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樂:柴可夫斯基《胡桃夾子》)
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毛澤東
想象一下用江湖的語言描述各種各樣的年輕人。年輕人,嗯,不知從什麼開始,
這個意思我們喜歡用“青年”這個詞來表達,同時面帶蒙娜麗莎式的微笑。
青年這個詞之所以具有曖昧的令人發笑的能力,大概首先是因為“文學青年”
這個稱呼吧。文學青年並不單純指愛好文學或有志於文學的年輕人,還具有如下約
定俗成的含義:首先是無故尋愁覓恨,《圍城》中方鴻漸上大學時向方遯翁去信請
求解除和周淑英的婚約,就玩了這手,不料老頭子神功蓋世,輕鬆識破[1];其次是
有時似傻如狂,象郭老校長寫《地球,我的母親》時那樣才情大發作在地上翻來滾
去;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風流倜儻,用實在話說,就是不可靠,唐伯虎、徐志摩、
郁達夫都是證據,不過郭老校長據說也不遜於任何一位。文學青年當然也有很多好
處,除了傳說中的提升精神層次之外,最大的好處據說是增加對異性文學青年的吸
引力(“吾愛文學,吾更愛文學女青年!”)。象《情人》[2]、《洛麗塔》[3]這
麼煽情的作品,其攻心的作用實在可以和孔明的七擒七縱相比。當然,事情本來就
應該這樣,如杜麗娘所云,即使關了的雎鳩還想出來勾引文學青年呢[4]!
技術青年這個頭銜最近在我的朋友圈子中似乎驟然大闊。為了尋找證據,我上
google搜索一把,卻發現排名最靠前的都是些什麼“納米科學與技術青年實驗室”、
“信息技術青年教師”、“一些老師傅即將退休而他們的技術青年還沒有能夠掌握”
之類,就象用“果然”造句,造出“我吃了蘋果,然而不好吃”一樣,深得魔鬼辭
典之精髓。第一個非魔鬼的鏈接是bbs.ustc.edu.cn/article/Saloon/spool/
index579.html,哈哈,就是科大BBS茶館版的文章《快樂的技術青年兼後記》,而
作者就是我的朋友和我。這說明這個術語的傳播範圍還很狹小,同志仍須努力。當
然了,技術青年也不止意味着有技術、干技術活、有志於技術的青年,而是用於和
其他各種以專業之外的事物為目的的青年相區別的,最典型的是文學青年,還有哲
學青年、歷史青年、熱血青年、搖滾青年、網絡青年、快樂青年……
哲學青年的市場不大,不過在科大的密度肯定比在外面大。我自己(當年?)
就是哲學青年,也認識過一小撮如Freeman_Gao、Hm_Yan、Howard_Du、Razor_Edge、
Rural_Blue等同類怪貨(我自己並不認為我和他們同類,他們每一個想必也認為自
己和別人不同,但是在非哲學的青年們看來,怪貨就是怪貨,恰如A就是A這個形式
邏輯的基本原理一樣真實)。哲學家最大的敵人就是其他的哲學家,而最害怕的對
手大概就是自然科學家。自然科學家往往勇敢地暴露甚至炫耀自己對非專業知識的
無知,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專業具有兩大優點:一,別人都聽不懂;二,別人雖然聽
不懂可還覺得挺敬畏。而哲學家就慘了,同樣是聽不懂,別人會感到他發表的全是
廢話。現在大家明白,為什麼哲學青年這麼少。嗯,既然哲學有如此嚴重的劣勢,
居然還有人冒煙突火[5]而進,那肯定是忠心耿耿了。1997年時,我忽然發現我對哲
學居然有點原創力,就是說能自己想出一套完整而經過推敲的世界觀來(參見【還
原論】)。當然,要不是因為那時有苦思的需要,也不會這麼折磨自己。現在終於
輕鬆了,哲學的旅程到達了一個安全島,隧道挖穿見到了光亮:一切哲學最終必須
歸結為可操作的行動;而我現在似乎已經知道如何行動,而且更重要的,有機會行
動了。
歷史青年似乎屬於比較典型的正派小生,易於樹立非變態才子的形象,畢竟人
人都能聽得懂評書嘛。話雖這麼說,當你真遇到一位象Tomas_Von、Yankee_Zhao、
Di_Yu或Yu_Chen這樣的博聞強記家,一邊以灼熱的眼神死死地盯得你,一邊綿綿不
絕地噴射着典故與格言,你也會感到“作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很有壓力”。讓我
來舉個例子。Di_Yu先生擅長古代希臘羅馬史,他一開口就象這樣:“我看的書不多,
只有希羅多德的《歷史》、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塔西佗的《編年史》
以及一些中國人的著作,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太長了,一直沒看完。可惜中
國人翻譯的錯誤太多,和英文版一對就看出來了,以後真想自己翻譯幾本……”然
後就是一堆希臘羅馬的人名,什麼地米斯托克利、恩培多克勒、老加圖、布魯圖斯
的。我不知道您會怎麼樣,反正我是admire加faint了(也許暗自下定決心再見到他
時也吐出一堆×※……%¥#◎!來)。不過說到底,歷史青年還是值得一作的,
因為當我們讀到“大丈夫當如此”與“彼可取而代也”[6]時,仍然會感到歷史的肅
穆與震撼。
熱血青年最好作,也最難作得久。許文強先生早年也是學生運動的幹將,後來
還不是決心到上海作斧頭幫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一開口就要吃蛇羹了(《上海灘》
第一集)。然而,這裡我只想引兩段話作為說明。一段來自1975年諾貝爾和平獎獲
得者薩哈羅夫的獲獎演說,由夫人葉蓮娜·波納代為宣讀:“我們不能放棄我們在
