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國大學一瞥 |
| 送交者: 孔慶東 2003年08月09日14:58:28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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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韓兩載,“走遍了南北西東,也到過了許多名城,靜靜地想一想”,我去得最 多的地方,還是大學。迄今為止,我已經去過了韓國的大約40所大學。它們是: 漢城20多所:梨花女子大學,誠信女子大學,淑明女子大學,漢城女子大學,國 立漢 城大學,市立漢城大學,延世大學,高麗大學,韓國外國語大學,中央大學,東國大 學,建國大學,檀國大學,成均館大學,聖公會大學,韓國放送通信大學,慶熙大學 ,弘益大學,西江大學…… 釜山的新羅大學,仁濟大學,韓國海洋大學。 大田的忠南大學,又松大學。 大邱的嶺南大學,慶北大學,慶山大學。 天安的天安外國語大學,檀國大學分校。 還有仁川的加圖立大學,光州的朝鮮大學,江陵的江陵大學,安城的中央大學分 校,安養的聖潔大學,抱川的大真大學,益山的圓光大學,唐津的新星大學,濟洲島 的漢拿大學等。 下面把這大約40所大學分成幾類略加介紹。 我所任教的是梨花女子大學,這是韓國人數最多的大學,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女子 大學,擁有2萬左右女生。它不僅在韓國的女子大學中獨占鰲頭,在韓國全部大學的 排名中,也是穩居前十名,據說曾經名列第四,僅次於漢大、延大、高大這三駕馬車 。現在雖有很多大學不服之,但排在七八名,還是沒什麼問題的。詳情可以參看我即 將問世的《身在女兒國》一文。除了梨大外,韓國還有許多女子大學。上面提到的另 外幾所女大,我都有朋友在那裡任教。其中誠信女大跟淑明女大競爭二姐的位置。我 一次去誠信女大時,那裡的教授正在抗議校長。他們把校長的辦公用具都給搬出來, 在辦公樓外面搭了帳篷,吃住在裡面,日夜示威。我打聽為什麼抗議,朋友告訴我說 ,這位校長是淑明女大的校長的妹妹。教授們認為,憑什麼姐姐當淑明的校長,而派 妹妹來當誠信的校長,這不明擺着欺負人嗎?一定要鬥爭,決不當尤三姐。 按照學校的聲譽來排名的話,國立漢城大學的老大地位是舉國公認的。但是漢大 在亞洲的排名並不突出,有的說排在40多名,有的說排在80多名。漢大原來在市中心 的大學路一帶,一直是韓國的學術中心和學生運動中心。70年代中期,朴正熙政權為 了消解學生運動的威力,故意把漢大遷到漢城最南郊的冠岳山麓。那裡至今也不怎麼 熱鬧繁華,但一進校園就感覺到氣象不凡,有一種王者的平靜和舒緩。而大學路雖然 缺少了漢大,卻依然充滿先鋒文化氣息,到處是咖啡館、畫廊和小劇場,街頭公園經 常有露天演出和美術活動,洋溢着濃郁的學院氣息和蓬勃的青春激情。我在那一帶會 見過一些韓國最優秀的學者和藝術家,只是去過很多次仍然迷路。 中國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漢大以下,誰是二哥呢?延世大學與高麗大 學互不服氣。於是兩校每年舉辦一度文化體育大競賽,實際上等於一個盛大的大學節 。只是延世大學叫做延高戰,高麗大學叫做高延戰。由於延世大學是我們梨花女大的 鄰居,相隔只有一條馬路,仿佛是一個大學專門劃出一塊女子校區。來往密切,兩校 無猜,所以梨大的立場一般站在延大一邊,我也多數情況下叫延高戰。可是今年的延 高戰的決戰,是高大的朋友請我去看的。在奧林匹克主運動場幾萬人天崩地裂的吶喊 聲中,我坐在高麗大學的隊伍里。所以我只好叫高延戰。可惜高麗大學竟然輸了。