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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生 有 多 長 (十九)
送交者: 譚竹 2003年08月25日17:40:33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1985年6月3日

 

  我突然瘋狂地迷上了古詩詞,連帶大篇大篇晦澀的古文,一律連同註解一起抄在本子上,生吞活剝的。找到一本泰戈爾的《吉檀迦利》,一下子又迷了進去。在課堂偷偷看時被李老師繳了,但她一下課又還給我了,還關切地說這種豎着的繁體字看了眼睛不好。換了別人一定要寫檢查,我又特殊了。

  我把它抄在小字本上當作業交上去,因為小字沒有規定寫什麼內容。誰知連着寫了幾天后李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先問是不是家裡出事了,使我心情不好。又問是不是學習上遇到什麼因難有些消沉,最後才說是看了我的小字發現我思想不對頭,很悲觀。我瞟了一眼小字本,看到一句“春天把花開過就告辭了,而今落花滿地,我卻等待又留連。”這就思想不對頭了?

  雖然我一再申明我很好,家裡也沒出什麼事,只是出於喜歡才抄這些詩,但她仍將信將疑,問“為什麼要喜歡這些悲悲切切的詩”,這我就答不出來了。她嘮叨了很久才放我回去了。

  這些詩很美,看多了也的確令人惆悵。這是一種美麗的感傷,在風吹過校園盛開的薔薇時,在月光輕輕透過窗櫺時,在何韋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時,它使我有一剎那的恍惚,心裡脹脹的,湧起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與悲傷交織的情懷。

  有一天晚自習上寫日記,望着何韋頭上幾根早生的白髮,想起我九歲時決定嫁給他時的情景,不由露出一個恍惚的微笑。誰知他看似在埋頭做作業,其實卻在注意我,見我臉露徽笑,便問:“你笑什麼?”我但笑不語,他輕輕的又問:“是不是在寫我?”這下我不好意思了,連忙轉過頭去,說道:“你有什麼好寫的。”

  晚上熄燈後大家談起將來長大了會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都覺得不可思議。許琳琳說:“你想想,要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多可怕!”真是難以想象。婷兒說,要是事業無成,就希望婚結好一點,她心目中的這個“好”,是指那一天可以穿白紗裙子,有許許多多的玫瑰花。我認為這個願望不結婚,換句話說不要男人也可以實現。

  後來又談了些別的。婉蘭問我們為什麼而活,她說她問過許多人,回答是各種各樣的,有為媽媽為活的,有為事業而活的,為愛而活的……我想了半天,說我為希望而活。希望,希望什麼呢?雲雁說希望是娼婦,年青時才能擁有,年老便離你而去。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生命不息,希望長在。人只要還活着,就不會死心。就象我,雖然成績不好,卻總希望將來會有所改變,我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1985年6月25日

 

  快期末考試了,大家都緊張地複習,夜夜熄燈後在帳子頂上吊手電筒看書。我和許琳琳、雲雁每天下午放學後去碧湖邊複習。晚飯派一個人去食堂打飯,或是買幾個包子,胡亂吃下又接着看。

  夏天的湖水是幽深的碧綠,湖面浮萍片片,鄰水的岸邊軟泥上生着青苔,還有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青草是那麼綠,散發着清香,湖裡偶爾傳來一聲蛙叫。可是我們心裡沉甸甸的只有功課,顧不上多看一眼,側耳聽一聽蛙聲。

  開始考試了,考了三天,終於還剩了最後一科數學。吃過午飯,我們在寢室里複習。

  我躺在床上,背幾個公式就嚷一句:“我不要活了!”許琳琳給我叫得心煩,忍不住道:“別叫了,本來就記不住幾個,給你一嚷就更沒剩幾個!”

  “可是,我真的想死過去,待考完後再活過來!”我苦着臉說。

  “我知道一種方法,用變壓器加強電壓,兩手用電線縛了,抹上食鹽水導電,然後一拉開關,一瞬間便死了,毫無痛苦。就是太麻煩,燒焦了也不大好看……”雲雁打個哈欠,懶洋洋地道:“不過我才不去死呢!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考得差一點嗎?分數並不是人生的全部。”

  “就是,有什麼大不了的,犯得着要死要活!”許琳琳將複習卷子揉成一團,堅決地說。

  “我可沒這麼瀟灑!”我說:“婉蘭和幾個同學滑冰去了,成績好多麼幸福啊!對了,舒欣和婷兒呢?”

