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生 有 多 長 (三十二) |
| 送交者: 譚竹 2003年09月11日18:38:21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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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5月18日
堂兄拾到一隻麻色的小貓,把它收養了,天天給它喝牛奶,自己蹲在一旁充滿愛憐地看。我有點感動,對小動物都這麼好,心地一定很善良。 這隻貓溫順善良內向,經常一聲不吭。偶爾叫一聲,那聲音顫悠悠的,聽着怪可憐的。它睜着兩隻清澈的眼睛,對人充滿了信任,一喚就過來了,很討人喜歡。 他給小貓取名麻妹(是只母貓),卻叫它小丫頭,叫我大丫頭。這樣聽起來好象有兩個人在伺侯他似的。其實都是他在照顧我,飯也是他在做。偶爾我過意不去主動做一頓,他就顯得很高興,努力多吃一碗。 傍晚有時我們一起去散步,麻妹趴在我肩上。要是放它下來,它就會着着急地大叫,寸步不肯離開人。 他認得各種植物和昆蟲,讓我拔起一種花吮它的花蜜,真的很甜,以前我從來不知道這種花可以吃。他還能從滿天飛舞的蜻蜓中辯認出哪一隻是公的,哪一隻是母的。我不相信,他就捉住它們,告訴我公的叫大青頭,全身是青色的,母的叫花大頭,身上有一條條的青白相間的花紋。果然是這樣的,看完了他會把它們放了。 我有一件輕紗似的長袖裙子,是極淡的紅色,一抹淡淡的胭脂似的。每當我穿上它,他的目光總是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象手一樣輕輕撫遍我。我喜歡這種感覺,它使我感到自己美麗。所以散步的時候我總是穿着這件衣服。 五月的河岸開滿一種叫過路黃的野花,大片大片的,放眼望去,遠遠近近,滿眼都是鮮嫩的綠與黃。我穿着淡紅的紗裙坐在花叢中,在他充滿讚嘆的目光里,感覺自己無比美好。 我們在繁花盛開的河岸坐很久,直到暮色漸漸降臨,對岸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 爛漫的野花,飛舞的紅蜻蜓,緩緩沉沒的夕陽,絢麗的彩霞,從河上吹來的帶着潮氣的清涼的河風,空氣中的花粉味道和青草氣息……一切多麼美好,美好得使人想要落淚。
1988年6月23日
堂兄背英語背得頭昏眼花,面色蒼白,站起來晃晃蕩盪的。他說滿腦子都是飛舞的單詞,夢裡儘是奇形怪狀的字母,一看見英漢大詞典就想吐。 這倒跟我做數學題時差不多,所以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不過數學是必須學了,托福又沒人逼他去考,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受苦的。 他把書一丟,說要請我出去吃飯,輕鬆一下。我正閒着沒事,歡呼了一聲就去換衣服。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單獨請我吃飯呢,雖然他是堂兄。我很高興他把我當大人看待。我們吃了許多東西,又喝了不少葡萄酒。他有點醉了,興致很高,話象流水一樣倒出來。 回到家他拿出一件紅色的游泳衣給我,說道:“這件游泳衣是前幾天買的,忘了給你。你的皮膚白,穿紅的好看。” 我謝過他接過來,大紅的底子上布滿黑色圓點,七星瓢蟲似的。是緊身的,不是那種滿身噁心的小泡泡,我有點喜歡。 他說:“你去換上我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換上了,走到客廳的大鏡子前。紅色果然很襯我的皮膚,看上去顯得晶瑩剔透。泳衣緊緊地貼在身上,纖毫畢現。我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轉身去換了,他一下子抱住了我,手撫在我胸前,喃喃說:“你真美……”我的頭一陣發昏,幾乎要軟在他懷裡。他從我腦後的發梢吻到脖子上,我看見自己赤裸的手臂上起了一層小疙瘩…… 我推開他一言不發走回自己房間,想鎖門才發現鎖壞了。我的心砰砰亂跳,躲在門後飛快地換下泳衣,生怕他進來撞見。沒有,他沒有跟進來。 我藏了一把剪刀在枕頭底下,一晚上都沒有睡好。我想象他進來後的各種情況,反覆練習我要說的話,也想好了他要說的話,設計了不同的結局……但是直到天亮,他也沒有進來。 不知為什麼我非常失望,甚至生出些怨恨來,不知是因為他非禮我還是沒有非禮我。我帶着幻想落空的沮喪心情,輕輕走過他緊閉的房門,上學去了。
