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諍友
萬維讀者網 > 教育學術 > 帖子
遭遇美國教育(2)
送交者: 高鋼 2003年12月13日16:05:52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三)

   兒子在美國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學校舉行了一次家長會。這次家長會與我在中國參加過的家長會完全不同,班主任弗絲女士“導演”的“故事”讓我在驚異之中,重新認識着孩子,重新認識着自己,也重新思考着我們的教育。

   那是兒子在美國小學上6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帶回一個學校要開家長會的通知。兒子告訴我,老師說了,家長必須出席。

   這可是不容易,孩子在美國小學呆了快兩年了,這是第一次開家長會,我當然要認真對待。我在腦海里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對兒子成長中遇到的一些問題的看法,特別是歸納了一些我對兒子到美國後在文化衝突下面臨的一些特殊問題。心想,開家長會時,到了老師面前,免不了要分析一下孩子的問題,我要爭取主動,對孩子的剖析包括向老師請教的問題都要有的放矢,別讓美國人覺得我們中國人對孩子不關心、不重視,也別讓他們覺得我們中國人到了他們美國的地面上就不懂教育了,我們可是一個有着古老文化傳統的民族,我們擁有源遠流長的文明呢!

   開家長會的那天,我沒有忘記帶上筆記本和兩支筆,這是我在中國養成的習慣,參加家長會和我參加各種考試時一樣,一定是兩支筆伺候,以防不測。在中國,開家長會的時候,老師講的話,我都要記在本子上,爭取一字不漏。我相信,老師的話是教育孩子的金科玉律,哪怕忘記一條,或許都會對孩子的成長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所以我一定要記錄得很完整,以便回家準確傳達給孩子,自己也好反覆領會其中的深刻道理。

   開家長會的那天晚上,我提前趕到了孩子的學校,走進會議室一看,氣氛有些別樣。會議室里又是氣球又是彩帶的,不像是家長會,倒像是開聯歡會。

   儘管心裡直犯嘀咕,但心裡又想,這不是在美國嗎?遇到什麼“西洋景”也就不奇怪了。美國佬什麼花樣不能搞啊,思維方式不一樣嘛。

   班主任弗絲女士已經在會議室里等候了,見到每一個孩子的家長進來,都是帶着微笑,一陣寒暄,忙得不可開交。人來得差不多了,班主任走到前面,宣布會議開始。

   這時我才發現,孩子們也和家長坐在一個會議室里,而且老師也絲毫沒有讓孩子們“退場”的意思。我有些不解,這不是家長會嗎?怎麼也讓孩子在這裡呆着!一會兒要是談起孩子們成長中的問題,難道就讓他們當面聽着嗎?美國佬這是什麼路數啊?不是尊重所有的個人包括孩子的人格與隱私嗎?

   班主任弗絲女士是教育學博士,我和她很熟悉,特別熟悉她的那種作為教師的“職業性”微笑,這種微笑不僅給你一種平靜和安全的感覺,而且給你一種信心和鼓舞。當年兒子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們徵求她的意見,是讓孩子進美國的普通小學,還是讓孩子進“雙語”學校?弗絲反對讓孩子進入雙語學校,她帶着微笑卻不容置疑地說:“請相信孩子的語言能力,就讓他在我們這所公立小學裡上學吧。有一天,你們會突然發現,他已經在用熟練的英語與同學們聊天了。你們不要擔心他的英語,要擔心的恰恰是他的中文。”

   當時我看着連“How are you!”都聽不懂的兒子,真是不敢相信弗絲女士的斷言。但是後來的事情說明弗絲女士是對的。也就是在半年後的一天裡,似乎真的就是在那一天、那一刻,我發現兒子拿着電話和他的美國小夥伴有說有笑地在聊天了!兒子英語雖然簡單,但是很流暢。我很奇怪,為什麼這之前我就沒有聽他說過一個完整一些的英語句子呢?我不是搞語言學教育的,我不知道這裡的奧秘。當然,我一直堅持嚴格要求孩子在家裡一定不能說英語,這倒不是因為聽了弗絲老師的忠告,而是我怕孩子真有一天不會說中國話了,我會愧對祖先!感謝老天,我的這一要求讓兒子至今一直保留着一口標準的北京話,漢語口語沒有任何障礙。但是隨着他的英文越來越熟練,他也幾乎不能用中文寫作,對中文的閱讀也日益艱難了。弗絲老師真的是在微笑中預見了一切。

