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高考，大家都容易想到科舉。其實科舉始於隋，其本義 則為為國家公正公平地從民間選拔人材。中國統治者很早就 意識到從民間選拔政治人材的重要性。如漢，若郡守不能舉 薦人材，則視為失職。但舉薦制終易為門閥和結黨所控制， 所以國家漸漸建立起了以考試選拔人材的方式。這與中國之 政治實有極重要之意義。科舉在唐即以受相當之重視，但唐 之門閥仍頗有影響力，且教育亦並不普及，所以政治實仍具 有貴族政治之色彩，於民間的影響還並不很深遠。

經五代十國之黑暗時期後，宋與文化極其重視，科舉亦極受 重視，且對科舉的弊端亦極注意，這主要表現在修改考試規 則，考試內容，並注意加強太學，民間書院亦受推崇。因當 時始終處於與異族的競爭中，與國家之選拔合格人材實極為 重要。宋以生產力的提高及印刷術的普及，求學變得容易了 許多。雖然如此，求學依然是一件費時費力費錢的事，不僅 需個人的努力，且亦需家族的有力支持。所以宋熙宗(？)做 勸學詩云：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 如玉。正是蛐蛐所云讀書是為掙大錢娶美女之意。但其本意 則不過是借實際利益以能推進教育，因之於古代並不以為教 育是人生之必需。但如此以來則選拔的人材則不免可疑，因 讀書若只為升官發財，則不僅道德操守成問題，其實際政治 能力與行為亦會大成問題。南宋末年政治腐化未嘗不是此類 勸學思想的效果。所以此類觀點恐怕還是要加些修正限制才 好。

近代科舉之真正完備實始於明。明之科舉不僅在考試制度更 加嚴格，其考試範圍反而更為狹窄，且用意實在於通過科舉 引導文化學習之方向。明太袓嘗雲天下英雄盡入我彀中矣， 正是此意。因朱元璋之政治思想實希望成立如此之理想國 家，即嚴密統治的皇權，忠實溫順的官僚，馴服的勞動者。 所以官員之政治能力實在其次，忠誠與馴服才是至關重要 的。吳晗曾說中國之真正皇權專制實在於明清六百年，所謂 兩千年黑暗專制只是革命時期的權宜之計。而革命即是絕對 正確，則此等老實人則終於不為當權者所容矣。

明經濟與政治制度上都與科舉有嚴密的配合。明之等級制度 極為森嚴，而經濟上賦稅又極重。而人若一中秀才，即搖身 一變而為特權階級，更重要的是不僅個人享受種種特權，且 整個家庭也跟着沾光。而一中等之家若不能出一秀才，則不 出二十年家庭亦會破敗。所以至此則科舉真正深入民心矣。 不僅千萬士子為其如痴如狂，千千萬萬的家庭亦為此奮鬥不 已。朱元璋此舉實極為精於算計。而當千萬人自覺自愿地將 自己的思想將自己的學習束縛到統治者所圈定的範圍中去， 中華文化也就入於沉淪了。其人誠民族之千古罪人也。

然歷史終不以其個人意志為轉移。皇權之迅速腐化墮落固不 必說，而成祖之株方孝儒，鐵玄等人實則自己摧毀了士紳的 道德基礎，而如于謙，八君子，袁崇烷等人無罪見誅之類事 例是不絕於書，更是以鮮血擦亮了所有人的眼睛。讀書即本 只是為了功利，至此則更無需再講道德品行，晚明之官僚腐 敗實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思宗謂文臣皆可殺，實則是咎由 自取。即便士人真的順了程朱理學去做皇帝忠實的奴僕，而 官員之取捨全不在能力，此類人也只能是袖手空談風月事， 臨危一死抱明君而已。與國與事無補。是以明之疆域實較各 代更為遼闊，人口亦遠為眾多，而建州之實力實遠遜於歷代 中國之敵人，而卻終亡於滿州，甚至不能據長江流域聊以對 抗，朱元璋之所立科舉，於此也是功莫大焉。其實在經元之 催殘後，本應於文化持一尊重寬容之態度以求有所振興，而 朱氏終以其一已之私而使中國文化在領先千年之後走向了衰 落。而其報應卻終於加之於自己後代子孫了。

清代繼承了明之制度，而以異族入主中原，則更是把科舉的 弊端發揮得淋灕盡至。其實當時之世，有識之士早已對科舉 極為厭惡，乾嘉學派埋首考據固有學術上的原因，但一則動 機則實是要攻擊程朱理學從而進一步改革科舉。此類人物實 為清代思想之中堅，CCTV不拍戴震不拍龔定庵卻大拍紀曉崗 之流人物，真是盡顯幫閒本色。

七十年代之恢復高考，恰恰體現了早期科舉之本意。蓋建國 以來，雖有社會主義之大旗，但政治思想與制度上卻相當程 度繼承了明清以來的做法。一新的以黨員和幹部為群體的特 權階級迅速形成。文革之本意未嘗不有打破此一局面的想 法，所以以領袖魅力則群眾一呼百應，自是早已有普遍的不 滿了。但結果則是反而進一步加深了此趨勢。恢復高考使得 各階層人民重又取得了以學業來決定前途的可能，所以得到 了廣大知青近乎狂熱的歡迎。而進入八十年代以來，隨着教 育體系的全面恢復，高考則又有些類似於後期科舉。因城鄉 對立和人員不能自由流通使得農村和小城鎮青年想要得到更 好的發展機會幾乎只有高考這唯一出路。而一旦能錄取大 學，則不僅自己搖身一變為國家幹部，個人亦可隨之而與家 庭於以各種幫助，個人自是竭盡全力於以爭取。其間種種， 當時胡揚淚一文真是道盡了千萬青年的辛酸。

由此可見，當今之應試教育改革實超越了教育部門能力之 外，其所能做，莫過於改革考試內容，教材而已。但若不能 全面深入地改革政治與經濟制度，則高考實反而不失為一條 公正公平之道，亦有助於各階層之流通。

其實科舉之與歷史上實與民族有過貢獻。張溥在五人墓碑記 中說匹夫之有重於社禝也，固與中國之傳統有關，但另一面 也是由於科舉打開了每一個平民通向政治之道路，從而使政 治意識深入到了民間。而當時之歐洲平民意識尚未萌芽，即 使遲至英國之憲章運動，全國亦只有7%的人口享有投票權。 但科舉制度之打破門閥政治亦使皇權的全面專製成為可能， 且最後更是流為束縛人民思想的罪惡工具，又是罪莫大焉。 誠如錢穆先生所說，歷史上沒有一種制度能有利無弊，而亦 無一制度能歷久而不加以改革。若統治者能以國家民族之利 益為重來考量政治制度，則與國與民功莫大焉，反之，若僅 為一已之私，則民族亦為之所累，而抱應亦終將及於自身。 中國現在其實又處於這樣一個關鍵的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