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學者的生涯主要包括求學時期和研究時期。我們現在反思中國為什麼沒人得
諾貝爾科學獎時,似乎都在關注研究時期,比如,重新審度我們的研究條件、設
施、經費、課題等,希望在這方面加以改善,增進與國際接軌,以求早日出諾獎
成果。幾年前,科學院出台的“百人計劃”等就是這些反思後的舉措。
這種只關注研究時期的思路,只對了一半。我以為一個學者的求學時期的情況對
他日後的發展至關重要。
諾貝爾科學獎的得主,尤其是那些理論領域作出貢獻的得主,和其它科學大獎的
得主,基本上都是一些天才型人物。他們有非常優異的天賦。最重要的是,他
們在求學時期,在中學大學裡,得到很好的培養和訓練,潛能被充分發掘,為日
後在科學上作出傑出貢獻打下良好的基礎。
中國大陸本土沒人得諾貝爾科學獎的最重要原因在於我們的大學。我們的大學缺
乏發現選拔和培養頂尖人才的機制,我們的課程設置和教學方法也不利於頂尖人
才的脫穎而出。有些天賦極好的學生,在大學裡沒有得到很好的發掘、培養和訓
練,無法脫穎而出,錯過最好時光,最終泯為凡人。
為什麼說我們的主要問題是出在求學時期,是出在學校,而不是研究時期?因為
過去二十多年來,我們的畢業生不但在國內工作的沒得諾獎,在美國等外國發展
的也沒有得諾獎和其它大獎。
世界一流大學的指標很多,我認為最重要的指標之一就是能培養出一流人才,即
諾貝爾獎、菲爾慈獎和圖靈獎等科學大獎項的得主。中國大學的畢業生,如果能
有十個、八個獲得這些大獎,那全世界就會刮目相看,自然差不多是世界一流大
學了。中國大學要創一流,可以先從培養世界一流人才開始。因為培養人才相對
容易,成本小,尤其是理論方面的人才。假定人類的資質、天賦是服從正態
分布的話,以中國十三億之巨的人口基數,應該有許多秉賦優異的學子,俗
稱天才。中國本土之所以多年來沒有出現象楊振寧、霍金、納什這樣的傑出人才,
問題就在於我們的學校沒能把這些秉賦優異的學子培養成為未來的大師。
比如,我們的學校在課程的設置上就限制太死。一個班上的學生都上同樣的課,
大學四年,年年如此。實際上一個班的學生雖然在考分上差不多,但在潛能上資
質上可能有很大的差別。中國大學的班級的設置從行政上和生活管理上看可能有
必要,但它卻意外地成了一些優異學生的學業發展的障礙。這是一個需要我們反思
的問題。
美國的大學,至少就我所知道的哈佛和斯坦福等大學,就沒有中國大學意義上
的班級。每個學生所選的課都根據他的水平興趣因人設置。“因才施教”這一古
老的中國教育理念在美國得到發揚光大。
除了課程設置上,在具體的課程的教學方法上,我們的大學也有問題。我們的課
程通常都以一本教科書為準,讀完就沒了。而在哈佛斯坦福等學校的課程都不是
以一本教科書為準,而是布置大量相關的閱讀材料,有深有淺。這種做法的好處
在於,那些天資聰穎、學有餘力的學生,可以多讀多看,以至於很快就能夠進入
本學科或者本領域的研究前沿,脫穎而出。
不要忽視中美大學在課程設置和教學方法上的差別,正是這些差別遏制了傑出人
才的成長,使得他們在青少年時代失去迅速發展的機會。對他們個人來說是一個
遺憾。從宏觀角度看,就是中國本土至今不出諾貝爾科學獎得主。
我注意到中國的教育界已經覺察到中美大學在教務管理上的差異,並且已經開始
在小範圍內借鑑西方大學的教務模式和經驗,即開辦各種試點班,比如,清華的
“諾貝爾班”,北大的“元培班”等等。
許多諾獎得主大學時的老師或校長都沒得過諾獎。我沒得過諾獎,但是我管理
的學校可以為秉賦優異、天資聰穎的學生提供一個良好的環境,讓他們得到良
好的訓練,讓他們的潛能得到充分的發掘,成為未來的諾獎得主。
我個人並沒有諾獎情結。我講話中多次提到諾獎,是因為我注意到公眾很關心諾
獎,尤其是中國的媒體,似乎有你說的“諾獎情結”。我講話時提到公眾關心的
事情,是有的放矢,是對公眾的尊重。
我的遺憾在於,我在青少年時代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動地浪費了大量的時光,沒
有得到良好的訓練和培養。對我而言,這種訓練和培養不是指名師指導,而只是
一個普通的讀書機會。中小學時,新課本發下來,我用兩三周就把課本全部讀完。
開始,老師讓跳級,後來就不跳了。所以大部分時間無所事事。我中學畢業後,
沒有立即上大學,浪費了幾年的時間。上大學後,我曾經用三個月的時間讀完了
理論物理專業除了實驗課外的全部課程。之後我又閒置了幾年。研究生畢業後,
按規定我不能馬上出國留學,又耽誤了幾年時間。我的一生已經在無所事事中淪
為平庸,不足多談,但我希望我的教訓能對後來者有幫助。
多年前,我在蘇聯物理學家蘭道的傳記中看到蘭道曾經說過:他當年讀廣義相對
論時,曾經被它的美感所陶醉得徹夜難眠。蘭道說,如果一個人讀廣義相對論時,
會如醉如痴,徹夜難眠,那他必定是理論物理的天才。 蘭道的話令我感慨萬千。
因為我想起在大二自學廣義相對論時,與蘭道有同樣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