   弗絲老師向大家問好後,帶着幾分神秘說:“今天對在座的孩子們的家長,可能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因為我們為你們準備了一個特別的禮物。確切地說,為你們送上這個禮物的不是我們這些教師,而是你們的孩子!”

   孩子們此時也交頭接耳,嗡嗡地議論起來。弗絲女士說:“孩子們,請不要吃驚,你們當然也不知道這個禮物是什麼,因為兩小時前,我們剛剛把它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取回來。但是,確實是你們創造了它。”

   這時,她向一位站在旁邊的老師示意,這位老師轉身走出會議室,從外面推進一個有輪子的小桌,上面是彩色的綢布覆蓋着的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方塊兒。弗絲女士走上去輕輕地掀開了綢布,展現在人們眼前的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大摞新書。

   面對着人們驚詫的目光,弗絲女士很得意地說:“這個學期,我們講授了英文詩歌的寫作,我讓孩子們試着寫了一些詩,這些詩感動了我,也感動了我的同事們,於是我們決定把它們匯集起來,印成這本詩集。我想,這可能是你們的孩子們人生的第一部詩歌作品,是他們人生的第一部著作,請各位閱讀吧。你們會比我更為孩子們的才能驕傲!因為是你們養育了他們。”

   一瞬間,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的家長几乎不敢相信班主任的話。漸漸地,人們開始騷動起來,幾位西服革履的家長已經沒有了來時的矜持,紛紛站起身來,迫不急待地要看那些書了。孩子們更是喧聲一片。

   ——這太出乎意料了!我們的孩子,眼前這些小學生,竟然寫了詩,還印成了書!

   老師們把書一本一本發給了家長。我也拿到一本,打開目錄,很快看到了兒子的兩篇“作品”。

   一首詩題為《朋友》,寫的是他出國前與國內的小學同學分別的感情經歷。兒子離開中國的時候,心裡的痛苦,對童年小夥伴的懷念,都是我未曾想到的。他在詩里述說着對童年友情的感受:我們都會長大,我們再見面時,可能都難以辨清對方的臉龐,但是,哪怕我走到天涯海角,童年的回憶也會永遠伴隨我,直到我白髮蒼蒼。

   天啊,離開中國,離開小夥伴,讓兒子一下想到了“老”嗎?

   他自己畫的一幅畫成了書中這首詩的題圖,畫面上是一個橢圓形的地球,兩個孩子站在地球的兩端,仰望着天上的雲。

   還有一首詩寫的是《時間》,我從中聽到了兒子對時間的感受。他說,時間本身沒有速度,只是因為人的存在,時間才變得不同,就是對同一個人,時間也會變化,當你在不知道去做什麼的時候,時間不是慢了,而是快了,因為它在流失;而當你想做的事情太多,覺得時間不夠用時,時間實際上很慢,因為你的創造已經拖住了時間的腳步。時間的速度在人的掌握中。

   這難道是對愛因斯坦相對論社會學意義的解釋嗎?

