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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散文的虛偽 
送交者: dayang 2002年02月08日17:39:36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中國散文的虛偽 

馬 建


⊙ 文人的逃遁意識

  翻閱一下當代的散文,就會從中看出中國人文精神的陽萎。

  中國散文的文化核心是逃遁的。“難得糊塗”是從古至今的文人的靈感來源。
以“無為”精神滋養着的專制社會,正好又用這些“出污泥而不染”的“文化荷花
”遮着污泥之醜惡。可以說,裝瘋賣傻從唐宋八大家直至今天,活在專制社會的那
些老的小的作家群體,除了接着裝糊塗,毫無新的思想發現。這是個不再產生思想
的民族。

  散文之所以不同於詩歌和小說,區別在於散文並不是創作,而主要是呈現作家
的心境。寫散文,也是作家可以放鬆地和自己說話,則散文是誠實的,可信的。因
此,什麼樣的人格,就呈現什麼樣的散文。像巴金、郭沫若或汪曾祺的懦弱,魯迅
、顧準的真誠,或者同樣生活在鐵幕社會的高爾基、帕斯傑爾那克和哈維爾的拯救
,周作人、林語堂或沈從文的逍遙,便都一目了然,不管他們在創作中怎樣躲藏了
自己的心態。

  對自己的真實是散文的倫理。

  “安貧樂道”和“孤芳自賞”也是中國散文的境界之一。竹林七賢及蘇軾的以
物抒情、天人合一的情操,一直是中國人格甚至性格的內核。文人們神化了泥土,
美化着蟲鳥,給樹和山頂的石頭命名題字,可以說中國沒有一塊山頭逃得過去,它
們大都成了望夫石、仙女,唐僧和豬八戒等,而現實社會依然見不到文明的影子。
中國人還把專制養活到二十一世紀來了。文人雖不趨炎附會,但那精神也是所謂“
處驚不變”,或者“知足者常樂”之類的倫理。這種以柔克剛的陰柔思想,早在主
張變法的王安石、范仲淹和歐陽修的心態里都存在着。這也是中國散文的一種精神
歸宿。到了百姓的生活準則里,就成了“胳膊擰不過大腿”或“槍打出頭鳥”了。

  在道家的一個典故里,師父成仙得道之前,張開嘴叫徒弟來看,徒弟看到掉光
了的牙齒和完好的舌頭,就頓悟出了人生的境界:逆來順受,以柔克剛。這其實也
成了儒家的普及版,並在南京大屠殺時又一次集體發揮了出來,三十萬人都是帶着
這顆中國文化的魂,被日本兵一堆一堆地弄死。在這樣苦難沉重的中國心態里,添
加些“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佐料是必須的了。

  把人生、狗生、草生的命運混為一談,從而躲避現實,不僅是莊子的逍遙,也
是東方,包括印度文化的一個核心。今天,隨便在印度的街道碰上個瑜迦乞丐,都
可以講出一套和莊子一樣的思想境界,而街上確實還走着牛、象等畜牲,是人畜共
存的現實;耗子們乾脆在朝拜者的肩上、口袋裡吃着拉着。這種回歸自然的人生,
也算天倫之樂?失去個人自尊,而僅僅找到民族尊嚴的社會只會變成個垃圾站。好
在中國人身上還保留了勤勞的本質,他們倒能毀掉人和自然的供求關係。不完善的
社會必然要毀掉完善的自然環境,同時也毀了人與人之間的親和力。中國農村的窮
困醜陋因此也成了悲慘的代名詞。歷史上的悲劇慘案,從廣西的人吃人到道縣的大
屠殺,都在農村連續發生了。

  逃避現世,必然會造成一個人格真空的社會;而一個人格低劣的社會,又會把
這些逃遁者逼成瘋子或撒謊的求生者。整體社會一旦壞下去,便成了合法的存在了
。今天的中國人是最會造假,最不講信譽,最唯利是圖的;中國人甚至會侵吞給殘
廢人的贊助,貪污救援窮困兒童的錢——這就是在中國文人所提供的精神糧食中長
大的幾代人。

  民族人格的下降,除了政府的責任,主要還是文化傳播者的責任。在蘇聯作家
的人文精神里,面對暴行,沉默就是犯罪,可在中國作家的人文精神里,沉默就是
高尚。像汪曾祺、沈從文,不落井下石,已經就是“士大夫”了。這個民族的智慧
都用到“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求生本能里了。