1988年6月28日
今天我們放假了,我收拾東西準備回父母家。他突然走了進來,說要和我談談。(這幾天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沒能照面。回來他房間的門總是關着的,桌上放着給我留的飯菜。) 他為那天的事道了歉,解釋了半天,反覆強調是他喝醉了。(真醉了還能記得那天的事?)我低着頭一言不發,那情景好象是我犯了錯誤他在教育我一樣。我感到我們之間變得非常陌生,非常客氣,非常小心,非常不自然,非常…… 未了他試探着問:“我們……還是一家人?” 他為什麼不說我們還是朋友,我從來沒有把他當做過親戚。不過這話也不大好說,我們的確是親戚。我只得點點頭。 他好象鬆了很大一口氣,殷勤地說:“我幫你拿行李下樓吧!” 我們在樓下分手,陽光照在他瘦削蒼白的臉上,一縷頭髮被汗水粘在腦門上,突出的骨節看着都硌人……顯得那麼落寞,那麼落魄。我心裡充滿了嘆息,我想我再也見不到那個散步時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的男人了,從此以後,他只是--堂兄。
1988年8月1日
暑假裡我老往徐天天家裡跑,除了替他和婷兒傳書帶信,又跟他學吉它。我已經可以彈好些曲子了。每次去都玩得很高興,越這樣我越感到內疚。有時就忍不住又要說他壞話貶低他傷害他,以至他惱怒地說,每次去的都不是我,而是婷兒的代言人。 我叫他醜醜,說他外表丑心靈也丑,辜負了婷兒的一片痴心。他叫我笨笨,說我學吉它笨做人也笨,無原則的幫着婷兒,從來不用腦子想想,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賭氣說那我就叫任厭之吧,隨便別人怎麼討厭。他笑了半天然後說為什麼不叫任喜歡,我說又不是國寶大熊貓,人人都喜歡。我們就這樣互相攻擊,不亦樂乎。 婷兒終於忍不住了,要我陪她去找徐天天,我當然義不容辭。 她特意穿了徐天天最喜歡的白襯衣配藍色長裙,長髮披肩,很清純的樣子。我覺得她很美,很溫柔,很……反正是男人喜歡的那種類型。我要是男人也會愛她的,所以她有資格得到更多的關懷和寵愛,發發嗲就能得到一切,誰也不忍心拒絕她。不象我,八輩子沒有撒過嬌了,想要什麼自己省下零用錢買,想做什麼自己去做。求父母都沒有用,何況別人。就象這把吉它,還是徐天天贊助了一半的錢買的,他雖不要我還,我還是還給他了,存了整整半年才夠。 在她旁邊我象一隻呆頭鵝一樣,有時候我有點惆悵,有時候又被她吸引,我喜歡看她細細緻致的做事,滿臉痴迷地說愛……我要象她這麼美,也會有人喜歡我吧? 今天天氣特別熱,我們坐在悶得象蒸籠的小吃店裡,面對着小籠包子和排骨豆芽湯誰也吃不下去。我感到油膩的桌面,喧鬧的吃客,店小二骯髒的圍裙,粗瓷的大碗,甚至充滿細菌的空氣,都和美麗純潔浪漫動人的愛情格格不入。 婷兒因為心中亂七八糟的塞滿了愛、激動、忐忑不安……所以裝不下食物。我呢,因為沒來由的忿忿不平,也只喝了一口湯。 在車上又擠了半天,才到了徐天天的家。婷兒不敢上去,叫我去約他下來,我只得硬着頭皮上去。其實我也很怕他那個老母雞似的媽媽,但願她不在家。 真倒霉,開門的是他媽媽,她肥胖的身子把門堵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裡面。她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番,老實不客氣地說:“徐天天不在家,你是誰,找他有什麼事?” 在她審視戒備的目光下,我不由兩腿發軟,嘟囔了一句:“我是誰無關緊要,他不在就算了!”作賊一樣溜下樓。 婷兒在樓下等我,聞言很失望,又怕是他媽媽騙我們,很不甘心地跑出去張望。恰巧他媽媽走到陽台上,也正向下張望(大概是看我走了沒有),嚇得她一溜煙跑了回來。 天漸漸地黑了,我倆坐在樓下的台階上,又餓又熱又累又擔心他媽媽下樓來發現我們。婷兒開始還編些故事,想象徐天天摟着個女孩經過這裡,她就站起來默默地看着他。假設他的女友是一個穿紅裙子短頭髮的活潑的女孩(總之不能跟她是一個類型的)……後來左等右等不見人來,就哭了起來,嗚咽道:“似此星晨非昨夜,為誰風露泣中宵。” 咦,她感嘆什麼,我才是湊的哪門子熱鬧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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