   為這首詩配的圖也是兒子畫的,上面是一個變形的鬧鐘,時針和分針已經變成了人的兩隻手,正在拉着已經跳出錶盤的標示着12個小時的阿拉伯數字。我不敢說這幅畫有多大的美學價值,但是它確實反映出孩子對時間的理解。

   我一遍遍讀着兒子寫的詩,剎那間似乎對孩子有一種陌生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複雜,先是感嘆,但是很快就被一種自責的心緒籠罩了。我自認為平日對孩子不僅是很了解,而且是很關注的,我是職業記者,平日就是與人打交道的,面對社會采寫的也都是“深度報道”,我一直相信自己很了解兒子。但看了兒子的詩以後,我發現我錯了。

   我發現,我這個比他大了30歲的父親,對人生的體會有的時候未必有兒子細膩,甚至在有些地方也未必有他深刻。

   我也十分驚異兒子對英文詩歌韻律的掌握。我記得也就是在不久前,我還為他對英文報紙的一則廣告的似是而非的解釋而惱火,和他嚴肅地談過學習英語的態度問題,實際上當然是教訓他。兒子當時真是很老實的樣子,我還為自己抓住了他的隱藏很深的弱點而暗自得意呢!

   看着兒子寫的詩,我不禁問自己:我真的知道孩子正在發生的變化嗎?我真的了解自己的兒子嗎?

   捧着這本孩子們寫成的“書”,我內心充滿了感動!這本書裡不僅有兒子此生第一次印刷成書籍的英文詩作,而且記載着兒子到了美國後最初的成長曆程,不僅是美國小學教育不同凡響之處的一個實證,也是我作為一個父親反省自身局限的鏡子。我很想多留下一本,於是問弗絲女士能否滿足我的要求。弗絲女士笑着說: “對不起,每個家庭只能有一本。這是絕版的印刷。因為我們沒有更多的經費。所以,我們也希望家長們能夠支持我們,讓我們以後多做這樣的工作。”

   當老師們推出一個巨大的蛋糕為孩子們祝賀時,會場上的氣氛更加熱烈。一些美國的家長們忘情地親吻着自己的孩子,好像是剛剛看到孩子從遠方歸來似的。顯然,不少家長和我一樣,被震撼了,被感動了,我們可能真是在這一個晚上,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們也顯得很興奮,他們都神采飛揚地聚在一起,侃侃而談,笑聲不斷,顯然他們在為自己驕傲。

   我也看到,家長們都不聲不響地走到會議室窗台前,那裡放置着一個捐款箱,家長們都在捐錢。這個時候,誰不覺得捐款是樁最應該做的事情啊!

   儘管很感動,我還是沒有忘記我印象中家長會上的“法定程序”——徵求一下老師對孩子的意見,這似乎應該是“家長會”的慣例。我找到弗絲老師,問她,我的兒子在學校有什麼問題?老師說:“他要是有什麼問題,我可能早就通知你了。不會等到現在。”

   可能是想起我與她見面時經常問她我的兒子有什麼問題這樣的話,弗絲老師笑着問我:“你們中國人總是在研究孩子的‘問題’嗎?”

   我說:“我們中國人有一句名言叫‘未雨綢繆’,還有一句名言叫‘防微杜漸’,還有一句叫……”

   弗絲女士微笑着打斷我說:“讓我們用更多的精力去發現孩子們的可愛和他們的潛能吧,鼓勵他們,引導他們,讓他們心中充滿自信,充滿光明,充滿歡樂,這樣孩子才有更大的興趣去學習,才有更大的力量去戰勝困難。”

   回家後,我問孩子,你什麼時候寫的這些詩啊,我怎麼不知道啊?兒子說,就是課堂上老師讓我們寫着玩的,又不是作業。我問:“老師沒有告訴你們要出版?”兒子說:“沒有。老師就是說,你們寫得很好,再努力寫,你們中間會出現真正的作家。誰知道她真的把我們的詩給印成書了。爸爸,你說過,作家就是寫書的人。現在我們也寫書了,我們現在都是作家嗎?”

   讓我怎麼回答呢?這本不起眼的詩集,在孩子們的心中有多重的分量啊!可能就是這本小小的詩集,會激發起孩子對於寫作的興趣和信心,未來的作家可能真會是從這裡走出第一步!

