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經濟和高等教育發展的趨勢與展望

(原伯克利加州大學校長、著名美籍華人科學家田長霖教授)

編者按：4月6日下午，著名美籍華人科學家田長霖教授在我校就知識經濟和高等教育發展的趨勢與展望作了一場精彩的報告，現將根據錄音整理的演講內容摘登如下，以饗讀者。

　　我首先談談對知識經濟的看法。80年代中期時，好多人認為美國在走下坡路，日本已取代美國，如汽車業、電子、電視、鋼鐵工業，幾乎每樣都是日本領先。那時美國產生了一個新的學派，是在伯克利加州大學開始，就是說我們已進入了一個新知識經濟時代，由創新科技為主導，主導地區經濟，由大學帶動科技企業，這是一個新經濟行動。我那時是伯克利加州大學校長，正統學派的經濟學家群起而攻，都不相信，說這些是反叛的。但是，有些人尤其是硅谷的許多人都朝這方面走，幾乎使美國整個改觀，幾十年來硅谷的發展創造了美國的奇蹟，特別是近十年來，美國不斷成長，舊經濟學家好多人幾乎崩潰，甚至今天有人還說股市要崩盤，舊經濟要超越新經濟，我認為這些是不清醒的。

　　新知識經濟的來臨，是我們大中國地區的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定要把握時機。從兩個方面看，一方面從大歷史看，它有上千年的變化。生產方式基本上有三個最重要的要素：土地、勞動力、技術或知識。土地是最基本的，人類的文明開始時，最重要的就是土地，尤其到了農業社會，基本上以土地為主。但到了第二階段，初期的工業時代，勞動力成為重要，知識、技術也比較重要，最近一百年，又有變化，知識、技術開始重要，知識經濟成為主導。二十一世紀的競爭主要就是看知識這些方面的帶動。另一方面文明中心開始向西移，波斯文化、希臘文化、羅馬文化、西班牙、法國、德國歐陸文化,都是一個個往西移。到了18世紀末期，歐陸文化，西班牙大帝國、法國、德國,包括俄羅斯都非常強大，但到了十九世紀中葉時，經濟文明又向西移，以英為主。19世紀，英國很驕傲的說她的國旗永遠不會落，因為全世界都有她的殖民地。20世紀初期，世界的經濟文明中心向美國移，美國東岸的華爾街、華盛頓這些城市，已成為政治中心。到了20世紀末葉，華爾街還是很重要，但是大家現在看得很清楚，美國最最重要的地方是加利福尼亞州。

　　現在中國計劃開發西部，這實在是一個了不起的建議，這就是過去美國的情況。那個時候我有一個很有卓見的指導教授，他就跟我講："你要到加利福尼亞去，現在看起來還是東部的比如說哈佛大學、長春藤大學比較有名，但將來最有發展前途的還是在加利福尼亞，而且加州大學就是馬上會有很大進展的大學。這個時候可以說是西部開發期,你去是最最好的"。所以，我那時也就去了加州大學。

　　21世紀會怎麼樣，文明中心一定會橫跨太平洋。21世紀是亞太世紀，從這三千年的變化我們看得很清楚，它一定要西移，它有未開拓的市場，有很多未開發的地區，有很大的土地資源，有很大的市場，而且有自由開放的觀念，不受傳統的束縛，所以21世紀的文明中心一定會橫跨太平洋到亞太地區的，這是大中華地區、是海峽兩岸三地極好的機會，我們如果把握得好，它就會早日來臨。

　　從小歷史來看，20世紀有最重要的三個趨勢，一個"德先生"，就是民主化，二個是"賽先生"，就是科學化，第三個是國際化。現在民主化有了很大的變化，到了20世紀末期，民主已經進入另外一個階段，不但要政治民主化，還要經濟民主化。民主化已經擴充到經濟領域，不僅要政治民主化，而且要經濟民主化。

　　第二個趨勢是科學化。在20世紀初葉有相對論，到了1920年有量子論，到了1930年有原子分裂，1950年之後，科技影響最大的是什麼，是計算機，是微電子，是信息科學(互聯網等)，這些已經把科技與經濟結合到一起。

　　再看國際化，它有兩個很重要的分歧，一個發達國家，一個是發展中國家。發達國家非常喜歡用"全球化"，把你擴張進來，他來主導。發展中國家則不這樣認為，這方面中國是個代表。鄧小平先生講得很清楚，中國要實現四個現代化，但必須面對國際化。所以現在有兩個很衝突的看法，一個是全球化，一個是現代化。其實，全球化是個空間觀念，現代化是個時間觀念。但是時間和空間不能完全脫離，這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美國現在下崗或被辭退的員工是有史以來最多的一個時期，但是同時也是美國失業人數最少的時期。這是新經濟的一個最重要的現象。中國現在不要再去大力保障，扶植那些大企業，現在應扶植中小企業。第二個新經濟時代的現象也很重要，現在很多經濟學家都沒辦法適應，現在失業人數這麼少怎麼不發生通貨膨脹。因為失業人數越少，你就要加薪呀，要搶人呀，一加薪就會通貨膨脹呀。但新經濟時代與老的不同，現在美國是生產率增加最快的時候，但也是通貨膨脹最低的時候。知識經濟已經到來了，一定要大力推動知識經濟，扶植創新機制，這樣說起來，即是科教興國。