  缺乏心靈的境界,而渲染生存智慧,是中國散文的主流。這種心和智的不平衡
,不能不解釋為中國文人的內省是脫離現實的,不會以心靈建立人與人的親近關係
,只要自己“出污泥而不染”就行了。像余秋雨那樣住着高級酒店寫“文化苦旅”
,到歐洲旅遊一圈就可以陶冶出情操來,他那種快餐散文式的“心靈的荷花”,恰
好是中國這個文化污泥大國的一個旁證。

⊙ 當代散文的虛偽性

  閱讀散文的快感,來自讀者與作者的心靈和生活經驗的溝通。一篇真誠的散文
,就是心靈真誠的驗證。散文的書寫也是人格的體現。翻開余秋雨的《行者無疆》
,會被一股迂腐和裝腔作勢熏倒。巴金的散文,猶如斷了脊梁骨,又要巧妙地撐硬
,這一點汪曾祺、鄧友梅、王蒙都屬同類。特別是郭沫若,臨死了還作秀,把骨灰
撒在大寨梯田上。人格缺席的老少一代,包括王朔的痞,池莉方方的笨,余華莫言
的滑頭。相比起來,海子、王小波和余杰是“牙齒作家”,都有很強的散文力度。
當代散文中有思想個性的作品太少。但是,從社會學和哲學領域去閱讀,又有秦暉
、徐友漁、李慎之、劉曉波等,雖然不是作家,卻用厚重且犀利的筆鋒,寫出散文
性之外的價值,也應了北宋散文家曾鞏“蓄道德而能文章”的觀點。

  中國散文以德修性,但這種“大悲憫”在封建專制里,無疑是救了皇帝害了民
眾。以泯滅個人自由為代價的任何修心養性,都是小乘之道。像魯迅和顧准這樣有
風骨的知識力量,雖如丟進了水裡的火,卻畢竟閃出了一點人的光彩,也是對知識
的尊敬和承諾。

  在一個“統一思想”不是犯罪的社會裡,一個靈魂已經“麻木”了的民族,個
人價值的獲得,不僅是身份獨立,更是心靈的獲得,這首先要你拿出真誠來與他人
分享,同時分享他人的恐懼和痛苦。那種“老頑童”式的散文,撒嬌的散文和專制
造出來的“空心人”散文,甚至一堆“商人思想家”們演說的“呼喚良心,改變生
活”,都是心靈的麻木,都走向了中國式的精神真空地帶。

  魯迅的“救救孩子”,該改成“救救文人”了。

  以心靈為載體的散文,在中國只剩下了以消解苦難、為拈花微笑的陰文,也成
了陶醉在花草叢裡的一些兔子。直到今天,中國都沒出一個如盧梭那樣勇於剖析心
靈的作家。

  中國正處在一個新興的資本主義初級階段,一個最糟糕的物質瓜分時代,一個
急需公德的時刻,一個正在碰撞出善惡與美醜的混亂時期。二百年前的西方,在資
本主義上升時代,曾出現了大量的作家和心靈撼人的思想家,奮起與資本這隻怪獸
抗衡。然而,中國作家群體面對資本怪胎,不僅不對抗,反而懷舊社會主義去了。
中國的社會政治正由共產往私產轉化,也由殺富濟貧往殺貧濟富惡化。在這個和平
演變的時期,正應該由作家們而不是商人們,敏銳地嗅到未來的氣味,並去批判和
建立一個對稱的人文的社會空間,而不是返回清代、明代甚至古代。今天,散文作
品不僅不趁着經濟的寬容政策,去催化一個文化領地,卻都退回到破胡同破房子,
去懷念高梁面、煤球和肉票,懷念插隊、臨時工和毛主席像章去了。

  中國散文一窩不如一窩的原因,還有一個假知識的問題。周作人在題目為《歷
史》這麼一個大題目的僅400字的散文里,說了句“天下最殘酷的學問是歷史”
,就算了。沈從文在《湘行散記》裡用了五千多字,寫一個“愛惜鼻子的朋友”,
在落款處卻寫道:“10月1日在昆校,時市區大轟炸,毀屋數百棟”。你不難想
像這些中國文人在聽着炮聲,看着死人,仍在寫着另一個題目的那種超然的心境了
。而朱自清的《倫敦雜記》,通篇都在寫博物館、公園、聖誕節、房東太太,他決
不會像馬可波羅那樣好奇地走進一個民族的內部去反省更深的心境,接下來出《行
者無疆》那樣的“散文家”也就不奇怪了。

⊙ 劉亮程的散文心境

  新散文家劉亮程,在麻木的中國散文中是一個異數,應該說把生存、苦難和農
村詩意化,是劉亮程的散文核心,這種心境其實也是莊子的道家境界的複製。重複
別人的思想,只能證實自己的空白,與之不同的是劉亮程帶着出世的心態入了世,
沒有幻化成仙,仍遊走在城鄉之間。

