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我“罵人吵架空度日，作詩撰文為誰雄”的碩士研究生生涯行將結束，而無比 腐朽的博士生生活正迎面而來，當此之際，凡為毛髮血屬之屬，誰人獨且無感乎？加之好 友（比如阿長）的一致贊同，我決定對我所認識的研究生們來一翻考查，繼而出一份“中 期報表”，介紹一下他們的生活狀況，刻畫一下他們的精神面貌，力求能取資於當代，有 鑑於將來。需要說明的是，這裡涉及的都是男性研究生，都是帶“把”的，女研究生們別 想與本文有關。儘管我很想和她們有關。

　　首先，進入我們視野的是“他”那類人。身材魁梧，體格彪悍。早晨剛從某個賓館或 宿舍回來，一邊用毛巾擦着臉，一邊對着剛起床的舍友舉起三個手指晃了晃，“昨晚這麼 多次……嗯，還是個處女，現在困死了”，“這麼猛！”。如果看不懂，那就別往下看了 ，“文章不為弱智做”。“他”可是龐大的一批人，他們大多有着相似的經歷，大多從鄰 省的鄉村考進來，大多原先是眼界低微的鄉村教師，大多原來在家裡早就有了女朋友、未 婚妻，不少還懷了孕，但現在一刀兩斷，“老子”讀研了。研究生，呵呵，多麼卑鄙無恥 的一幫人渣！而一俟“二次革命”成功，他們進了城，那些花姑娘可就倒霉了。因為他們 發現再也無事可做，他們的大腦皮層將只會跟皮質激素和荷爾蒙一起舞蹈。於是全部精力 投入到漁色的活動之中，攻城略地。別以為他們來自農村，就對城市女人沒招，那你就錯 了。他們實在是集鄉村地痞之“韌的戰鬥精神”和城市流氓之“塗了蜜的嘴”於一身，哪 個女人會不中招呢。流氓兔、哈根達斯、鮮花、內衣、內褲，那些小老闆和老闆娘們對他 們感激涕零，是他們使這個學校周圍一派繁榮。這個學校雖破，但還不太破，尤其研究生 這塊牌子，在本文寫出來之前，還沒有徹底破掉。只要長得不是太難看，他們往往會連連 得手。所以他們可以經常到外面找個女人過夜，也可以同時在學校里有好幾個女朋友，輪 番去開房間。（讀此文的女人們，如果我使你開始猜忌你的GG，那我很抱歉，誰讓你不找 個象我這樣的“絕種好男人”呢？）不會漏餡的，玩這種遊戲無須高智商，以韋小寶那樣 一個流氓加文盲，都能應付裕如，何況一個厚顏無恥的名牌大學研究生呢！“夏蟲不可以 語冰”，千萬不要用那些他們也很熟悉的學術詞彙，什麼人要獲得救贖的“希伯來精神” ，人要追求真善美的“希臘精神”來審視他們，誰把這些大詞用在他們身上誰就應該懺悔 ，我就應該跟誰急。然而，不管合理不合理，他們是一種存在，大量地存在，也還都是我 的熟人。萬惡的新街口，竟然沒有人兜售那種“消字靈”，可以把他們從我的生活經歷中 除掉。他們是如此眾多，整日在眼前晃來晃去，以至於我的敘述如果不從他們開始就不能 心安理得，這篇文章也將失去可以使人信賴的根基。

　　與此類相反，另一類人則是整日不出門。三年下來能夠沒去過紫金山。若在他們面前 談到清涼山境界之清幽，牛首山風景之異美，靈谷寺落葉之靜美，不說是對牛彈琴，也差 不多是問道於盲。生活刻板，已無任何情趣可言。可他們也並非悶在屋裡看書，更多時候 是在打牌、下棋、甚至打麻將，而這些又大多在網上進行。網絡，這個東西，既可使你一 展才華也可讓你從此墮落。他們沒有更高的理想，考研究生本來就只為改換環境。他們中 的許多人是結過婚的，因此而常常回家。總之他們對學業不甚用心。他們對各種國家政策 倒是更為關心。他們時時關心着夫妻兩人如何一起離開原先那個小地方；他們找工作挑選 單位，首先考慮的是有沒有房子，能不能解決配偶工作。五分天下有其二，作為研究生中 的一個大群體，這撥人不可忽視，儘管因為回家而常常見不到他們。他們不令人討厭，不 胡作非為，由於結了婚而火氣較小，東西輕拿輕放，照顧他人起居，也更愛乾淨，更樂意 承擔一些雜務。只要不打呼嚕，我相當樂意與他們在一起。