　　我很坦率地說一句，中國的科教經費少得可憐，以國民生產總值來比，中國投入教育的經費比第三世界還少，不用說第一世界、第二世界了。當然，最近因為科技興國經費提高很多，我想這是很好的現象，但是差得還很遠。我們再看科研的經費，中國科學院最近剛漲了一倍，高興得不得了，教育部科研經費也大增，國家計經委也大增，但是你要再看一看國外的，就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比投入而言，中國還少很多。隨便你怎麼製造不同的統計數字，還是差很遠很遠，我跟江主席、朱總理談過，這方面絕對要加，科技是根本，沒有它中國就永遠沒有辦法去競爭。中國一直受到一句很著名的話"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毒害。既然一百年才培養一個人才，那麼稍微等兩年沒關係，國防、交通、環保、能源更重要，教育晚一點沒什麼大不了，反正一百年嘛。所以這時候就需要有創見、強有力、很有魄力的領導人，提倡科技、科研。

　　下面再談談高等教育。知識經濟時代，高等教育是個主宰，美國的硅谷是世界上最大的樣板。硅谷無他，就是有斯坦福大學、伯克利加州大學等。這兩所大學放在一起只有七十公里的距離，有成千上萬的世界級的科學家。伯克利加州大學光美國的院士就有三四百，是全世界中國科學院海外院士最多的大學，有很多的諾貝爾獎金得主，這個地方永遠不會衰落。我希望南京地區的高等院校不要各自為政，應規劃整合，互補發展，這樣南京就會有很大的潛力變成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才匯集的區域經濟發展的主導力量。

　　知識經濟時代的高等教育將會怎樣呢？我想它與民主化、科學化以及國際化有很大的關係。特別是民主化之後，學校的經費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增加財源是今後任何一所大學都必須要面對的情況。哈佛大學始終不衰，就是因為它的錢實在是太多了，浪費一點也沒有關係。我想東南大學有江蘇省這一非常有財力的省，一定也可支持起來。

　　高校內還必須要有競爭。現在國內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你看我，我看你，你薪水不能比我高，你高一點我就不滿意，大家競爭嘛!誰有能力誰就多拿，重要的是要留住人才。伯克利加州大學為什麼會變成一流的大學，最主要的是有勞倫斯，他要製造分裂原子的分裂器，耶魯大學不要想他。我們趕快收下來，這一下我們拿了十幾個諾貝爾獎。所以學校項目不在多而在精，要有人才，大師級的人才只要一個就夠了。

　　最後我講幾個辦大學的經驗，給東南大學一點借鑑，第一個最重要的是你們一定要有很好的戰略規劃，搞清楚到底要發展什麼，學校的特色是什麼。現在已經不可能每個院系都得平等處理。一定要有重點，哪幾個學科是要發展的，不行地慢慢把它淘汰掉，當然要取消科系是很難的，我發明了很多新的方法，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半飢餓法，如果哪個院系排名在全美五名以外的，並且無可救藥的，我們也不說馬上取消該學科，那是要革命、流血的，我們每年給它縮減10％經費，讓它處於半飢餓狀態，漸漸的，許多教授就到別的學校去了，學生也不來了，慢慢就沒有了。這樣就能把你的資金集中在最重要的科系上面，任何一所大學一定要有一兩個世界第一流科系。不是看論文的多寡，不是看論文被引用多少，而是看論文對社會產生的影響多大，是不是產生一個工業大革命或者是在某個領域產生較大影響，這才是最重要的。有人一年只寫一篇論文，但影響大得不得了，有人一年寫幾十篇論文，可是沒人看，自己天天在家"拜讀"自己的論文。我想東南大學應該採取這種方式，要有一兩個特別優異的科系，形成品牌效應，就有人來了。 跨院系的學科也特別重要，科系不要密封，在伯克利加州大學我們經常討論這個問題。我們當時重新整合生物科技，現在它又回到很高的地位。另一個很重要的是信息科技，現在大家談的電子商務，就是信息系統的管理，我那時要成立一個信息系統管理學院，結果第一來反對的是管理學院院長，第二來反對的是工學院院長，但我硬是成立了信息系統管理，現在是最出名的時候，全美第一家。我在美國是白宮的科技委員會委員，我們最近向克林頓總統建議美國今後科研三個大方向：一是信息科技，二是生物科技，三是納米科技，即微小化，微小到納米的尺度。這個裡面很多領域，可以做到生物科技方面、信息科技方面、機械科技方面。伯克利加州大學已經非常緊急地開過幾次會，討論成立納米科技工程研究中心，把物理、化學、材料、電子、機械，全部跨系地放在一起，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趨勢，要有準備，然後聚集經費。你說沒有經費呀，我在伯克利加州大學做校長時，先是每個系減少1％經費預算，如果你們叫窮的話，就來競爭那全部匯集在一起的1％的經費，由外面最權威的教授來決定這個錢怎麼分，因為錢是最重要的，與其分配得像撒糊椒粉一樣看不見，不如集中起來推動整個大學中最重要的規劃的實現，從這一個方面來講，這個學校就會有他的特色，就會有重點，然後可以製造品牌，我想南京地區有很多優勢，甚至可以說上海的缺點是南京的優點，當然南京的缺點也可是上海的優點，可以競爭，而且如果有很好的前瞻性的規劃，馬上可以上來，這種情況在美國是很常見的。國內也是一樣，有的在過去我們認為很好的學校在向下。為什麼，就是領導的能力有限。現在是一個自由市場，充滿了競爭，到處都有機會，但是要你去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