   那天晚上,我發現,當天參加家長會帶去的筆記本上居然一個字也沒有記。孩子長到12歲以來,我參加了多少次家長會啊,而這是我第一次在家長會上沒有對老師說的話作現場記錄。

   那天晚上兒子也非常興奮,12點了,還在寫他的日記。我發現,從那以後,兒子開始喜歡寫點兒東西了,而且寫得越來越快。他一有什麼感慨,就寫上幾句詩一類的東西,遇到什麼事情,可能就會寫出一篇記事散文。

   儘管我和兒子都認定,他以後是要學理工科的,自然科學是推進人類進步的絕對的“物質力量”,何況咱們中國人是在美國,為了謀生,為了把日子過好,也都是重理輕文的。但是從那以後,兒子對寫作的興趣始終不減。

   我的一些留學生的朋友看過我的兒子寫的一些文章後都說,他寫作的天賦是受了我這個當記者的爹的遺傳。其實,我根本不相信遺傳之說,我至今仍然相信,就是那本小小的詩集,激發了兒子對寫作的最初興趣,培養起他對寫作的自信心。那本詩集讓他相信自己有寫作的才能,特別是有用英文寫作的才能,於是,他才興致盎然地嘗試各種文體的英文寫作。

   那次家長會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揮之不去,讓我想了很多事情。我感嘆美國老師的用心之良苦,他們通過把孩子們的作業編輯成書這樣一個舉動,完成了一個多麼複雜的教育環節!

   ——孩子們看到自己寫的詩變成了真正的書,而且讓自己的父母閱讀後真正受到感動,於是,孩子們重新認識了自己!與此同時,每個父母都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創造的“奇蹟”,在這個“奇蹟”面前,家長們也重新了解了自己的孩子。而在對自己孩子全新的了解面前,稍有頭腦的家長就不能不反省平日教育孩子的方式,不能不反省自己在教育過程中與孩子的關係,甚至不能不反省自己在教育孩子方面的得失成敗,從而去尋找培養和教育孩子的更為正確的途徑。

   這使我想起在國內的家長會。學校一下開家長會的通知,家長和學生就開始忐忑不安了,如同面臨一次嚴峻的考驗。家長會上,校領導和老師們高高在上(真是高高在上,有時老師們的講話是從學校的擴音喇叭里傳出來的),抑揚頓挫地講着話,時而指出嚴峻的競爭局勢,時而布置艱巨的考試任務,不時會指責一下典型的學生或者家長,接着危言聳聽地發布全面警告。此時,家長們坐在孩子們的座位上,低眉順眼,洗耳恭聽。那些平日學習成績不好的孩子的家長,更是心驚肉跳,如坐針氈,受了這番“折騰”之後,還要與折騰完自己的老師再去認真研究怎樣折騰(整治調教)孩子的對策。而孩子們呢?此時正躲在家裡魂不守舍地猜想着家長會現場的種種景象,充滿憂慮等待着父母的歸來,不知道老師與家長私下運籌了什麼,自己的處境又會發生什麼變化?不知有多少孩子在家長會後受到父母的打罵。開家長會的這一天,特別要是趕上孩子在期末考試或者是升學考試前的家長會,對一家人來說無疑是一個驚恐的日子。家長等待着老師的“宣判”,孩子則等待着來自老師和父母的雙重“審判”。

   我的兒子在中國只念到小學四年級,我記得從他三年級開始,每次開家長會的這一天,都是他一年中最乖、最老實的日子。每逢這一天,兒子顯得特別懂事。實際上,我是從來不打孩子的,也從不為孩子考試高几分低幾分而責罵他。何況他從小受我們的影響,總是想做個好孩子,而且也確實做得不錯。然而就是這樣的好孩子,也還是如此懼怕“家長會”。可見中國學校“家長會”的威嚴之甚。

   我們中國的家長會為什麼讓家長和孩子感到如此的緊張,甚至恐懼呢?教育為什麼把它的服務對象塑造成了懼怕教育的人?這是不是人們通常所說的“異化”現象?那麼,究竟是孩子們在內心叛逆了教育,還是我們的教育走到了自己的反面,背叛了自己呢?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