當 然勝負並不重要,兩校的競爭主要在於加強彼此的交流和自身的凝聚力。當我回到梨 大轉述說周末去看了高延戰時,學生立刻給我糾正,是延高戰。我連忙承認錯誤。我 知道,梨大許多學生的男朋友是延大的。我曾經問過學生喜歡延大還是高大。她們說 高大的男生比較粗魯,不如延大的溫柔。其實我看還是近水樓台的緣故。如果梨大跟 高大是鄰居,那學生可能就會說高大的男生有男子漢氣質了。高大建立於1905年,有 抗日愛國傳統,以民族主義為校魂,號稱“民族高大”,校徽是一頭斑斕猛虎。以前 的學生中多數是寒門子弟,能吃苦,講義氣,喜歡喝便宜的傳統濁酒,在學生運動中 敢於衝鋒陷陣。他們在2000年的一次遊行示威中,巨大的橫幅上寫着“造反有理”。 不過近年來韓國大學的生源普遍趨向富家子弟,高大的這些特點已經不大明顯了。我 這次觀看高延戰,就覺得高大的學生反而不如延大的勇猛。倒是我認識的高大的幾位 朋友,的確是很講義氣的。 延大建立於1885年,比梨大早一年。跟梨大一樣,也是個基督教大學。所以西化 氣息比較重,號稱“民主延大”,校徽是一隻振翅欲飛的雄鷹。校訓是“自由”、“ 真理”。學生多來自中階級,喜歡喝啤酒,具有自由氣質,但我看團隊精神也非常強 。寬敞的主路旁邊有一座雄鷹鵰像高聳入雲。朋友告訴我一個笑話,上面那隻雄鷹每 天俯視着下面來往的學生,它如果看到有一個處女,就會馬上展翅飛去。可是多少年 過去了,雄鷹還屹立在那裡,永遠展着翅,但就是飛不去。我聽了馬上想,這似乎是 魯迅筆下的烏鴉。延大中文專業的研究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思維敏銳,視 野開闊,雖然號稱西化,其實一樣地憂國憂民。我積極鼓勵一個梨大的本科畢業生去 延大讀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生。我覺得延大的中文專業是生氣勃勃的。2000年夏天,我 陪小說家余華去與延大學生座談,學生們對余華作品的解析、對魯迅和東亞問題的理 解,都給余華帶來了很大壓力。我有一次在延大講座後與一群教授學生一起去爬北漢 山,在與他們的真誠交流中加深了我對韓國學界的了解和好感。 我所在的梨大位於漢城的西大門區。這一帶共有四所大學:梨大、延大、弘益大 學和西江大學。而驕傲的延大人不同意這種說法,他們認為只有一所大學,即延世大 學。其他三校都算不得大學:梨大是女子化妝學院,弘益大學是美術學院,西江大學 則是高中四年級。當然這是一種清高的玩笑,三校並不買賬。有一條火車道穿過延大 和梨大門前,在延大那邊是從高空的天橋上穿過,到梨大這邊是從深谷的橋洞中穿過 。所以梨大人得意地說:哼,從他們頭上過去的火車,只能從我們腳下過去。不過梨 大人有個迷信,即當火車從腳下過去的時候,趕緊許個願,就會實現。我在那裡許了 好幾回願,一個也沒影。大概是管女不管男吧。或者只能實現這樣的願:讓我找個延 大的男朋友!我聽過西江大學的教授的發言,也讀過他們的文章,水平並不低於其他 大學。至於弘益大學,美術專業是其王牌,不免掩蓋了其他專業的光輝。地鐵有弘益 大學這一站,我專門去參觀了一次。門前的小公園裡正好有個小型美展,主題是同性 戀,用女性的視角畫出的男性肉體,散發出一種特殊的溫柔,很有深度。校園裡也彌 漫着美術氣氛,到處是雕塑、畫布,學生的服飾也頗有個性,比起梨大和延大的中產 階級追求來,更像學生一些。弘大門前的畢加索街,鱗次櫛比着充滿異國情調和藝術 氣息的咖啡館、俱樂部,它與梨大旁邊的新村,加上大學路,號稱漢城的三大青年街 。 漢城有三所大學的名字都帶有“國”字,即東國大學、建國大學、檀國大學,合 稱“三國大學”。我搞不清他們的排名,反正只要在漢城,即使不太有名的大學,對 學生的吸引力也超過外地的有名大學。東國大學是佛教大學,我認識的幾位教授,學 問和待人都還蠻不錯的,只有一個助教由於辦事太不負責任,使我不愉快過。