  “人家有人複習,有人打飯,還用得着回來嗎?”

  “聽說肖杉和舒欣初一就好了,是嗎?”

  “是啊,說起來還是李老師促成的呢。當時他倆同桌,肖杉常幫舒欣講數學題,關係比較好。李老師把他倆叫到辦公室,硬說他們在談朋友,結果兩人一氣之下,果然好了。真快,都快兩年了。舒欣想和他不分開,就只有考上高中,所以很努力,成績提高得很快,這叫愛情的力量!”

  我想起婷兒,她就沒這麼兩全其美,和徐天天倒是很好,成績卻沒什麼起色。可見同樣是耍朋友,結果卻不一樣。

  “我們就只有靠自己了!”許琳琳從床上跳下來,又去把題單拾起來看。

  預備鈴驚天動地地響了,三個人同時蹦了起來,要上刑場啦!雲雁拉住門框,裝腔作式地喊:“我不去,我不去嘛……媽呀,救救我呀,我害怕呀!”

  我放粗嗓子叫:“反抗是沒有用的,跟我們走吧!”和許琳琳將她倒拖着向教室走去。她兀自作式大叫,使我們再不快樂也笑出來,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

  我認為學不好數學是因為我厭倦,看起來是在努力,但全然沒有用。就象拚命爬一個陡坡,實際上卻根本不想爬,只是不得不爬。所有的理由全是藉口,真正的障礙在心裡。一看見數學便會想起那種提心弔膽、憂心仲仲的日子,就會浮現起那些焦急的臉,嚴歷的話語,想起夏日中一復一日埋於題海將要窒息的感覺。

  哪裡沒有興趣,哪裡就沒有記憶,哪裡有數學,哪裡就沒有樂趣。

 

             1985年7月19日

 

  奶奶病了,說全身都痛,天天晚上叫得我睡不着。到醫院檢查什麼病也沒有,醫生說,她可能是太老了,全身器官同時突然衰竭。前幾天她才滿了九十歲,都還好好的,一直在做家務。我以為她能活到一百歲呢。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說葉落歸根,想回老家去,爸爸就叫了老家的人來接她回去。上車的時候,她知道這是最後一面了,緊緊地拉着我的手,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車開了,我走回去,心裡鬆了一口氣似的,亂了這麼些天,我終於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

  可是到了晚上,一個人在寂靜的夜裡,突如其來的悲傷將我淹沒,心裡湧出強烈的自責。奶奶要死了,我卻感到輕鬆,我怎麼能這麼冷漠這麼沒人性呢?為什麼在她上車的時候,我沒有對她說一句我愛她?

  我想起小時候鑽到她的皮褥里睡覺,她邁着纏過的小腳費力地趴在坡上給我摘一朵花,她用僅有的私房錢給我做了童年中唯一的美麗衣裳……

  我想起她生病的時候怕給人添麻煩,自己偷偷大量吃止痛片,或是用碘酒擦身,說擦了全身涼悠悠的,可舒服一點點。身上的皮膚都被碘酒燒壞了,並染得黃黃的。她在醫院裡,怕家人受累,絕食了好幾天……

  我想起她惆悵地說:我是活天天的人了。她對我訴說對火葬的懼怕,而我只是不耐煩地說死了燒起來不會痛的……我是一個多麼沒心沒肺的人啊!

  噢,奶奶,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仿佛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這是真的,這是永別,這才體會到了悲傷。

  奶奶回去後沒幾天就去世了,他們把骨灰放在棺材裡埋了,並立了一塊碑,上面寫着所有子孫的名字。這就象一棵分了許多枝丫的樹,這就是她一生的成就。她是我生命的源頭,我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們之間有着不可分的血緣關係。這是我第一次面對親人的死亡,我為自己表現出的麻木遲鈍深深懊悔。

  這一刻,我寧可相信人死後是有靈魂的,好人會獲得一個不滅的靈魂。這樣我們才不懼怕死亡,這樣我們才不會為失去親人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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