國內能夠上的網站也基本上沒有專業性的，根本了解不了科技發展動態；自覺自己有點檔次的網站則實行收費制度。

關於導師水平。通常，“單幹”導師每年所招研究生為1到2個；一個課題組每年所招研究生可以到7到8個，然後將這些所招研究生掛在學科帶頭人名下，具體的人則分到課題組裡面，有的學生的實際老闆還是尚無資格帶研究生的其他人員。由於帶頭人日常社會性活動多，經常在全國各地或世界範圍內活動，一年難得有機會來親自指導學生；即使他下到了實驗室，也根本不了解學生的具體情況。這樣培養出來的研究生，質量可想而知！我老闆曾經感嘆過一次：現在雜事太多，我好想能夠靜下心來看看資料，做做實驗。那是他做副院長的前夕。畢業後，聽師弟說起，老闆仍然忙，都沒有管他了。

在一個學校或科研所裡面，除了一兩個“牛人”導師每年科研經費充足以外，其他很多導師普遍都是經費不足，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研究生進行畢業論文所做課題經費常常被導師以各種理由縮減，許多藥品買不回來。研究生的課題通常都做得虎頭蛇尾：研究生以極大的熱情開題，最後卻發現研究計劃根本實現不了；因為做不了必需的實驗，逼得為了畢業的學生不得不編造實驗數據。

學校有一大家公認的“青年才俊”，博士畢業離他的師弟我的師兄上同一導師的博士才一年。由於課題組的帶頭人做了外面學校的院長，該老師“全面負責所有本課題組研究生的後勤工作，所需藥品全部開單給我到國外統一購買”。每天，該老師10：30準時到實驗室，晚上加班到9點；他所帶的一名剛剛從本科保送上來的研究生，第一學期就在核心期刊上發表了兩篇據說“很有水平”的文章。據我的博士師兄透漏；那兩篇文章是對以前的一本博士論文“動手術”後來的。某一已經畢業的該老師所帶研究生臨近畢業前投向某雜誌的文章，在學生畢業後雜誌回函接收，要求這邊修改。修改後的文章，該才俊老師為第一作者，畢業生排名最後。一兩年的時間內，該才俊作為第一作者發在國核心期刊和國外的文章有10多篇。“這樣下去，我的師兄很快就可以評教授了”，我師兄說。

很多導師並不潛心與學術研究，或忙於自己賺錢、或熱衷於做官。導師所招的研究生在第三學期的時候，都要給導師打工，幫着做導師在社會上接回來的課題。每月每個研究生大概可以從導師處拿到300來塊錢的所謂“三助”。我曾經聽某位研究生導師親口說過：真的好想靜下心來看看資料、做做實驗。

順帶提一句的是：導師與研究生之間關係淡漠，許多學生畢業後幾乎都換專業找工作，而且幾乎不再聯繫原來的導師。造成研究生與導師決裂的關鍵是畢業找工作的時候。導師對於自己所帶的研究生畢業時找工作，基本上不放在心上，甚至有的象徵性的關心都沒有。我班當時有30多個同學找工作，僅有一兩個同學受到了導師在時間安排上的照顧。在畢業聚餐的時候，很多同學是礙於面子去給老師敬酒，而且象徵一下而已。畢業聚餐的時間前後不到一個小時，最後出了餐廳後，大家立刻高呼着再去飲酒。後來大家都差不多醉了。真的不知道中國人尊師的傳統哪裡去了。

同學畢業後，僅有一兩個所做課題是熱門方向的繼續從事原專業，其他人都改行了。如果說研究生教育想培養研究型人才，那麼，我們的目標真的達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