東國大 學的櫻花很出色,每年暮春三月,慕名前往者絡繹於途。建國大學那裡,我參加過一 個大型國際學術研討會,在漢江附近。校園的風景,既有新千年館那樣的宏偉建築, 也有傳統的小橋流水,印象頗佳。檀國大學,我去講演過兩次,跟一些教授學生都建 立了親切的友誼。特別是黃炫國教授,他在台灣住過11年,對中國文化爛熟於心。能 做一手地道的中國菜,喝茶很有品位,對學生好像老大哥,在韓國教授中十分難得。 我與他在台灣文學方面也很談得來。 成均館大學雖然不大,卻是韓國歷史最古老的大學,因為它的校史是從朝鮮時代 的國子監開始算的。這樣,1398年是其創始年,到1998年,建了一座600周年紀念館 ,在韓國傲視群雄。我說北京大學要是也這樣算,那至少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了。成 均館大學重視傳統文化,校園裡保留着文廟,每年都隆重舉行祭奠。大成殿和明倫堂 的木頭都開裂了,看來需要維修了。明倫堂前有兩棵400多年的銀杏,用許多綠漆鐵 柱支撐着,這是我在韓國看到的最古老的樹。韓國凡是有木頭的地方,差不多都被日 本人燒光了。你到大部分旅遊勝地,都會看到“燒毀於壬辰倭亂”的字樣,日本人被 韓國人永遠地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另外朝鮮戰爭期間也燒毀不少,所以現在韓國 雖然綠化很好,但二三十年的樹就算是老樹了。這裡居然有400多年的樹,雖然龍鍾 ,卻依然參天茂盛。我叔叔孔憲科有兩句吟孔府古木的詩:“兩度繞天匝地火,劫餘 未改舊時姿。”用於此處也很恰切。我說這全是我家祖宗的功勞。因為日本人也拜孔 子,殺到了文廟,或許暫時就不撒野了吧。另外,成均館大學的博物館藏品也比較豐 富。2001年中國大使館組織的在韓學者和學生國慶聯歡會,就舉辦在成均館大學的600 周年紀念館。我們還到露天舞台去看成大學生表演的“四物”演奏和跆拳道。韓國是 東亞地區最重視儒教傳統的,所以成均館大學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韓國外國語大學緊鄰着慶熙大學。這是韓國的外語最高學府,其中文專業號稱不 遜於國立漢城大學。我多次去過外大,或者開會,或者訪友。外大是韓國所有大學中 對中國學者待遇最好的大學,與對待其他國家地區的學者沒有等級差別,所以頗得中 國學者的好感。這大概是外事工作比較多而獲得的經驗和素養所造成的。那裡的朴宰 雨教授是韓國的中國現代文學學會的會長,他學問很好,待人熱情,有實際的組織工 作能力。他以前是民主運動的風雲人物,現在做學問也善於理論聯繫實際。當我有一 篇涉及韓國國民性的文章受到許多韓國人圍攻時,朴宰雨教授說,這可以幫助我們認 識韓國的國民性嘛。他當過外大的弘報課長,即宣傳部長。一次到大邱開會,他與我 住在一屋。夜裡很晚才睡,次日一早,他又趕飛機去參加別的會。韓國的著名教授都 是特別忙的。 不過外大的校園真讓人不敢恭維,小得可憐。幸而外大背後的慶熙大學讓外大借 光不少,一些高中生看到外大的風景畫片就報考了外大。來了才知道,那山上的漂亮 的大樓都是後面的慶熙大學的。慶熙大學以韓醫專業著名。韓國的“韓醫”經我仔細 觀察,就是中醫,從望聞問切,到針灸按摩,從丸散膏丹,到煎湯熬藥,從本草綱目 ,到瀕湖脈案,從陰陽太極,到五行生剋,沒有什麼特殊的。如果非要說與中醫有什 麼區別,那就是山東大夫跟河北大夫的區別。慶熙大學的醫學博士畢業,就等於是大 富豪專業畢業了。據說要嫁給一個醫學博士,女方必須送給男方三把鑰匙:一套豪宅 的鑰匙,一部名車的鑰匙,一個銀行保險箱的鑰匙。因為這些“婚姻投資”男方很快 就會賺回來的。我認識一位韓醫的夫人,在大學裡當老師,她說她一個月的工資,她 丈夫一天就賺到了。慶熙大學的風景很美,外大的人也常去慶熙大散步。北京大學韓 國語專業的幾個學生,被派到慶熙大學交流。我跟他們聚會過。