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生 有 多 長 (二十五) |
| 送交者: 譚竹 2003年09月04日19:20:37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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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5月7日
才平靜了不久,一個壞消息又象風一樣瞬時傳遍了校園--婉蘭的媽媽被殺了! 據說屍體被拋到一個廢棄不用的防空洞裡,好幾天后才被幾個玩耍的小孩發現。案發那天晚上正好下大雨,現場被沖得乾乾淨淨,一點線索也沒留下。她媽媽是個人緣極佳的人,不象是仇殺,謀財害命吧,身上的錢都在。有人說隱約看見一個身材矮小粗壯的人頭戴草帽從現場離開。這個形象又很象婉蘭的父親,難道是他幹的?不大可能吧?一時成為疑案,公安局查了半天也沒查出個所以。大家議論紛紛,越說越玄乎。 我一直有不真實的感覺,不能相信自殺、他殺之類的事會真的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人中。仿佛那從來是小說中、報紙上、新聞報到里的事,離我很遙遠。婉蘭的媽媽前幾天還活生生的坐在寢室與我聊天,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兇殺案中已經開始腐爛的,腫脹的屍體了呢?誰知道明天身邊哪個人又會突然消失了昵?我緊張得不得了,回去跟媽媽說晚上不要出門,過馬路要小心,弄得她莫名其妙。 婉蘭只回去了兩天就來上課了,穿一件白衣,衣袖上戴了黑紗,短髮沒精打采地貼在腦後,眼睛紅紅的,神色黯然,一反平日精明強幹的樣子。大家都想安慰她,對她說點什麼,又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但願你所失去的,上天能給你另外的補償。 她卻很快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照常上課,背書做題,管理班上的事務,大聲訓人,而且加了一句:“你還有爹媽管教呢,怎麼這德性!”許琳琳慢慢和她玩好了,大概是她從小也沒得到母愛,有點同病相憐吧!從此下課後常見兩人一起打開水吃飯散步,許琳琳因此和我們都有點生分了。 上天果然對婉蘭顧念起來,學校馬上批准了她入團,在三好生的評選中大家也都投她的票,連好幹部也終於評上了。大家都不忍心不選她似的。仿佛想把心裡的這份同情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希望她得到一點安慰。往日與她不合的同學也爭着幫她做事,一時她在班上的人緣空前的好,成了最有號召力的幹部。 也許真是上天有眼吧!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又讓好人命不長呢? 冥冥之中真有神靈主宰人的命運麼?我抬頭看天,天,藍得那麼純淨無邪,雲,白得那麼若無其事……
1986年5月13日
面對着一大張招生學校的介紹,我看得頭昏眼花,不知如何下筆填志願。眾人七嘴八舌,更說得沒了主意。唉,每個人要找准屬於自己干的那一行,還真不容易。 我知道自己要考上本校高中挺困難,只得填別的學校或是職業高中,我希望最好能不學數學和英語,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呆呆的望着表格,半響長嘆:揀盡寒枝不肯歇! 婷兒過來鼓動我報幼教,說不用學物理化學,學些唱歌跳舞彈琴,多麼快樂。聽起來倒是不錯,可是教小孩子我的耐心又不見得好。何況幼師收分比本校還高,只能報職高的幼教。難道命運就這樣決定了嗎?我遲疑着不能落筆,婷兒勸:“想那麼多做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和小孩打交道有什麼不好,單純快樂永遠不老。許琳琳和雲雁都填了,快填吧,你不想和我們在一起嗎?” 我橫下心來大筆一勾,決定了今後的道路。也許是念書念累了,本能的往輕鬆的挑。我懶得細想,就這樣了吧,我覺得從九歲時轉到百百小學,遇到王老師,我的一生就已經毀了。 我有點自暴自棄,心灰意冷,只一心一意盼考試快點到來。至於結果如何,不去想,不能想。事到如今,還能怎麼樣呢? 心,我的心,不要悲哀,你要忍受命運的安排。