　　第三種研究生。這是一些幾十年一慣制的好學生，往往一路保送上來，可以預料，將 來也會是好丈夫，好父親。可是他們“喪盡天良”，現在壟斷了獎學金，將來還會優先分 得社會資源――也就是大把大把的鈔票。你不能不服此輩，他們做學問，最講究學術規範 ，成果最多，書讀得最多。可是我弄不明白，一個“風聲、雨聲，聲聲不入耳，家事、國 事、天下事，事事不關心。”的人還能做出什麼激動人心的學問來！可別以為“讀書聲” 他們就入耳，書對他們而言只是認識對象而非精神資源。讀書遠未能變化他們的氣質。手 里攥着一把“用稿通知書”，可嘴裡的談吐，對事物的見解，“見與兒童鄰”。他們會研 究唐傳奇，元雜劇，會細緻分析李娃、霍小玉、杜十娘這些妓女的愛情故事，但卻對現實 生活中的三陪女斥之以鼻，避之唯恐不及。他們是現行社會體制的中堅，總是四平八穩， 不偏不倚，是良民、順民，因為足夠平庸，他們現在是各個社團的幹部，將來還會騎在你 我頭上，雖然未見得會拉屎拉尿、作威作福，但他會讓你什麼事也做不了，讓你沒脾氣。 在主流文化和主流意識這個悍婦面前，他們早就本能地成了高蕃、楊萬石那樣的小男人， 我們既不能給他開一劑“丈夫再造散”，也無法弄到一粒別一樣的“偉哥”能幫他們治療 先天性的男人氣概缺乏症。他們自命清高，三級片、A片是不能看的，女人的相貌是不能評 論的，什麼什麼事是不能做的，總之，除了教科書，除了教科書教給他們的東西而外，都 是不能學，不能看的。我的天哪，跟他們在一起，你就會痛徹地知道劉心武《班主任》裡 的那個謝惠敏是多麼可惡。他們好以正統與正義自居，因此而每每讓你聯想到“滅絕師太 ”，面目猙獰，讓你不寒而慄。“出污泥而不染”，多好的話啊，但那不是說他們的，因 為根本就不近污泥，所以也就無從判斷“染”還是不“染”。事實上，他們又是不折不扣 的“容易受傷的男人”，為了一篇論文不如意，一次考試不如人，會整夜睡不着覺。但他 們畢竟忠誠篤實，比較xxxx，和他們在一起比較安全，所以他們中許多人是我的朋友，我願 意為他們做很多事。只是實在無法長時間在一起，哪怕是一小時，也會感到煩悶無聊。

　　第四種，這是一類非典型性的研究生。我喜歡的一類人。比如象小J。他們聰明、不循 常規。不愛看書，而更愛電影、流行文化，他們的裝束以光頭與長發為多。他們新潮而至 於衣衫藍縷，前衛甚至於蓬首垢面。生活沒有規律，飲食缺乏節制。圖書館基本與與他們 無緣，迪廳、酒吧是他們更多光顧的場所。他們有很高的智商，要考G，考T，搞個畢業論 文什麼的，閉門個把月，一般沒問題。他們會有一些奇妙的想法，他們會鼓搗出一些異想 天開的東西，也很容易琢磨出一些表達個人性靈的符號，語言和文字大多誚皮、幽默。他 們都不會再讀博了。應該說他們有些激情洋溢的“酒神精神”，但只有一半，沒有升華到 那種充滿悲憫與關懷的“崇高”境界，還是世俗化的取向，終歸於小聰明，而缺乏大智慧 。然而我樂意與他們在一起，輕鬆而自在。我祝願他們早日過上小布爾喬亞式的生活，同 時永遠不要失去那個令人陶醉的大“波”，波西米亞人氣質。

　　第五種，這是些稀有品種。你能與他們在一起，可說是風雲際會。那是俞伯牙遇到鍾 子期，頓生知己之感；段譽遇到喬峰，只嘆相見恨晚。其中如C君，一個遍讀自由主義經典 的自由主義者，一個絕欲主義者，但他陏悶時會去找三陪女，找一個人陪聊，話完之後揮 手讓其告退。這才是所謂“胸次灑落，如光風霽月”。從他身上我才知道，一個人是完全 可以生活在精神世界裡的。也有如T君，與洗頭妹廝混，他認為她們比我們更乾淨，頹然自 放如陏達夫，坦然進出，卻並不失其矯然風姿，他尊重與他發生金錢交換關係的人，視以 此謀生者為《魂斷藍橋》中的女主人公。未免留連於秦樓楚館、洗頭房、美容院，他們是 世俗社會的生活者，同時也獲得了當下生活中的精神超越。他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在 他身上不僅有人性的光輝，而且有“獸性”的光輝。無論是精英主義的取向還是平民主義 傾向，重要的是，他們有一套對世界的根本看法。忠厚如W君對魯迅的深入研究，純粹如X 君對卡夫卡的精深研究，使他們不但對某個門類有了發言權，而且增進了對整個世界的理 解。“民，吾同胞，物，吾與也”，他們養成了海負地涵的情懷。可以博覽群書，也可以 只讀幾本經典，要之，如馮友蘭所說，他們對生活有了“覺解”。他們會痛苦，那是對這 個世界的終極問題的不能回答，是千古以來的哲人之思、智者之苦。他們又往往有一項技 藝鳴世，如C君獨精古典詩詞，T君之擅長詩歌，長於文化分析。激辯時如魚躍鳶飛，沉默 時似淵停岳峙。由於對生活本質的洞察，對時代風雲的銳感，使他們一下“轉語”，便會 有撥雲見日之功，常使你有醍醐灌頂之感，會讓你“忽忽心未穩”。你遇到他們就是苗人 鳳遇到胡一刀，燕南飛遇到江楓，你願意為他們去死。人生之大幸便在於此，你遭到了這 樣的人，你甘心為之赴死。可這實在太難，覓遍全校也難見幾人。

　　讀完此文，不必急着對號入座。蘇格拉底說“沒有經過審視的人生，有，還不如沒有 的好”。重要的是，不管你是現役還是退役的研究生，常常反省自己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 的存在，這是一個心智成熟者所必須。若你即將步入研究生生活，則更須思考此點。存在 主義者說，面向死，來思考生。首先把目光投向幾十年後，重溫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那段名 言，抉擇你的生活吧！

　　　　　　　　　　　　　　　　　　　　　　　　　　　　03年5月25日踱步於北苑

　　　　　　　　　　　　　　　　　　　　　　　　　　　　　　5月27日運指於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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