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總是中國的新聞熱點。尤其是近幾個月來，先是“未成曲調先拿情”的北大人事制度改革方案的飄然問世，不僅震得未名湖波濤起伏，而且把整個中國學術界攪得人心慌慌。那個震波還沒來得及完全平息，一則“北大才子長安街頭賣肉”的消息一夜間傳遍大江南北。近日到GOOGLE中打入常見的”賣肉“兩個字，搜索到的前100條結果中，竟然有80條與“北大才子賣肉”有關，而香艷惹眼的新聞“容祖兒夠膽賣肉噴血誘惑”卻被擠得幾乎無影無蹤。北大的魅力由此可見一斑。

北大的這個賣肉才子名叫陸步軒，他1985年考入北大中文系，1989年畢業後，被分配回老家陝西。陸步軒先在長安縣的一個企業工作，後來企業倒閉，他又搞過裝修，開過小商店。2000年，陸步軒在西安市開起了肉店。今年7月26日，《華商報》以“北大才子長安街頭賣肉”為題報道了此事，陸步軒立即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中國有三教九流的說法。三教是儒、道、佛，九流既可指諸子百家，也可指社會上的各行各業。儒是三教之首，又是讀書人的代稱。古人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這些觀念在中國人的頭腦里根深蒂固。能夠在大學讀書，並且能夠在“最高學府”讀書，其層次之高絕不是一般的高，簡直可以說是至高無上。與之相反，屠戶這一行當可以說是在下九流之列。《儒林外史》中描寫的范進老丈人就是一個屠戶，他集貪婪、兇狠、愚昧、猥瑣、骯髒等卑劣特點於一身，是一個典型的市井小人。而在過去的十八年間，陸步軒就是由一個出入燕園的天之驕子淪落到了社會底層的操刀屠戶，其反差之強烈，實為中國社會近幾十年來所罕見。難怪這個新聞具有如此的轟動效應。

對於這個新聞故事，人們最初的反應是，啊，原來北大畢業的也這麼不濟，其中不乏幸災樂禍之輩。在陸步軒成為新聞人物、就業機會紛至沓來之後，於是又有人不平地問道，為什麼北大畢業的就不能賣肉？在北大校園，很多北大學生感到陸步軒丟了他們的臉，有些人還不時甩出幾句惡毒的咒罵。(見北大未名站BBS)。以上這些反應都屬於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但是，來自北大校方的反應卻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在這個消息面世的第二天，北大副教務長、教務部長李克安教授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目前學校尚未接到陸步軒的求助，如果需要，學校願意為他提供必要的幫助。”(周春林：北大才子長安賣肉 母校願幫助失意校友)。但幾天之後，這位北大的部長又自食前言：“出了校門就是獨立的人，出了校門就要學以致用自己打拼。打拼路子很多，個別學生當街賣肉也不足為奇，誰規定北大的學生就不能賣肉了？”(佚名：北大才子該不該賣肉)。更有甚者，就在陸步軒事件被披露一個整月之後，北大校長許智宏院士對此發表了意見：“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他說：“我們都說行行出狀元，北大的學生同樣可以做一個普通的勞動者。”(程剛：三位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認為：“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

在一個理想的社會裡，每個人都應該能夠根據自己的才能、自己的努力，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儘管絕對的理想社會並不存在，但人類社會的發展方向應該是越來越趨近於這個目標。從陸步軒的例子來看，中國距離這個目標還有十分漫長的道路可走。陸步軒賣肉是因為他愚笨嗎？誰能把這個形容詞與“北大才子”聯繫到一起？是他自己不努力嗎？根據《南方周末》的一篇採訪，“畢業後的十多年裡，他多次努力嘗試着改變自己的命運。但除了一張北大文憑外，他再無其他資源可以憑藉。”(佚名：陸步軒的悲喜人生)。是他適應不了社會嗎？他和夫人白手起家，建立了在當地小有名氣的“眼鏡肉店”，從當年的長安縣高考文科狀元適應成韋曲鎮的屠夫狀元，還要人去怎麼適應呢？那麼，是他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的所長，滿足於掙錢糊口的生活？不，那篇首次報道他的事跡的文章標題就是：“北大畢業生西安街頭賣肉 仍然嚮往書桌”。