1986年5月21日
同學們開始互相在留言本上寫贈言,有互相鼓勵的,回憶往事的,寫對某人的印象的等等。一時本子傳來傳去,熱鬧非凡。 我在本子上寫道:我在你長長的記憶中,有沒有留下一點影子呢?留下惜別的話罷,那麼當我打開它時,你的影子便會來坐在我的眼中。 我的留言本上也寫滿了大篇的贈言,有一些不太熟悉的同學,還有一些成績好的同學。令我吃驚的是他們並不象想象中那麼瞧不起我,他們對我的印象多半是“文靜,憂鬱,愛抄的詩,有一種難言的氣質”,男同學多半寫“你竟然會舞劍,令我太吃驚了。”未了都說:你雖然現在成績不是很好,但我想只要努力一定會趕上去的。 我很想何韋也寫點什麼,但我們已久不說話,我不肯先向他開口。當我的留言本傳來傳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幾次投向我,欲言又止。一次同學寫完了叫他幫忙遞過來時他把本子留下了,匆匆寫了幾句話。我打開一看,寫的是:“莫把戲言當真,永遠祝福你!” 我抬起頭向他望去,他微微笑着,臉上帶着一點點迷惘,陽光照在他的頭上,幾根早生的白髮象金色的一樣。我們隔着兩排桌子凝望着,我感覺到時光在我們中間靜止了…… 婉蘭也給我寫了留言,拿來給我的時候,非常輕蔑地說:“好好看清你自己吧!不要讓淺溥的讚美沖昏了頭腦!” 我翻開本子,見她寫道:“認識你這樣一個靈魂,對於我來說不能不是一種收穫!你的成績一向不好,卻自以為看透了一切,仿佛夢中才有完美的境地,整天抄些或寫些哀哀嘆嘆的詩來打發日子,你這樣將來有什麼用!你說你相信以後自己會幹好工作的,憑什麼?還想憑你當官的爹嗎?不要以為可以一輩子躲在他的保護傘下! 看看你的現狀吧!數理化不好,英語又說得了幾句?寫字別字連篇,也不關心國際時勢、體育科技,能說你興趣愛好廣泛麼?我認為,你的恥辱是自己不爭氣造成的!你喜歡的,諸如寫詩彈琴之類,都是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能有什麼用?你成得了詩人音樂家嗎?當今世界,知識尤為重要,很多學科是很有意思的,既使你認為是枯燥的,只要明白了它的重要性,也應該強制自己去學好它。你不愛學習,沒有知識,我敢肯定你今後一定沒有出息,頂多靠你老爹混碗飯吃! 聽說你報了職高,才十幾歲就註定了不能上大學,只能與小孩子為伍,婆婆媽媽地過一生,你不覺得悲哀麼? 我認為你成績上不去,不是方法不對,就是花在其它方面的精力太多了,總不會是生來就很笨吧!你一天和幾個狐朋狗反混在一起,管人家閒事,吹牛談天,腦子裡塞滿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能學得好呢? 我也有一些缺點,將來也未必順心,但我自信能不斷完善自己,自信有勇氣去承受突如其來的不幸!我也做到了,比如勇敢面對媽媽的離去。而你,缺少的正是自信! 生命如流水般短暫,“濯足長流,抽足再入,已非前水。”願你深刻理解這句話,不要蹉跎歲月,老來空悲切,多用知識武裝頭腦,生命才會更充實,更有意義…… 這些話尤如當頭一棒,我有幾分鐘不能思想,我真是這樣的一個人嗎?心裡隱隱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又有什麼地方不對。我無法為自己開脫,但是,我真的就註定是一個沒用的人了嗎? 第二天,我走到她面前說:“婉蘭,昨天我想了一夜你的留言,你說我知識不豐富,不自信,悲觀等都很對,這也是我努力想克服的。但你不能這樣玷污我和朋友的友誼,輕視我將要從事的幼教工作,認為我一心只想靠老爹。我選擇職高,就是希望有一技之長,不再靠別人!還有,你沒有權力輕易地斷言我的未來一定不好!” 她抬起頭,冷冷地說:“那咱們以後走着瞧!十年後再相見,看看那時候你是個什麼樣子!” “好,一言為定!”我微笑着說:“婉蘭,我知道從小學到現在你一直都瞧不起我但你知道不知道,小學時那次我們去看數學老師回來,我就發過誓,永遠不要 成為你這樣的人!” 真的,但願我不要象她,只有功利心,沒有同情心,冷漠自私,甚至將自己母親的死做為資本。不,我不要象她,雖然她的成績一向都那麼好。 我才十三歲,誰能斷言我的未來一定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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