這個世界上的神聖努力,在這個我們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光芒一樣出現的世界上。”
另一段來自我的朋友Razor_Edge在精品書屋版的文章《勇氣的電影》(他評論的是
美國電影《鯊堡》,又譯《刺激1995》):“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自由雖然渺茫,
與我們雖然隔着六英尺的厚牆,我們總要一點點地用最原始的工具去挖穿這層厚牆,
哪怕付出半生的努力。一次一次的挫折,就像那個老黑人每次要求假釋被官員無情
地蓋上REJECTED的印章。絕望絕望絕望,可是你怎麼知道六英尺的厚牆的後面,沒
有藏着讓人心醉讓人歡呼讓人哭泣的自由!讓我們一點點地鑿、鑿、鑿,鑿穿這可
憎的囚牆。”看到這些熱血的印跡時,我們就會想起“人的身上,值得讚賞的東西
總是多於應該蔑視的東西”(加謬《鼠疫》)。
不久之前,Razor_Edge跟我說:“我覺得你以後還是作個傻乎乎的教授吧。”
我大笑,怎麼又跟我想到一塊去了。“那你呢?”“我現在,要作個技術青年。”
滄桑之後,回首遙望,最值得慶幸的是,畢竟我還是個“青年”。
注一:錢鍾書《圍城》第一章
兩年後到北平進大學,第一次經歷男女同學的風味,看人家一對對談情說愛,
好不眼紅。想起未婚妻高中讀了一年書,便不進學校,在家實習家務,等嫁過來做
能幹媳婦,不由自主地對她厭恨。這樣怨命,怨父親,發了幾天呆,忽然醒悟,壯
着膽寫信到家裡要求解約。他國文曾得老子指授,大中學會考考過第二,所以這信
文縐縐,沒把之乎者也用錯。信上說什麼:“邇來觸緒善感,歡寡悉殷,懷抱劇有
秋氣。每攬鏡自照,神寒形削,清癯非壽者相。竊恐我躬不閱,周女士或將貽誤終
身。尚望大人垂體下情,善為解鈴,毋小不忍而成終天之恨。”他自以為這信措詞
淒婉,打得動鐵石心腸。誰知道父親信來痛罵一頓:“吾不惜重資,命汝千里負笈,
汝埋頭攻讀之不暇,而有餘閒照鏡耶?汝非婦人女子,何須置鏡?惟梨園子弟,身
為丈夫而對鏡顧影,為世所賤。吾不圖汝甫離漆下,已渝染惡習,可嘆可恨!且父
母在,不言老,汝不善體高堂念遠之情,以死相嚇,喪心不孝,於斯而極!當是汝
校男女同學,汝睹色起意,見異思遷;汝託詞悲秋,吾知汝實為懷春,難逃老夫洞
鑒也。若執迷不悔,吾將停止寄款,命汝休學回家,明年與汝弟同時結婚。細思吾
言,慎之切切!”
注二:瑪格麗特·杜拉斯《情人》結尾
戰後許多年過去了,經歷幾次結婚,生孩子,離婚,還要寫書,這時他帶着他
的女人來到巴黎。他給她打來電話。是我。她一聽那聲音,就聽出是他。他說:我
僅僅想聽聽你的聲音。她說:是我,你好。他是膽怯的,仍然和過去地樣,膽小害
怕。突然間,他的聲音打顫了。聽到這顫抖的聲音,她猛然在那語音中聽出那種中
國口音。他知道她已經在寫作,他曾經在西貢見到她的母親,從她那裡知道她在寫
作。對於小哥哥,既為他,也為她,他深感悲戚。後來他不知和她再說什麼了。後
來,他把這意思也對她講了。他對她說,和過去一樣,他依然愛她,他根本不能不
愛她,他說他愛她將一直愛到他死。
注三:納博科夫《洛麗塔》開頭
洛麗塔,我生命之光,我慾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
洛一麗一塔:舌尖向上,分三步,從上顎往下輕輕落在牙齒上。洛。麗。塔。
(Lolita, light of my life, fire of my loins. My sin, my soul.
Lo-lee-ta: the tip of the tongue taking a trip of three steps down
the palate to tap, at three, on the teeth. Lo. Lee. Ta.)
注四:湯顯祖《牡丹亭》第九出 肅苑
(末)則講了個“關關睢鳩”。
(貼)故此了。小姐說,關了的睢鳩,尚然有洲渚之興,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注五:羅貫中《三國演義》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德大戰呂布
時約初更,月光未上。只聽得西門上吹贏殼聲,喊聲忽起,門上火把燎亂,城
門大開,吊橋放落。曹操爭先拍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見一人,操知是計,忙
撥回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聲炮響,四門烈火,轟天而起;金鼓齊鳴,喊
聲如江翻海沸。東巷內轉出張遼,西巷內轉出臧霸,夾攻掩殺。操走北門,道傍轉
出郝萌、曹性,又殺一陣。操急走南門,高順、侯成攔住。典韋怒目咬牙,衝殺出
去。高順、侯成倒走出城。典韋殺到吊橋,回頭不見了曹操,翻身復殺入城來,門
下撞着李典。典韋問:“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尋不見。”韋曰:“汝在城外
催救軍,我入去尋主公。”李典去了。典韋殺入城中,尋覓不見;再殺出城壕邊,
撞着樂進。進曰:“主公何在?”韋曰:“我往復兩遭:尋覽不見。”進曰:“同
殺入去救主!”兩人到門邊,城上火炮滾下,樂進馬不能入。典韋冒煙突火,又殺
入去,到處尋覓。
注六:司馬遷《史記》劉邦和項羽看到秦始皇時的反應
《項羽本紀》:
秦始皇帝游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高祖本紀》:
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