從互聯網上對陸步軒事件的評論中所透露出的信息可以知道，陸步軒絕不是唯一淪落到社會底層的大學畢業生。一個自稱“比陸步軒更‘才子’”的網友就喊出了“你們都同情陸步軒，誰來同情我？”的呼聲。(愚人：你們都同情陸步軒，誰來同情我？)。所以說，陸步軒的背後有一大群人，他只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在這一大群落魄的學子背後，還有幾百萬賣血貧民，上千萬下崗職工，數億在生存線上掙扎的農民。所以說，北大才子賣肉反映出的是深刻的社會問題：社會財富的分配不均，生存競爭機會的的稀少和不公平，以及中國高等教育的盲目、瘋狂和缺乏人性。

大學是培養人才的地方。根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1998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法》第五條，“高等教育的任務是培養具有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的高級專門人才，發展科學技術文化，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因此，大學可以被視為人才加工廠。在高等教育已經基本上實現了產業化的中國，接受大學教育被中國的精英們鼓吹為高消費，所以大學生的家長實際上是消費者，他們交錢，要求學校把自己的子女加工成對社會有用、並且能夠自立的“高級專門人才”。既然如此，大學就既要為製造的商品對社會負責，還要為消費者負責。但是，由於供求關係的不平等及其它原因，中國的大學卻對誰都不負責任：他們可以不顧產品質量，不顧市場銷路，坐地收錢，任意加工，然後把產品一股腦地拋向社會。

所以說，在中國，大學實際是在做賣人的生意。做生意，就要招徠主顧。在北大招生網上，赫然列有“選擇北大的十大理由”。讀者閉着眼睛猜，大概也能夠猜到這十大理由中的幾條，不外是：“北大是中國的最高學府”之類的自吹自擂。但其中有一條讀者也許會猜不到，那就是：“理由之八：北大是人才的搖籃，畢業去向良好”。(未名：選擇北大的十大理由)。與這篇宣傳文字相呼應，這個招生網上還有另一篇文章：“北大77級後部分優秀校友一覽”，它的開篇第一句話就是：“按：北大作為我國的最高學府，承擔着為國家和民族培養傑出人才的重任。”(dbSNP：北大77級後部分優秀校友一覽)。把這兩篇文章與北大校長的言論相比較，不難看出他們之間的矛盾。

“畢業去向良好”意味着街頭賣肉？“傑出人才”意味着普通勞動者？如果中國的“最高學府”在培養普通勞動者，那麼中國的次高學府、普通學府、三流學府應該培養什麼呢？一個每月工資只有幾百元人民幣的普通勞動者還需要通過交納每年上萬元的學費才能培養出來嗎？許校長在發表“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的高論時，實際具有雙重身份：他既是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的委員，他還是北大的校長。作為人大代表，他是人民的代言人，應該對人民、對社會負責；而作為北大校長，他應該對北大的學生、北大的校友負責。可許委員對陸步軒事件反映出的民不聊生的社會問題視而不見，麻木不仁，冷漠的如同一塊石頭，哪裡有一點兒民意代表的味道？同樣，許校長的“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論調又把學校對學生的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活脫脫一個無賴商人的嘴臉。許校長應該知道，《高等教育法》所說的“高級專門人才”絕對不是指普通勞動者，而它的第五十九條規定：“高等學校應當為畢業生、畢業生提供就業指導和服務。”

所以說，北大校長讓自己的學生“做一個普通的勞動者”，實際上就是在廉價賣人。

雖然北大才子當街賣肉與高教產業化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北大校長廉價賣人卻與它的關係極大。中國大學學費之高，已經到了逼人走上絕路的程度，可大學教育的消費者得到的是什麼呢？今年大學畢業生有大約一半找不到工作。(閆曉虹：中國社會調查直面大學生就業問題 約百萬人待職)。事實是，當今的大學是中國最賺錢的產業，顧客會主動上門，顧客會提前付款，顧客還會自願地維護它的名聲。這一切，都是由於中國大眾生存之路的狹窄，由於中國的傳統觀念，也是由於民眾的愚昧。遲早會有一天，這些顧客會覺醒的，而他們一旦覺醒覺，中國的大學就會面臨無窮無盡的麻煩。陸步軒就覺醒了，他直言不諱地說：“如果要讓我這個全縣文科高考狀元去賣肉，那麼北大應該開出‘賣肉專業’！”(佚名：北大才子該不該賣肉)。這實際上是北大教務部長李克安教授出爾反爾的真正原因。李部長說，“北大開創至今，畢業生少說也有幾十萬吧，‘包’得過來嗎？也絕不可能‘包’。”(引文同上)。當然是絕對不能包。包了一個陸步軒，就會出現成十上百、成百上千個陸步軒，北大的牌子豈不要被砸個粉碎？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要自己的畢業生甘當普通勞動者，而且最好是悄悄地當。期望值降低了，顧客就不會回來要求退貨了。

