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芳菲祭
正則
這是一個沒有芳菲的四月,因為太多的錐心之痛。兩個月前,當我從飛機的
舷窗望着漸去漸遠的京城,心中涌動的依然是眷戀和欣幸。儘管機翼的下面仍飄
了些許污物浮塵,但沒有也不可能遮住那片已經覺醒了的日新月異的土地。寒冬
跡杳、春意闌珊,四月的中華應該會更加楚楚動人。然而,接二連三的噩耗,讓
一顆千里之外的心象近日的祖國一樣愁雲慘澹。
我無法知道,故宮的芍藥是否依然盛開,香山的櫻桃是否落紅如雨。但我知
道在一個流行白口罩的季節,人們的眼睛已經容不下除了恐懼之外的任何東西。
SARS的瘋狂肆虐,吞噬了人們的健康乃至生命,還有國人作人起碼的良知與正義。
四月二十五日,廣州的《南方都市報》刊登了一篇文章《被收容者孫志剛之
死》。一個年僅二十七歲的大學生,被混進公安系統的濫施刑罰的暴徒活活打死。
正當社會各界伸出友愛之手,想要幫冤魂討還公道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這樣一
篇後續報道:“省委宣傳部一個電話打來,要求立即停止所有孫志剛的報道”;
“這件事,大家不要指望再有後續報道了,至於是什麼原因,我就不說了……”
(家在北方,XYS20030427)。我得承認,讀到這裡我的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我無法猜度孫志剛曾被毒打了多少次,但是我們知道他是因為生性的倔強而
被打死的。因為他沒有屈從於暴力的淫威,沒有向莫須有的罪名低頭。在一次次
被打得昏迷醒來之後,他肯定仍然堅持自己不應當被收容。在這裡我不想探討那
個先天畸形的《收容遣送條例》的合理合法性。單就這個事件發生本身,就是對
法理的褻瀆和嘲弄。如果在這裡還有法律,孫志剛就不應當被收容;即使被錯誤
收容,也不會被打死;即使被殘酷打死,也會很快伸冤昭雪。
孫志剛是個好樣的,因為他沒有向邪惡低頭。他如果象多數人那樣從一開始
就認了、忍了,跪地求饒,交上“罰款”,他就不會死。但他如果那樣做了,就
等於承認了某些人濫用職權、牟取私利的合理性。孫志剛不合作,所以他死了。
他死也不合作!今日之中國,我們還能找到幾個這樣有血氣的年輕人嗎?我不敢
說。與魯迅先生一樣,我也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因為如果
還有更多的中國人能夠象孫志剛一樣死也不屈服,那些暴徒們就早已從我們的國
度里消失了。在這一點上,我欣賞美國人的立場 ,在多少次國際事務中“從不
和恐怖分子談判”,如果和恐怖分子談條件就等於承認了恐怖行為的合理性。
面對國內的這一小撮披着合法外衣的恐怖分子,我們中國人已經習慣於無條件承
認他們的合理性,這是最大的悲哀。
民眾的道德淪喪不止體現在忘卻了什麼叫作尊嚴,還有那深入骨髓的冷漠
“由於沒有目擊者願意提供情況,記者在幾天中雖然在廣州的各個角落中奔走,
卻無法解開孫志剛被打死之謎。”(家在北方,XYS20030427);還有那無恥得
無以復加的自私自利。一個網友留言“目前的新聞報導更應該以穩定、團結為方
向,多報道振奮人心的話題,幫助我們協力抗擊SARS。”(家在北方,
XYS20030428)。我尊重記者家在北方和老王,他們有膽量把真相說出來。讓我
更加相信今天的中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還遠沒有全軍覆沒。但是他對這個網友張
晉孔嘉未免太姑息了。這樣的人需要的是批判,而不是解釋。不要以為她發表的
只是一家之言,我相信在網絡上可以找到不少這樣道貌岸然的花哨話。因為她代
表了一種價值取向。為什麼同樣是人命關天,我們要“協力抗擊SARS”,而不應
當協力抗擊暴力執法犯罪?只因為SARS每天都可能傳染到自己,而收容遣送還遠
不會輪到自己身上。這就是相當一部分人的思維邏輯。
不要說SARS已經害死了很多人,而死於暴力執法犯罪的只有一個孫志剛。死
亡人數不能作為評價事件惡劣程度的標準。同樣是最初發源於廣州,如果SARS的
爆發在早期就得到適當的報道和積極的預防,它也一樣不會釀成截至四月五日,
全世界患者2400多例,中國2200多例的慘劇(yellowbean,XYS20030423)。
這兩件事表面看好像毫不相干,其實最終的根源是同一個:如果人的生命能夠得
到應有的重視,如果人的尊嚴和權利能夠受到法律的保障,如果久違的道德良知
能夠被尋找回來,他們就不會發生。某些居心叵測者的蓄意隱瞞事實,而中國的
知識界或是明哲保身地不作聲,或是為隱瞞者的行為尋故開脫,是SARS得以迅速