  閱讀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時,我非常驚訝他沉着的語言魅力,以及泰然
處之的道德智慧。若再深看一層,還充滿悲天憫人,如《狗這一輩子》、《修門》
和《寒風吹徹》等。希望這些作品正是有力度的中國散文的起點。

  劉亮程的心靈是坦誠的,他也沒有賈平凹式的“農民秀”。如李銳所說:“這
片語言的綠洲與我們身邊這個腐敗的文壇沒有半點相像之處。他保持了他個性的健
康和理性的智慧。”

  我看,劉亮程多了內心沉思,卻少了社會承擔,如他自己所說,他是一隻逃脫
了將被宰殺的牛,但他不會去拯救他的同類,更不會去消滅屠夫,他逃遁了,這種
明哲保身的人生策略,在中國農民身上也確實保存了下來。中國社會發展不出民主
和自由,就是因為這種被宰割又不敢面對的心境。

  劉亮程發現的生活真諦是“愛痛苦並痛苦着”。這是一個奇怪的犬儒式的架式
。我不明白,世間的和諧怎麼會只來自農村,來自自然,來自沒有工業的農業?難
道人類的悲劇沒發生在自然,沒發生在農村嗎?刀耕火種的原始社會,不也是人吃
人嗎?

  中國人的文明不能總是立足於被苦難壓着並承受着,這是“東方侏儒”式的低
度。“通融達觀”與周圍正在發生着的不幸共存,是違背“不忍”的;特別是有能
力追問“不忍”的文人群體,就更顯得超凡脫俗的殘忍。

  劉亮程把“天意”作為萬物消解的藥方。他雖然擺脫了國家話語的支配,也還
原了萬物的真面目,採取的模式是:家園——出走——返回家園,依然停留在民間
散文陳舊的話語框架之內。他個人經歷的鄉愁離恨以及大西北殘酷的生態魅力,雖
然優美純樸,卻在道家中消解了。法國的法布爾雖然在《昆蟲記》裡大量描寫了昆
蟲世界的生活,寫作心境是還原了動物的家園,而不是人類的去處。人與動物各自
的生存美感是不同的,我們知道了它們,但不能去體驗昆蟲們的幸福。

  一塊“垃圾遍地,精神腐敗,互相複製的沙漠”(李銳語)社會,是需要改造
,而不是觀賞。劉亮程具備了生命的平等意識,但他的“見死不救”的心境是自私
的。

  靠回歸原始自然的藥浴盆,來浸泡文人良知的腳,只是農業時代的知足常樂,
它的道德資源無法和整體社會生活平衡,並依然淪為精英式的語言推銷者。那只是
吃着泥土的營養,但結不出心靈的信息,最後連自己也就變成泥俑了。

  劉亮程寫了窮困的美,但他寫不了富有的美。他用了村民劉榆木去代表莊子的
“長生”情結,只蹲在牆坯上,看着勤勞的可笑。這使人想到廟裡的和尚,靠廟外
的凡人養着,去達到超俗的境界,這境界也是低俗的。與世無爭其實是農民們的外
衣,一旦修上一條柏油馬路,誰還敢說路邊的農民善良?挖條溝收過路錢還是為了
圖財,抬着死人擋車要安葬費,恐怕只有忠厚的中國農民幹得出來。劉亮程用有滋
有味的農村來反襯水泥堆砌的城市,把城市當成了虎口,也正如城市人把農村看成
狼窩,是一樣的心態。

  我們都對科技工業、甚至電腦業主宰人類不樂觀,它的污染和浪費,以及環保
,幾乎是這個時代醜惡的象徵,特別是中國的城市幾乎就是一堆疊高的房子。但城
市生活的文明還處在起步階段,幾百年來,城市也早就成了自然和歷史,一切古老
在城市裡都有。劉亮程太土了,他太小看人類的能量、人類創造生活的價值了。自
然早已不是土生土長的樹和穀子,城市的教堂、廣場、街道房屋甚至樹和墓地,從
生到死都是自然,都是古老的文明。我無法想像在一個電腦時代,劉亮程的失落有
多遠。

  中國正從一個農業國往現代資本主義飛奔着,這個時期,一切金錢、資本、權
力、欲望等,正鋪天蓋地蜂湧而來,要進入一個較合理的社會,起碼也要上百年。
跟不上時代的作家群體,到窮鄉僻壤去失落,是騙自己的。中國作家們的身體都在
城市裡,心靈卻逃到了農村。這才是真正的人格分裂和造假。中國的精神垃圾太多
了,它能再造出一篇篇優美的“荷花散文”,但造不出一個文明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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