以前慶熙大學的短訓 班也來過北大中文系,我帶他們去過西安洛陽等地,不過那次也是他們的助教態度不 遜,到處挑禮,不懂裝懂,頗有幾分不愉快。韓國大學的助教,都由研究生兼任,多 數沒有工作經驗,往往看人下菜碟,既不懂“外事無小事”,又不敢無為而治,結果 經常惹是生非,引發矛盾。助教的素質,嚴重影響着整個大學的形象。 聖公會大學當然是教會大學。這所大學雖小,卻會聚了很多韓國的革命鬥士。白 元淡教授請我去講演時,特意請我參觀了他們的民主運動展覽室。那裡收藏了大量的 文稿和實物,我看後十分感動,從心底吟出一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 天。” 韓國放送通信大學,並不是中國的廣播電視大學,而是相當於中國的函授大學。 可以說是韓國的“中央電大”。這是我去那裡開了一次會才知道的。韓國沒有專門的 電視大學、電影學院。這類藝術人才都直接從綜合大學裡選拔。所以韓國的影視界學 院氣不夠,專業基礎不厚。不過韓民族幾乎人人能歌善舞,從來不怵鏡頭,具有天生 的表演欲,所以也自有其隨意的優點。另外“放送”一詞包括了廣播和電視,這是少 有的比中文詞彙還要精煉的例子,我給學生舉這個例子,來證明漢字不是中國的私產 ,漢字裡凝聚着東亞人民共同的智慧,所以我們都應該學好漢字。 中央大學的名字很唬人,其實跟韓國的“中央”,沒什麼關係。人家就願意叫“ 中央”這個名,就好像一部小說里地主孩子的乳名非要叫“皇上”一樣。韓國朋友帶 我去中央大學參加一個全國性的反對全球化、反對新自由主義的盛大集會。我當時對 這事並沒有明確的立場,因為我覺得全球化也並不可怕。但是在會場上看到群情激憤 的工農大眾,看到他們演出的革命節目,我被“火熱的生活”感染了。只有在資本主 義的真實境況里,你才會明白社會主義的正義性,才會明白社會主義恰恰是保護千百 萬民眾的人權的。 我還去過中央大學的分校。韓國不少大學都在小城市裡另設分校。中央大的分校 在安城,韓國著名的生產方便麵的地方。我的北大同事黃卉在那裡任教。我們幾個在 漢城的朋友一起去那裡玩。每次到漢城以外的大學,我都心想,大學就應該建在這樣 的地方。山清水秀,沃野平疇,狗吠教室外,雞鳴講台旁。我們走在仿佛無邊的校園 里,半天也遇不見一個人。在一個廣場的地面上,畫着許多揭露美軍屠殺韓國人民的 宣傳畫。我們又去挖野菜,一邊挖一邊背誦詩經里的“采采罘苡”。挖到一根又像人 參又像蘿蔔的東西,回去後請教門衛。門衛說,這個你們沒什麼用,就留下了。吃了 一頓豐盛的晚飯,打了一夜撲克。四周安靜得仿佛千里之內都能聽見撲克落在毯子上 的聲音。難忘的安城之夜。 漢城以外的大學,大多都是因開會或講座而去的,匆匆看上一圈,印象不是很深 刻。總的印象是,面積大,氣派大,房子漂亮,設備先進。光州的朝鮮大學,大田的 忠南大學,都是如此。凡是看到一群與眾不同的漂亮建築,十有八九是大學。這些大 學多數是80年代經濟發達以後大興土木的,設計很講究,務求變化,選址也都不錯, 幾乎都在風水寶地,抬眼星垂平野闊,推窗月涌大江流。從空間上給人以“大”學之 感。看了韓國的大學,就會認識到這是一個高度重視教育的國家。在許多大學的走廊 上,看到一排排的電腦,學生在那裡隨便用,電腦比學生還多。我想起我自己在北京 大學讀書時,連椅子都沒有學生多,學生經常為了爭座位而打架,我也打過那樣的架 。北大是靠着“為椅子而打架”的苦學精神來推動祖國前進的腳步的。這固然是很寶 貴的,但是如果硬件也好一點,多一些椅子,多一些電腦,多一些大樓,不是會更好 麼?當然這也難說。據說北大最好時在亞洲排名第七,倘若真的到了電腦比學生還多 的那天,但願不要排到第七十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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