據說陸步軒夫婦將他們的肉店取名為“眼鏡肉店”是因為眼鏡“表明我是文化人，做生意不欺客。”(佚名：陸步軒的悲喜人生)。陸狀元，你的知識早就過時了。現在做生意最欺客的就是文化人，沒聽說民間把文化人比喻成眼鏡蛇嗎？沒聽說過這首民謠嗎：“公檢法，國地稅，老師醫生，黑社會”。(摘自：雅科夫：教育產業化，喪鐘為你而鳴)。不過，公檢法，國地稅，黑社會幹的壞事都是違法的，他們一旦被抓，就要坐牢房。可老師醫生干的壞事卻是合法的，他們幹了壞事，卻還要被害人感到慚愧，還要被害人自己責備自己。這就是這幫知識精英歹毒的地方。他們為什麼能夠這樣呢？因為這些人是人大代表，是人大常委，是他們把幹壞事合法化的。

與許智宏同時要求大學生當普通勞動者的還有另一位人大常委，叫王梅祥。王梅祥說：“我們的大學生有很多不切實際的想法，研究生也是這樣。現在就業完全是市場導向，所以，大家不要奇怪大學生培養出來後去干第三產業的工作。”(程剛：三位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認為：“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 研究生、大學生在畢業之後要求有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是“不切實際”？那你說的“實際”是什麼呢？辦大學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市場導向難道只導學生，只導平民百姓，不導教授？不導官府衙門？你們可以坐地斂財，老百姓卻只有任人宰割、聽天由命的份？據說王委員是復旦大學1997年畢業的博士，現任中國科學院化學所所長，今年只有41歲。這麼年輕，地位這麼高，但說起話來卻又這麼沒有人性。中國教育的失敗就在於培養出了這些專干賣人勾當的敗類！中國社會的失敗就在於讓這些敗類掌了權，控制了輿論！

陸步軒，你還是繼續賣肉吧，總比賣人乾淨！

參考文獻dbSNP：北大77級後部分優秀校友一覽。北大招生網。http://www.gotopku.com/data/data4.jsp?db=bdzs&id=bd77yxxy未名：選擇北大的十大理由。北大招生網。http://www.gotopku.com/data/data4.jsp?id=a&db=bdzs佚名：北大才子該不該賣肉。《瀟湘晨報》2003年7月31日。http://www.xxcb.com.cn/show.asp?id=297064&month=7&year=2003佚名：陸步軒的悲喜人生。《南方周末》2003年8月9日。http://www.nanfangdaily.com.cn/zm/20030807/xw/shxw/200308071157.asp江雪：北大畢業生西安街頭賣肉 仍然嚮往書桌。《華商報》2003年07月26日。http://news.sina.com.cn/c/2003-07-26/0712446733s.shtml閆曉虹：中國社會調查直面大學生就業問題 約百萬人待職。中新社北京2003年7月11日電。http://www.chinanews.com.cn/n/2003-07-12/26/323479.html程剛：三位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認為：“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中國青年報》2003年8月27日。http://zqb.cyol.com/gb/zqb/2003-08/27/content_723121.htm祿興明：街頭賣肉的北大才子陸步軒：天不遂人14年。《外灘畫報》2003年8月7日。http://cul.sina.com.cn/l/a/2003-08-07/39825.html周春林：北大才子長安賣肉 母校願幫助失意校友。《北京青年報》2003年7月28日。http://www.people.com.cn/GB/jiaoyu/1054/1987772.html愚人：你們都同情陸步軒，誰來同情我？人民網2003年08月14日。http://www.people.com.cn/GB/guandian/1036/2015215.html雅科夫：教育產業化，喪鐘為你而鳴。中國思維網 2003年8月21日。http://www.chinathink.net/Aindex/documents/200308/190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