擴散的幫凶,也是袒護虐殺孫志剛兇徒禍首。
中國的知識分子每每以騷人自居。但是真正能夠師屈原之道、履屈原之志的
有幾人?《離騷》唱的可是:“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兩千多年
里,舊知識分子們只知道什麼“為聖者諱,為王者彰”那一套東西。除了一個郁
郁終生的杜甫寫過“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外,還有幾個人
真正關心過勞動人民的苦難。才氣橫溢的王勃的理想不過是追求個“君子安賢,
達人知命。”;文武雙全的陸游也不過是要:“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
名。”在他們心中,國家就是皇權,維權就是正義。什麼國家利益,民族利益,
都被等同於以皇帝為代表的特權階級利益。在這樣一種傳統文化的薰陶下,人們
學會了說謊,學會了自私,學會了無視生命和藐視法律,學會了作現實中的別里
科夫。
當然,文化環境是社會環境的一部分,正因為想要挺直腰杆的人們,總是遭
到孫志剛的命運,所以才培養了一個軟骨病成災的社會。同樣在這個陰靂的四月,
我們期待着另一名二十幾歲大學生的消息,那個網名叫不鏽鋼老鼠小女孩劉荻。
讀她的文章你會發現,其實那筆尖還充滿了稚氣。然而,三月份送出的千人署名
的公開信至今仍石沉大海。沒人能夠通報鐵窗那面這個小妹妹的消息。即使是在
腐朽沒落的封建王朝,偶爾還能透出一點開明的氣息。駱賓王一篇聲討武則天的
《代李敬業傳天下檄》千年傳世,被俘虜後,武則天只不過揮揮手讓他去吧;彌
衡赤裸全身《漁陽三撾》擊鼓罵曹,曹操尤不忍殺之。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了五
十年,改革開放推行了二十年,所以完全有理由比他們作得好。因為我們的國家
是“共和國”,三個字應該是來自柏拉圖的“republic”。柏拉圖的“republic”
不應該這樣去註解。鄧小平同志說“貧窮不是社會主義”,欺世盜名、草菅人命
當然也不是社會主義。我從來不認為照搬西方模式適合中國國情,但人的尊嚴和
人的權利必須保證卻是超越任何意識形態和宗教信仰的普適規則。
其實,切實維護作為人的尊嚴,公平保障人的權利,方法極其簡單。只要每
個人能夠響應李慎之先生的呼籲:“憑着自己的良心講真話”。但是今天的中國,
能夠有膽量站出來講真話的人本來就鳳毛麟角。在這個無奈的四月,我們卻接連
地痛失英賢。
四月九日,吳祖光先生走了。
四月十七日,李慎之先生也走了。
相對於兩位老人,我是後生晚輩。沒有資格妄言,有的只能是敬畏。何況是
早到了“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時候,頌譽之辭已行將用盡,再無畫蛇添
足的必要。但兩位先生非但作為大學問者,其經綸造詣少有人能企及,更重要的
是他們的人品,着實讓我輩自愧弗如,不敢不沒齒相效。吳公祖光先生歷盡磨難
而浩氣彌長,“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在當代中國所能經歷的一切他都經歷過了”,
卻甘之如飴,自謂“生正逢時”;以七十四歲高齡挺身而出,為素不相識的打工
妹討還公道打了一場長達五年的官司,遍數宇內華人能夠如此切實關心弱勢群體
疾苦的有幾人?(參看余杰《吳祖光的鐵骨柔腸》,《議報》;勿忘《煉獄之後
--紀念吳祖光》,華夏快遞);李公慎之先生的視功名富貴如糞土,以社科院
副院長高就掛冠而去尤不悔;懷民族大義於方寸,為憲政民主奔走十數年而無怨,
“剔肉還母,剔骨還父”的無私氣概,古往今來堪與比肩者又有幾人?(參看朱
學勤先生《危城別慎之》,XYS20030428)。
放眼四月的中華,讓人不禁悲從中來。我悲哀,因為那剛剛被殘害的美麗生
命,因為人間正義得不到伸張;我悲哀,因為席捲大地的瘟疫,因為它本來並非
不可避免;我悲哀,因為中國剛剛失去的智者賢才,那是中國知識分子群體正直
的脊梁;我悲哀,因為人為的悲劇一再上演,教訓就在眼前,卻看不到悔改的跡
象;我悲哀因為思想的毒草還在荼毒生靈,卻無力把它連根拔掉。所以,寫一篇
祭文,為了這個四月,為了那不曾來到的芳菲,為了四月失去的善良正直的人們。
今天是五一。在即將來到的五月,我們能期盼什麼呢?是驟然的“榴花照眼
明”,還是繼續的“飛花蒙日月”?但無論是“枝間子初成”,還是“天地有輕
霜”都是必然的。因為歷史的車輪在滾滾向前,沒有什麼螳臂能阻擋得住。
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